淑蘭的丈夫過世後她一直待在家裡,除了必要物品的採買,幾乎足不出戶,女兒幾次邀她搬去同住她都沒答應,過去三年的時間她都在照顧癌末的丈夫,進出醫院已是家常便飯,丈夫死後她的生命宛如真空,做什麼都失去動力,困坐家中無法出門,直到有天她發現因為長期癱坐沙發上右邊膝蓋竟逐漸退化無力,才驚覺該改變這樣的生活狀態。她決定出去找工作,做什麼都好,除了賺錢,她還想跟人有些關聯,希望自己有用,可以為別人做點什麼,畢竟她才五十五歲,能吃能做比待在家裡看電視強,跑了幾天卻發現在外面能找到的都是清潔婦或洗碗工,等公車回家時看見站牌上貼的小廣告時突發奇想,自己到附近幾個大樓裡張貼了「鐘點打掃」的廣告單,很快地工作就這麼上門了,幾個月後她的工作日見穩定,她有十個客戶,時薪一百五十元,時間跟對象都自己安排,收入也夠維持開銷。
她的客戶各行業都有,在大學教書的張先生讓她印象特別深刻。六十幾歲的張先生獨居,是個溫和客氣的人,面談時他直抱歉說:「對不起現在家裡很亂。」他說自從去年妻子過世找過幾個幫傭總是不合用,沒人打掃房子亂成一團,張先生對淑蘭點頭致意輕聲說:「以後麻煩你多費心了」。此後淑蘭一星期去他家打掃兩次,每次兩小時,二十幾坪的房子,只隔了兩房一廳,沒小孩,又不開伙,除了書本太多經常蔓延到客廳臥房,相較於其他人口眾多的家庭,真是太輕鬆的工作,而張先生給的鐘點費還比別家高。
她經常在廚房發現吃完泡麵的保麗龍碗,洗碗槽裡很少有待洗的碗盤,冰箱上層冷凍室總堆放著成堆的水餃,下層的冷藏室除了牛奶很少有其他食物,如果她不定期去清理,牛奶常有過期的危險,「是一個不會照顧自己的人啊!」淑蘭每回把過期牛奶倒進水槽時總會這樣感嘆,她想起已逝的丈夫,丈夫是連微波爐都不會使用的人,以前他總是說:「你要是比我早死我要怎麼辦?」淑蘭比丈夫大上三歲,但女人還是比較長壽。不久後淑蘭開始幫張先生帶自己做的熟食,紅燒牛肉、蘿蔔排骨湯、馬鈴薯燉肉,在流理台留張紙條寫著:「只要加上麵條或白飯就可以吃,沒吃完的記得放冰箱」,她上菜場時自然會多買幾份蔬菜水果,張先生很自然地在薪水袋裡多加一兩千元菜錢,淑蘭做這些不是為了錢,但她也收下,一切都很自然。
那天她如往常用鑰匙自己開門,準備開始打掃,突然聽見臥室裡有奇怪的聲音,她趕忙進去查看,發現張先生躺臥在床上,原來他前天夜裡發燒,已經躺了兩天。叫了計程車送張先生去醫院,檢查出急性腦膜炎得緊急住院,她開始去醫院照顧他,每天熬粥燉湯,來來回回在醫院與工作各個住家之間奔波,她變得異常忙碌,卻有種奇異的充實,丈夫生前最後時刻都是在醫院渡過的,消毒藥水的氣味、擦洗餵飯等舉動喚醒了她對婚姻的記憶。
張先生斷斷續續地清醒與昏睡,一直沒人來探望他,清醒的時候張先生也不太說話,似乎是被突來的病情驚嚇,又像是神智有些不清楚,說話混亂失序,記憶斷裂跳躍,但不管張先生說些什麼淑蘭都微笑應對。一日一日過去,醫院裡的人都認為淑蘭是張太太,連張先生都這麼認為,某一次記憶迴路跳接,他將她當成已逝的妻子,喊她秋月,她照樣應聲。
醫院的日子充滿驚喜與擔憂,早些日子她總納悶沒人來探望,擔心住院期間張先生學校的工作,回屋子裡翻箱倒櫃要找出其他親友的聯絡方式,如今她卻希望不會有任何人來探他,生怕任何一個熟人出現會將她不是張太太的事實說破,張先生身體逐漸恢復,記憶卻似乎沒有回復,很自然地讓淑蘭擦澡、餵飯,聽她說著外面總總,他含蓄地抱怨她不在時護士的粗心與隔壁床的吵鬧,彷彿他們真是多年夫妻。
醫生宣佈可以出院,張先生已在醫院待了一個多月,這些日子淑蘭一有空就跑醫院,夜裡大多睡在病房的摺疊小床,以前丈夫住院夜裡總是睡不好,一醒就要喊人,自己不舒坦也不讓她好睡,但張先生不同,他是個安靜的病人,體力恢復自己可以活動後能做的事都盡可能自己做,還曾在夜裡下床幫淑蘭蓋被。辦出院那天,淑蘭去領藥、結帳、開醫生證明,樓上樓下跑了好多趟,好不容易把手續都辦好在電梯裡張先生突然抓住了她的手說:「剛才你去哪了?別走開,我怕。」這麼一段話讓她下定了決心,在回張先生家的路中她要計程車繞到她家,把自己的存款簿跟簡單行李都帶走了。
她竟從劉太太變成了張太太,陪張先生回家頭一天她就與他同床共枕,起初她刻意在客廳待得很晚,張先生每隔幾分鐘就喊她進房,「怎麼還不睡?」聽見他在房間裡喊,她有些恍惚,那聲調跟語氣畢竟與已逝的丈夫不同,溫文的語調在醫院已經聽過多次,但回到這個屋子聽來卻變得那麼親密,她換了睡衣走進臥房,這個她打掃過太多次的房間每一個角落都熟悉,但沒想過有一天自己會住進來,她忐忑地爬上床,棉被暖烘烘的,張先生躺臥在她旁邊,她心跳得好快,張先生碰了碰她的手「睡吧!你累一整天了」她不自覺把頭靠在張先生肩上,喉嚨湧起一陣熱,逼出了一點眼淚。後來睡覺時間到了她會自己進房去,夜裡躺臥在張先生身旁總感覺幸福得不踏實,經常擔心早上醒來一切都成夢幻,也想過既然他身體已復原自己的責任已了,應該要在張先生發覺之前主動離開,但真正要離開卻做不到。出院半個月後張先生身體康復回到學校去了,他說這學期上完就辦退休,「我想我們應該搬到鄉下去住。」張先生這麼說,淑蘭聽見「我們」兩字,激動的說不出話來。
她很快地接管了家裡一切大小事務,上菜場、跑銀行、辦理保險理賠、交水電瓦斯,張先生給她一個家用的戶頭,她也很熟習地管帳,她已經不再去幫人打掃,日子卻一點也不無聊,她參加了大樓的土風舞班,還去附近的醫院當志工,張先生沒課的時候常帶她出門,去附近公園散步、吃某個小館子,不管是走路或吃飯,張先生總是對她說許多話,難以想像看來如此安靜的人會有這樣多的話要說,在這些叨絮的話語裡淑蘭感受到張先生對她日漸加深的依賴。
日子安穩地過了半年,沒有誰來戳破這謊言,她暗自希望張先生有一天會喊她淑蘭而不是秋月,但那好像都不要緊了,成為張太太的日子或許會在一夜之間轉變,但有一天是一天,她還想跟他這麼過下去,她不免覺得張先生或許早知道她不是張太太,但經過了這麼久,他還能說她不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