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的房間裡,窗簾縫隙滲入的光線像刀鋒切開老羅的夜晚,一邊是熟睡中輕微起伏妻子的身體,一邊是輾轉反側越來焦躁的自己,明天早上還有會議,眼睛乾澀身體疲乏,極欲休息,但他怎麼都無法入睡,這樣的情況持續已經多時,四周靜靜只有那道光線劃開時間,他摸索著床頭櫃上的香煙,這時如果抽上一根煙不知多好,但他記起自己半年前早已戒菸,摸到的只有眼鏡,老羅握著那纖細的鏡架想起妻子手指的觸感,他第一次握緊妻子的手時,驚訝於她擁有如此細長脆弱易折的指頭,心中湧起的色欲突然化成柔情,他忘卻第一次婚姻的淒慘陰影,忘記離婚時下過決心不再結婚。
他輕巧把身體從床鋪挪開,設法不發出一點聲音下床,僅憑著細縫微光照路走到門邊,年近五十的他體重比剛結婚時多了二十公斤,妻子卻纖瘦如昔,甚至更瘦了,這個小他十五歲的妻子仍像新婚時那麼嬌美,不久前還被服裝店的人錯認為他的女兒,老羅此時非常想要打開房門去他的書房,那原本用來作為嬰兒房的房間就在主臥室隔壁,如今除了一張電腦桌其餘都堆滿雜物,書房有個對外的陽台,上面放著早先放在主臥房喝咖啡的小圓桌與兩張椅子,當初買下這房子時就是看上這個公寓每個房間都有很大的陽台,當初,他們花費超過負擔得起的金額做了妻子想要的室內設計,這些年也陸續裝修、添購新家具,九年的時間過去,這公寓如妻子般更加適應外在的潮流變化,房價也漲了幾番。他打開房門,很幸運地幾乎沒有半點聲響,妻子似乎稍微地動了身體,但並沒有醒來,他就一路摸黑走到了隔壁房間。
只有這一處不曾被任何外在世界的風潮改變,只是東西變多了,從孩童房降格作為客房而安裝的單人床上也放滿了各種百貨公司與股東會贈品,還有妻子買來企圖運動但總會擱置不用的幾項健身減肥器材,連電腦椅的坐墊上都堆滿各種大型紙袋,只有那張電腦桌上空無一物,不,更正確地說,那桌上有一台早該報廢的桌上型電腦,一具檯燈,以及厚厚一層灰塵。
房間內一切都過時而老舊正如他人生的寫照,這幾年他的事業並不順利,前年他拒絕了一家外商公司的挖角,因為妻子不願意他長期到國外出差,去年他忍痛推辭了上海分公司高階主管的職位,只為妻子不願相隔兩地,今年初妻子卻開始不斷鼓勵他到大陸去發展,但即使他四處打聽卻苦無機會。
這個房間因為沒有拉上窗簾而顯得較為明亮,位於二樓的公寓這個角度面對中庭,庭院裡的一棵大樹緊靠著陽台生長,老羅打開落地窗走了出去,站在鋪滿落葉的陽台木地板上,月色皎潔靜美,他已經好久沒有見到如此夜色,從大樹茂密的枝葉間清晰看見潔白的月亮高掛,老羅做出吸煙的動作,左手兩指夾緊,貼著嘴唇,慢而深地吸氣,將手指拿開,緩緩地吐氣,感覺白色的月光充滿了他的身體,瞬間他遺忘了因為長時間與妻子沒有性關係而產生的焦慮,舒緩了因為每晚上床一閉上眼睛腦中出現的都是他無力處理的問題而失眠的恐懼,模糊了他認為妻子或許有外遇所以躲避著他身體的猜疑與恥辱,他伸長手指直達最高處,像要撫摸什麼那樣緩慢移動著,彷彿可以觸碰到月光的溫暖,他將那光的線條拉向自己,用胖大而粗糙的手掌輕輕撫摸自己的另一隻手臂,然後他抱緊了自己,在月光下,很久很久,只是一直站著,不願意鬆開雙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