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的菜市場總使我聯想到熬夜,在那些我還可以熬夜的時期,清晨逛市場必然意味著前夜少睡,意味著身旁有人,意味著前晚的約會延續到第二天,以極為家常的方式吃早餐、到附近小巷閒逛,甚至採買午餐烹煮的食材。我們從市場這頭晃到那頭,什麼都逛看,甚至買了一只根本用不上的大不銹鋼湯鍋(改天可以找朋友來家吃火鍋啊!當時是這樣說的),買要給小女孩的衣裙(太便宜可愛不能不買,但要送給誰家的孩子呢?)買水果,買水果是考驗,考驗自己的眼光,考驗小販的誠信,甚至是碰運氣了,保證甜三個字像是我愛你,好看的不好吃,好吃的不好看,有瑕疵的誰買呢?買錯了怎麼辦?我喃喃自語身邊的人就笑了,說你啊買水果像是談戀愛。
清晨的市場結合了愛情,徹夜不眠也感覺甜蜜,但年少時不是這樣的,沒這種浪漫悠閒氣息,早市對我只意味著生存,一個月六次的菜市場生活多少年過去也無法習慣。神經質的父親因為緊張往往四點就喊我們起床,開一個小時的車到鹿港或東勢的菜市場準備擺攤,清晨五點,最早到達的總是賣菜的大貨車,我們也早到免得小貨車進不去,天才微亮,大家都在卸貨備貨,大白菜高麗菜空心菜的氣味,菜販搬動菜簍的匡當聲,活的雞鴨在籠子裡激動地鳴叫,不真切的哄鬧聲像隔著棉被朦朧傳來,孩子們都還在打瞌睡,因為是臨時攤地點一直在變,常是初三十七肉攤歇息空下的位子,我們就睡在原先擺放豬肉仍有肉腥味的木作高台上。
後來我不能熬夜了,也不談那種難得過夜的戀愛,仍有一點距離,但每次見面都能相處幾天,穩定的情人,穩定的生活,像親人,是伴侶,一個人或兩個人生活都去逛黃昏市場。說是黃昏但三四點就開始了,什麼都便宜,不需熬夜,跟爸媽無關,我只是個客人。還是黃昏市場好,適合接近中年的戀愛,適宜專業小說家的作息。
想想這樣生活多奢侈,早上起床就開始寫作,日復一日的,寫到下三四點一天的進度夠了就收工,收工了就要去看人要去走路,鬧烘烘的市集竟成為我寫作長篇時最佳的補給。五顏六色的蔬果,南北雜貨,包子饅頭,各種寬大便宜的衣服(據說叫做歐巴桑衫),我住的中和一帶眷村多,賣的吃食與我以往熟悉的台中縣市不同,幾年下來熟習了這相連幾條街的市場每一天不同的風格,好多賣水餃的攤子都在同一個路口,四五家口味價格都不同,下一個街口星期一賣土司抹醬,星期二賣手工丸子,星期三是鯊魚煙,星期四是義大利麵醬,週末最精彩,連著五六日一字排開好像大排檔,號稱五星級飯店的主廚親自烹調的魚翅海鮮羹對上另一個酒樓主廚的港式燒賣蒸餃小籠包,另外幾攤規模較小的也都是熟食攤,沒那麼戲劇性的出身,一個是年輕小夫妻賣自己炒的家常菜,三樣一百元還附贈白飯(攤子乾淨,菜色模樣也好,但口味就是有那麼不到點),另一個掛著紅色燈籠寫著山東燒雞,一家三人,文雅的老太太,長頭髮的哥哥,短髮的弟弟,大概是中年轉業,三人都像以往絕不曾做過生意那樣,害羞、尷尬、生手腳慢動作,三塊滷豆乾賣二十元算貴了,滷豬腳也稍貴,燒雞的模樣過黑,但是樣樣口味好極了,我一個人吃不完但還是常去買,就怕生意清淡性格彆扭的他們沒多久會歇業。逛市場時我大多在試吃,新近流行杏鮑菇,油炸三杯紅燒每種都吃一小塊,蘿蔔糕芋頭糕就有三四個攤子在賣,還有一種海菜料理,涼拌煮湯煎蛋都可口,最大方的往往是賣花枝丸或貢丸的,每個路過的人都發一顆,水煮油炸圓圓一大個插在竹籤上,擁擠的街上男女老少人手一支彷彿拿著一個同盟的標記。
市場的吃食攤位總是湯水淋漓無能乾淨整潔,大學時代的情人帶我去台中後火車站的市場吃知名肉燥飯,攤位就夾雜在幾家肉攤中間,吃飯時得注意腳下突然湧來沖洗地板的髒水,情人只在乎口味並不害怕髒污,我當時只在意愛情便把這髒污當作背景。這家肉燥飯肉色微紅(不知是否加了紅麴或什麼特殊佐料),口感特殊,來吃的顧客大多是市場的小販或買菜的客人,也有附近住戶與我們這樣慕名而來的,免洗碗免洗筷髒抹布西哩呼嚕的吃喝聲伴隨接近收攤的氣氛,聽見小販們隔著攤位一來一往的閒聊,這時刻我不免想起從前,那些難受的擺攤日子裡,貨物擺好媽媽就帶我們三小孩去吃早飯,也是這樣的小吃攤,炒麵炒米粉,大腸豬血湯韭菜加得很豪氣,肉燥飯爌肉販整碗油光香味四溢,但我總是吃不下,我好想睡,不懂為什麼早餐就要吃得這麼油膩?為什麼市場不賣豆漿燒餅?為什麼大清早就如此吵鬧?渾渾噩噩忙忙碌碌好不容易撐過一早上,頭髮亂了嗓子也啞了,收攤時往往都兩三點了,所以午飯也在市場吃,媽媽總是一罐伯朗咖啡配兩根香菸,換我帶弟妹去吃,米粉湯加油豆腐、自助餐五十元四菜一湯三小孩分著吃,多年來我從不知道父親吃了什麼,何時去吃,父親身上的所有對我來說都是謎。
寫《橋上的孩子》時,嫌累怕苦,覺得身世淒涼,處境悲慘,寫完《陳春天》記憶僵硬需要一寫再寫才能慢慢鬆開,今年寫完新的長篇,有天傍晚我與年輕的情人一起逛市場,有小販竟錯以為我是情人的母親(畢竟我年長了十六歲),瞬刻間我才看見當年自己看不見的畫面,那一座一座遙遠的市集,在清晨時分,多少次我不情願地被擺放進貨車,卸貨在市場,其實僅是一個早晨的勞動便需要大量的體力,所以需要油膩的食物,清水洗刷著地板是在洗刷結束一天營生造就的痕跡,所以水流變得髒污,父親到底吃了什麼何時休息為何他總那麼緊張,那神經質的個性後來都顯現在我身上,成年後我才懂得了是因為生活的辛苦。在以色彩斑斕或香甜或腥臭的蔬果魚肉生食熟食堆壘的街景中,許多人的一天開始了,許多人從這裡買到日常所需,另外一些人賺到日常所需,我在寫過很多小說之後才終於可以從小販的孩子成為一個尋常的顧客,能在市場採買、閒逛,年少時令我恐懼的事物成了如今我喜愛的,我在黃昏時刻看見過往那些清晨,遙遠如老電影中慢速播送的畫面,鏡頭總是晃動,聲音已經被我自己取消,起先是黑白的,只有光影變化,然後慢慢加上顏色,一點點,再多一點,點點滴滴逐漸恢復了聲音、色彩、真實感,嘩啦一聲有人開始吆喝,俗賣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