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彼得跟妻子相戀十年才結婚,那年他三十五、妻子二十八,「我女友」的時期太長,婚後他總不習慣對人提及「我妻子」,他們都討厭聽見夫妻檔的朋友互稱對方老公老婆,更不習慣聚會時其他人身邊總拎著個孩子,他們原本都不打算結婚也不想生小孩,兩人都太熟悉對方也沒想過要換人,「就這樣一起生活下去也不錯」,會去辦結婚登記是因為老彼得的父親突然心臟病發過世,老彼得意識到自己有心臟病的遺傳體質,隨時可能會走,妻子從大學畢業後就一直在家裡做翻譯,日常生活裡除了工作就是練瑜珈,不曾去公司行號上過一天班,是個生活簡樸卻沒什麼謀生能力的人,自己應該及早為妻子的將來預做準備,他對妻子說:「去辦一下手續也沒什麼不好」,妻子點點頭,也覺得沒有再堅持的理由。
婚後三年,跟婚前沒什麼不同。
這天,午休時間老彼得跟廠商開會,會後他在附近的咖啡店吃完簡餐他本想趕回去處理公文,卻在咖啡店門口被一個路過的美好臀部吸引,人群裡出現一個誘人的臀勾住了老彼得的視線,渾圓結實緊緊包裹在及膝褐色短裙裡,不大不小,正是他最喜歡的尺寸跟形狀,唯恐錯失那身影急忙推開旁人快步迎上,好長一段路他不自覺跟隨那款款擺動的線條穿過逆向而來的人潮,維持著兩公尺左右的距離,過馬路,左轉、右拐、再直走,直直走到那線條不再移動,突然停住,老彼得也停下腳步,臀部的主人在斑馬線前像感覺到什麼似地略回了頭,老彼得擔心被女人看見便閃到一旁,這時他看見女人的側面,那是再熟悉不過的一張臉,他這一路跟隨的女人竟然是他自己的妻子。
他被這突來的發現嚇得渾身發軟,幸好妻子並沒有發現他,在綠燈亮時又緩擺身體往前走,老彼得還是跟著她,顧不得心裡的混亂與震驚,維持著那不遠不近的距離。
妻子為何出現在這裡?為何這身打扮?有多久時間沒見過妻子穿著短裙了?他甚至不知道妻子有這樣的衣服,其實他可以直接走上前拍她肩膀問聲:「你在這裡做什麼啊?」但他沒有,這街頭的偶遇剛開始充滿誘惑此時卻顯得怪異,他要如何對妻子坦言自己是因為某個性感誘人的臀部而在馬路上奔馳?不行,當然不能說,而這個時間妻子應該在家裡卻出現在街頭,原因仍有待察明。生活裡妻子總是穿著寬鬆的T恤、短褲、運動褲,頭髮用大髮夾隨意地紮在腦後,做菜洗碗擦地板疊衣服屋子裡忙裡忙外,跟他一起窩在沙發看電視,或安靜地在房間裡練瑜珈,即使假日他們一同外出,妻子也都是素顏簡單襯衫牛仔褲,婚前婚後他不曾對妻子的穿著打扮有過抱怨,但,他不知道妻子也有這樣的時刻,在大街上擁有如此性感身形吸引陌生男子一路尾隨。即使在最親密的時刻,他擁抱著妻子,親吻愛撫深入,來回探索,那些纏綿的床第裡誘發他刺激著他的從來都不是這麼強烈的色欲。
太奇怪了這畫面,老彼得興起一股惱怒,他忌妒著所有在大街上看見這一幕的人,他揣想著讓妻子如此盛裝打扮的可能是「某個人」或「某件事」,妻子到底要去什麼地方做些什麼呢?他顧不得下午的工作,像私家偵探那樣緊隨著妻子,妻子逛了百貨公司,試穿了五件衣服、三件裙子、六雙高跟鞋,卻只買了一件男用襯衫,此後他妻子搖晃著那美麗的臀,提著那個包著襯衫的綠色百貨公司紙袋,踩著那有點過高的鞋跟趴搭趴搭地走過一條又一條街巷。
他再也無法忍受了,不敢想像等會妻子要去什麼地方會見什麼男人,老彼得血壓升高心跳過快幾乎要暈倒,他用力深呼吸了幾次才止住那突來的暈眩,不過一時閃神,回神時妻子已從眼前消失。
會不會那根本不是他妻子只是一個面容相似的女人?相同的只是那張清麗的臉,而身材截然不同?忽地老彼得記不清妻子的身體輪廓,只記得因為長期運動又加上注重養生,妻子的皮膚很柔滑,從來不用擔心發胖的問題,然而,那個苗條結實的身體到底性不性感呢?她的臀部跟腰線跟是什麼模樣?老彼得勾劃不出來。
老彼得的手機響起,是秘書打電話來催他回去開會,他跳上計程車,直奔公司,在計程車上忍不住撥了電話回家,沒人接,打了妻子的手機,通話中,再撥,已轉入語音信箱。
怎回事?
車窗外快速經過的商店、行人、車輛彷彿都變形,老彼得一直想著他的婚姻好像有什麼地方隱藏著他不知道的危機,但又想不出是什麼,隱藏在那每日可見重複又重複的畫面底下,是否有他未知的事物?「一切都太正常了」,或許這就是危機,兩個不願意不想要結婚的人為何能夠維持穩定平靜的婚姻生活,但那確實是比他想像中更沒問題的生活,除了見面時他母親偶而會提及抱孫子的話題令人難堪,基本上就跟他們同居的時候一樣,住在相同的房子,做著相同的工作,三年來他們只要有假就會去旅行,妻子一直保持著大學時的習性,低調、樸素,只做喜歡的事,而她喜歡的事只有瑜珈、翻譯小說、貓。
他不知道妻子也喜歡迷你裙,高跟鞋,包裹在那緊身衣物底下的身體飽滿圓熟呼之欲出。
好不容易接通電話,他問妻子:「今天都做些什麼啊!」妻回答:「工作啊!在趕進度。」「那我打電話怎麼沒人接?」「可能是我在洗澡吧!天氣好熱。」「那手機怎麼不開?」
「沒電了吧!我沒注意到。」妻子說,「今天怎麼特別關心我,你上班時間難得打電話回來。」
掛上電話老彼得心想,就是因為我上班時間從不打電話所以我不知道你去了哪兒,因為我一直對你很放心,可是我不在家的時候你都在做些什麼啊。
他覺得自己很反常。以往不管去上班或出差,他鮮少打電話回家,妻子也不會打電話查勤,這麼多年來他們的相處之道是給對方空間,妻子是他認識的女人之中最好相處的,在她身邊就能放鬆,或許他就是太放鬆了。
好不容易終於把事情都處理完下了班,已經傍晚六點半,一整天的狂想折磨得他精疲力竭,回到家,那屋子仍和往日一樣,乾淨清爽整潔,「我回來了!」他刻意地大喊,「洗洗臉準備吃飯。」妻子在廚房裡,排油煙機轟轟作響,他提著公事包走進廚房,妻子如往常那樣穿著家居服在做飯,多熟悉的畫面感覺卻好陌生,他走回客廳癱軟在沙發上,不知該如何開始這場盤問,會不會就在這一天他的人生就此改觀,他會走上「背叛」「抓姦」「離婚」的路上,正如他最討厭的那種婚姻老掉牙的下場,老彼得忍不住捂著臉哭了起來。
「生日快樂!」妻子突然對他說。他從手掌裡抬起臉來,週遭都變得模糊,有個東西在他的視線裡逐漸清晰,那個綠色紙袋就擺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老彼得才記起今天是他三十七歲的生日,沒有情夫,沒有背叛,下午那陌生而美麗的背影忽地熟悉起來,心裡漲滿的忌妒嘩地膨脹蛻變成柔情,那仍是他的妻子,只是他不曾在那樣的距離跟角度看過她,「你怎麼了?」妻子走到他身邊,輕拍著他的背,老彼得滿臉眼淚,卻不知如何說起。幸好這是他妻子,讓他這鬼祟的舉動從一個忌妒丈夫的跟蹤變成為一場荒唐的狂想。
(原載於人間副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