班昭,世稱「大家(ㄍㄨ)」,父兄皆飆達。其<女誡>:「古者生女三日,臥之床下…明其卑弱,主下人也。」得為男身,縱恣強貴,固然遂心得意。但你轉想假使自己的媽媽、親女兒給臥之床下,明其卑弱時,還能笑得出來嗎?古來男耕女織,丁壯可赴戰場,故衛鞅強秦,獎勵生育,然老杜詩云:「…信知生男惡, 反是生女好。生女猶得嫁比鄰,生男埋沒隨百草。君不見青海頭,古來白骨無人收…」還有一類,生就天顏,選入深宮,一朝願得君寵幸,早花不甘衰老,唐太宗到唐宣宗之間,多次釋嬪妃、宮女返家,如死囚獲大赦,喜泣聲震動京城。
鮮卑普六茹楊堅政治手腕無比厲害卻懼內。長女楊麗華乃周宣帝后,《周書‧后妃》:「(宣)帝在東宮,高祖為帝納后為皇太子妃。宣政元年…立為皇后。帝後自稱天元皇帝,號后為天元皇后。」宣帝荒淫,狗彘不食,讓色淘空身子,二十二歲便死了。楊麗華性格柔婉不妒忌,後宮嬪御都十分愛戴她。其實她是楊堅通過鄭譯、以輔政進而謀竄的工具,楊麗華也早知親爹機術深湛,心懷不軌,傳曰:「…意頗不平,形於言色。及行禪代(楊堅),憤惋逾甚。文帝既不能譴責,內甚愧之。」楊堅竄周之後,封她為樂平公主。楊麗華深覺昔為皇后,今為公主,實在羞辱,大業五年,從煬帝幸張掖,殂於河西,得年四十九。
趙翼稱:「…古來得天下之易,未有如隋文帝者,以婦翁之親,安坐而登帝位…」楊堅屠夷宇文氏之兇殘,荀子有句話:「姦人之雄」,楊堅是惡人中的大惡人。但他承業北周,銳意進取,唐制近因齊隋,遠祖漢魏,單就典章制度、交通建設,楊堅稱得上是一流領導者。隋有猛虎強龍,連城之璧,文如高熲,國子祭酒元善嘗對楊堅說:「楊素粗疏,蘇威怯懦,元冑、元熲正似鴨耳。可付社稷者,唯獨高熲。」還有裴政,隋唐之典章,大多出於此人手。武如李靖舅韓擒虎、賀若弼、史萬歲、宇文慶、韋孝寬等。尤其賀若弼,任行軍總管滅陳,堪稱第一。而滅陳除了一統天下外,尚可一箭雙鵰:「…宣華夫人陳氏,陳宣帝之女也。性聰慧,姿貌無雙。及陳滅,配掖庭,後選入宮為嬪…」楊堅御下恢恢有餘,可是開國帝王每當政治清明後,多陷入腦昏享樂,三宮六院,輕羅小扇,遍地美鮮,何其暢滿?可正宮雌威卻讓楊堅戴上緊箍兒,不能隨心所欲,當真鬱悶窮獨。
文獻皇后獨孤伽羅出身豪貴,父親乃周大司馬、河內公獨孤信,姊為周明帝之后。獨孤信見楊堅有奇表,即委嫁伽羅,年方十四。《隋書‧列傳第一 后妃》說她初嫁時,也是柔順恭孝,不失婦道,不知歷經什麼,才輾轉變成一大醋罈子她。丈夫是一國之君,三宮六院,理所當然,可她眼底下就是不容花花草草。獨孤皇后心腸軟,每聞司法單位-大理寺決審死囚,就哭得稀里嘩啦。既不護短,且重視吏治與匡諫,身教影響,達唐太宗之長孫皇后、高宗武后。
「陰陽肇分,乾坤定位,君臣之道斯著,夫婦之義存焉。陰陽和則裁成萬物,家道正則化行天下。」
我總愛拿君臣喻家規,層層大鎖,道道關卡,涇渭森嚴。一朝強盛,不倚武功,殺人盈野算不上啥,真正強國之道脫不開是吏制改革、農商並重,更要鞏固倫常,天、地、帝、后、百官到子民。漢武尊儒、慶曆范仲淹、韓稚圭,熙寧王荊公、明張太嶽俱皆如此。吏制敗壞的例子易舉,唐代以中宗為分野,如唐睿宗景雲元年一條:「…舊制,三品以上官冊授,五品以上制授,六品以下敕授,皆委尚書省奏擬,文屬吏部,武屬兵部,尚書曰中銓,侍郎曰東西銓。中宗之末,嬖倖用事,選舉混淆,無復綱紀。」「選舉」攸關繁簡清濁,宋包拯曾上書言冗官、冗兵之累,人謀不臧,國幾殆絕。劉長卿有詩:「猶戀舊棠陰。」老百姓念的是好官德政,人民肯定因為好官而愛國,故明君無不留心選吏。唐代就曾選出像姜晦那樣超搞笑的「蓋世諧星」:
「晦任吏部侍郎,眼不識字,手不解書,濫掌權衡,曾無分別。」各州應考者謂選人,歌曰:「今年還數恰相當,都由座主無文章,案後一腔凍豬油,所以名為姜侍郎。」座主乃主考官、經由誰手中選的學子,如是呼上。唐代書文鼎盛,姜晦當然無可能不識之無,不過六部之首吏部,姜晦身為侍郎,副部長也,必當作另一水平看待。選人譏刺他就知吃(其實沒吃,堂堂國家考試,這點規矩還是有的,是諷他胸無點墨的豬油渣滓。)才識是夠不上邊的。
扯遠了些。很簡單,人以類聚,物以群分,故爾古時天地家國,上上下下,都得有規矩。國有國法,君君臣臣,家有家規,夫妻長幼。規矩後面還有規矩,吃人的禮教,獨孤皇后在閨事上,就是「一家飽暖千家怨」的角色。有她在,三妻四妾銷聲匿跡,膽敢造次,皇帝雞巴老娘也照剪不誤,斷其源,翦其枝,卒致「後宮莫敢進御」,更別說臨幸了。周宣帝五皇后中,有尉遲迥孫女尉遲熾繁。此女初適宇文溫,以宗室、命婦之規,按例朝覲周宣帝。宣帝一見,驚為天人,灌酒姦之。《周書.列傳第一皇后》:「…(周)宣帝尉遲皇后名熾繁,蜀國公迥之孫女。有美色。初適杞國公亮子西陽公溫,以宗婦例入朝,帝逼而幸之。及亮謀逆,帝誅(宇文)溫,進後入宮,拜為長貴妃。」尉遲熾繁出家後,號首華,隋開皇十五年殂,年僅三十。
尉遲熾繁的祖父尉遲迥,是楊堅的大對頭。少美容儀,事母甚孝,尚魏文帝女金明公主,拜駙馬都尉,榮寵一時。他獨排眾議,力贊伐蜀,有綏緝新邦之能,同霍去病冠軍之義,封寧蜀公。然家家有本難唸的經,及老病痛殘耗,諸事不寧。《周書》:「迥末年衰耄,惑於後妻王氏,而諸子多不睦。」楊堅以為尉遲迥望位夙重,懼為異圖,而迥亦以為楊堅必圖篡奪,遂謀舉兵,北結高寶寧以通突厥,南連陳朝,割江、淮之地。楊堅遣韋孝寬征討,尉遲迥慣習軍旅,老而彌堅,猶被甲上陣,麾下多是關中宿舊,甘願死戰,擊退孝寬。這一仗大大轟動,傳曰:「鄴中士女,觀者如堵。」之後高熲與李詢整陣再擊,韋孝寬縱兵圍之,尉遲迥落得自裁,起兵至敗六十八日。
隋文帝篡國間,國色天香的尉遲熾繁沒於宮中,而後得見於仁壽宮,委實憋不住,加以寵幸,終於爆發家庭革命。尉遲熾繁死於開皇十五年,而仁壽宮建於開皇十三年,是宇文愷的作品,我想就是這兩年間的事,熾繁究竟是不是死於出家,尚未可知。《隋書》之成,始於唐令狐德棻議修梁、陳、北齊、北周、隋五史,歷數年未成書,貞觀三年,由當年隱太子東宮魏徵「總知其務」重修。不虧碩學鴻儒所監,文字簡明鮮活:清劉體仁《通鑑剳記》錄:
「尉遲迥女孫有美色,先在宮中。上於仁壽宮見而悅之,因得幸。后伺上聽朝,陰殺之。上由是大怒,單騎從苑中而出,不由徑路,入山谷間二十餘里。高熲、楊素等追及上,扣馬苦諫。上太息曰:「吾貴為天子,而不得自由!」高熲曰:「陛下豈以一婦人而輕天下!」上意少解,駐馬良久,中夜方始還宮。后俟上於閣內。及上至,后流涕拜謝,熲、素等和解之。」
獨孤皇后趁楊堅上朝殺了尉遲熾繁,所以楊堅才會氣得失去體度,決然離家出走。他內心一定激憤難平逐成自悼自憐:「我是皇帝!有個嬪妃是怎麼了?」、「我是皇帝!卻沒有自由!」山中盤桓大半夜,才心不甘情不願回家。就說高熲、楊素罷,後來開皇十九年,文帝頭疼突厥都藍與達頭。高、楊相繼出征,高熲令趙仲卿將兵三千為前鋒,族蠡山交戰七日,大破之。突厥旋反攻,這趙仲卿,是史上罕見意志堅強、深諳兵道的酷吏,固列方陣,四面拒戰,苦撐五晝夜,值高熲兵至,兩軍合擊。傳曰掌塞北軍民屯墾,渾號「猛獸」,差事出岔,趙便撻其胸背,解衣倒曳於荊棘。《隋書.列傳第三十九》:「…法令嚴猛,纖微之失,無所容捨,鞭笞長史,輒至二百。官人戰心慄,盜賊屏息…」外懼內怨,樹敵甚多。楊素方面,改良戎車、步騎相參、設鹿角為方陣來掩護騎兵的消極戰法,改培訓精騎衝鋒。突厥達頭認為楊素是以弱擊強,率兵十餘萬來攻。兵數過多,又乏整頓,凌亂不堪,楊素將它斷成幾截,一舉重創。高、楊何等人物,當朝重臣,竟還要調和帝王家事!
調解他人家事,往往沾一身腥,吃力不討好,何況帝王之家事?高熲就是個例子。楊堅鬧彆扭還沒完,「上置酒極歡,后自此意頗衰折。初,后以高熲是父(獨孤信)之家客,甚見親禮。至是,聞熲謂己為一婦人,因此銜恨。」家事難,國事更難。獨孤皇后壞在干政與擁護廢太子勇,高熲是太子派,「時太子勇失愛於上,潛有廢立之意。謂熲曰:『晉王妃有神憑之,言王必有天下,若之何?』熲長跪曰:『長幼有序,其可廢乎!』…(獨孤)后曰:『陛下當復信高熲邪?始陛下欲為熲娶,穎心存愛妾,面欺陛下。今其詐已見,陛下安得信之!』」上由是疏熲。
高熲出來當官時,她娘就叮嚀:「當你位高權重時,小心就要大禍臨頭了。」楊堅不殺獨孤,是為難能,高熲卻受獨孤離間。煬帝時,直言規勸,煬帝給他個謗訕朝政的帽子,下詔誅之,諸子徙邊。話說待楊堅妃陳夫人受楊廣調戲,他才驚悟:「畜牲何足付大事!獨孤誤我!獨孤誤我!」劉體仁就說公道話了:「廣之梟獍,不能早見而廢之,立勇為太子,及疾甚,始言獨孤誤我,嗚呼,后固誤帝,帝亦實自誤耳。」「獨孤誤我」這話,當由高熲來說!
註:冊授,制授,敕授,可見兩唐書官制 ,冊授為皇帝授,止於武后神龍年。餘二者多為文書形式,吏部典掌,這兒就不多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