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兩點鐘的賓館大廳,褪色的落地窗簾,變質龜裂的皮質沙發,空氣裡瀰漫廉價芳香劑與消毒水的氣味,櫃檯裡牆壁上貼著六種房型的照片,據說多年前開張之初也曾有生意興隆的時刻,但如同照片裡那些命名為「太空梭」「海盜船」「巴黎風情」「戀戀威尼斯」風格的房間,當年還可稱得上創意,現今看來卻只能說是過氣。阿匠端坐在櫃檯內的旋轉椅上,制服袖口都磨損了,這有著華麗外觀卻已經破敗老氣的大廳總是空蕩蕩,只有夜班經理每隔半小時會從休息室裡走出來查看,大半時間只有他一個人看守,這個月他都輪值夜班,他喜歡這時間當值,客人少,可以偷偷地看書或寫東西。
阿匠剛開始寫電視劇劇本,是大學的學弟坦克幫他牽的線,算是幫坦克做代工,不掛名的,當年混電影社的時候坦克見了他還要喊他一聲學長,誰曉得才幾年時間,坦克變成當紅的連續劇編劇,阿匠從大學時代就想寫推理小說,畢業後他只願選擇不花大腦的工作,為了晚上可以寫小說,換過十幾個工作之後,小說也沒寫出什麼名堂。阿匠想著,風水輪流轉,說不定下檔戲就是他發跡的時刻,還是勤快點,便繼續埋頭寫他的劇本,突然聽見電動玻璃門打開的聲音,一對男女進來了。
男人摟著年輕女孩到櫃檯挑選房間,「這男人我見過!」阿匠一見到男人的臉心裡響起驚呼,他知道做這行基本的職業規範是無論遇到多麼光怪陸離的事臉上也不能展露半點驚愕,但這人確實上星期前才來過,那天好像也是深夜兩點半,同樣摟著個半醉的年輕女孩,錯不了就是他,男人的臉色慘白,像是被漂白水強力漂過,彷彿從來沒曬過太陽,尖鼻子薄嘴唇眼睛又細又小,表情有種說不出的陰鬱凶惡,是那種一見過就再也忘不了的臉,那樣的臉總會出現在犯罪電影跟小說裡,那種神情暗示的似乎就是「殺人」,阿匠不能自抑地想著,雖然他不願以貌取人,但這人就是讓他毛骨悚然浮想連篇。他記得上次直到隔天中午交班都不見兩人來退房,他仔細詢問過隔天日班櫃檯珍妮,她說沒見到有他描述的兩人,當時他在登記簿寫下的也只有女孩的姓名「劉郁華」。當然,他們住過的房間也不曾藏有屍體。
直覺告訴他不是沒事只是時間未到,或許就是今天了。問題都由女孩提問,「住宿多少錢?」「有附早餐嗎?」男人付現金,過程裡一語不發,兩次都選了「戀戀威尼斯」的房型,阿匠把房間磁卡遞給他的時候忍不住問他:「先生貴姓?」男人沒有回答,只是使勁地拉扯阿匠手上緊握的磁卡,阿匠才發現自己失態。
這次的女孩子叫做「曾玉華」,怪異的巧合,阿匠設法讓自己的眼睛像相機一樣拍攝下兩人的一舉一動。
阿匠在筆記本裡寫下「男,約一米七,六十五公斤,偏瘦,卷髮,臉色慘白,五官尖銳,眼睛細小,穿著米色休閒衫褐色西裝外套,棉質長褲」卻又想起這些部份大廳的監視錄影系統都可以查到,自己應該記下的是攝影機捕捉不到的細節,比如男子異常凌厲的眼光,摟著女孩子的姿勢像半強迫地箝制,比如他從不開口說話,比如他不回答阿匠關於姓名的問題,太可疑了警察先生你說是不是!他預見到警察會為他第一手觀察致謝的模樣。
「白面殺手」「白臉煞星」「賓館連續殺人狂」他在筆記本寫下這幾個字眼,似乎不夠響亮,但形象已經夠駭人了,他想到倘若編成電視劇可以讓最近竄紅的劉姓男演員飾演,到時坦克還不得來拜託他嗎?
「你太沉溺於細節,要多寫故事,劇情跟畫面」這是救國團的寫作班老師對他的指導,他都牢牢記住,但如今白面男子還未對他展現故事,他擁有的只能是細節,「細節為推理之父」他記得在某一本書裡讀到過,哼!看我把細節都記下來到時就是破案的關鍵。
阿匠喝了第三杯咖啡,卻被突來的頭痛擾亂,便拿出背包裡的止痛藥服下,為了喚醒他的記憶之神,他又喝了第四杯咖啡,或許因為咖啡因過多,突然感到頭暈、心悸,呼吸急促,而這時「噹」地一聲,白面人突然從電梯裡走出來,果然只有他一個人下樓,阿匠興奮得兩手顫抖,準備按下櫃檯裡的緊急按鈕通知警方前來,但他忍住了,一定要等罪證確鑿,不可貿然行事,男子直直往大門口走,阿匠決定跟蹤,才走到櫃檯口就被叫住了,「你離開櫃檯做什麼?」晚班經理沉著嗓子喊他,「我,我想上廁所。」一開口他就後悔了,這下得當著經理的面走進洗手間,至少也得待個一分鐘,那白面人早就逃逸無蹤了吧!
結果他在廁所裡待了好幾分鐘,原本只是做做樣子,沒想到肚子就不爭氣地滾絞了起來,一定是咖啡喝太多了,差點沒拉在褲子上,這一蹲好半天都起不來,等他終於解決完回到櫃檯,經理一見到他就開始破口大罵。
挨了罵,拉了稀,還跟丟了人,白白錯過大好機會,這就是他人生的寫照,大學畢業後掃把星就緊跟著他,什麼衰事都被他碰上了,他不管怎麼投稿、參加比賽總是槓龜,他上班的店總是會倒閉,騎摩托車會摔車,騎腳踏車會丟車,走路還會在大街上跌個狗吃屎,他也曾是有才華的人,他也曾有不凡的企圖,但這都是命。
阿匠收起寫劇本的活頁筆記,睏得不得了,既然白面人已不見蹤影,不如來打個瞌睡,「退房」有人這麼喊,一抬頭,那人就站在他面前。
白面人帶來的女孩子沒死沒殘沒失蹤,白面人辦理退房時,她就在一旁大口大口抽菸。
他連遇上個連續殺人狂的好運都沒有。
三個月後那家賓館歇業,據說整個要改建成真正高級的汽車旅館,但阿匠等不到那麼久,他把那個劇本交了,並沒有一炮而紅,但坦克又給他接了新戲,這次可以掛名,酬勞也翻了兩倍,阿匠搬離跟父母合住的小閣樓,搬到坦克開的工作室附近小套房,暫時他都不想找工作,想專心寫劇本。
漸漸地,他的倒楣事好像比較少了,他發現自己確實適合幹編劇,以前只屬於他自己的胡思亂想如今卻成為他的工作,人們不再將他當作掃把星,他自己也覺得福星高照,坦克已將他升格為合夥人,他也定時到工作室上班,有固定薪水還可以分紅,跟坦克一家人都熟了起來,坦克的妹妹芭莉好像對他有點意思,他甚至還破天荒地存錢買了輛二手車。只有某些熬夜工作的深夜,他獨自在空蕩的工作室裡寫稿,心裡突然有個什麼怪異的感覺,好像他白天過著的並不是他的人生,他的人生應該更刺激更戲劇性,更倒楣或更精采,如他以前想望著那樣,他會想起那個深夜裡出現的白面人,可以算是他最接近罪犯的時刻,他曾經在筆記本裡寫下許多許多,白面人的身世背景,白面人「可能」的遭遇,「即將」或「已經」犯下的罪行,那是他寫過最好的故事,可惜他從無機會證實。
這天,如同往常那樣,阿匠從工作室離開已經快九點,他先去買了滷味當晚餐,在樓下的便利商店買了啤酒,他正要打開大樓公用鐵門時,突然聽見一陣女子的呼叫,「救命啊!有色狼!」隔壁的大樓門口一個黑衣男子竄出,阿匠想都沒想就追上去,並沒有花去太多時間就追上那個人,他飛撲上去將男人壓倒在地,用裝著啤酒的塑膠袋猛捶,阿匠手上的塑膠袋剛落下,男子就開始大聲求饒,叫聲之大好像他才是被害人,剛才喊叫的女孩隨後跟上,附近幾個住戶聞聲趕到,一下子聚集了好多人,「就是他!就是他!他剛才對著我脫褲子!」女孩子拿著皮包做勢要砸,其他人也憤憤不平地想圍毆那色狼,那人雙手抱頭仍在討饒,阿匠將他的手掰開,才看清了他的臉。
後來警察趕到,阿匠被叫到警局做證問筆錄等混亂場面他有點記不得了,從警局回家的路上都恍恍惚惚的,他只記得那個穿著黑衣的男人,竟就是那個白面人,是那張見過就忘不了的臉,就如同阿匠那不夠精采不夠戲劇性的人生,白面人根本不凶狠,對著夜歸女子暴露下體,被逮住就倒在地上唉哀求饒,罪行如此小氣寒酸,一點也不值得他這一年多來的牽掛,他忽然笑出聲音來,一笑就不能停,他笑自己也笑那白面人,這樣的收場超乎自己想像,然而,他多慶幸結局只是這樣,他沒有變成破案神探,白面人也沒有成為連續殺手。
----原載於人間副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