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點的公車上,我坐在倒數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一個柱著柺杖年約七十的老先生上車穿過擁擠的乘客走到最後面試圖找到座位,我思考著自己是不是該讓位但老先生經過了我身畔往更後面走去,「我要坐這裡你讓開」老先生這麼說,我忍不住回頭,老先生對戴著棒球帽身穿背心短褲的男孩吼叫:「你為什麼不讓座?」,男孩說:「前面有位置你去前面坐」,老先生說:「前面哪有位置你指給我看」,他用力擠進了男孩旁邊的空位,「明明有位置你為什麼叫我去前面?」老先生還在嘟囔,「我沒說沒位置,我只是叫你去前面坐」男孩子也不干示弱。
「難怪人家要離開你」,老頭吼著。
「你什麼意思」男孩大叫。
「你沒看到剛才那幾個人都下車了嗎?就是因為你是個討厭鬼。沒有人要站在你旁邊,大家都要離開你。」老頭繼續數落。
「什麼離開我,他們只是下車了。」男孩子氣急敗壞地吼叫。
「就是離開你,人家就是討厭你才離開你。」「每個人都會因為受不了你而離開你」老先生越說越激動。
「明明有位置你幹嘛不讓我坐」「我哪裡不讓你坐,我只是說想坐前面有位置」
「你什麼學校的」
「那你又什麼學校的」
「你沒讀過書啊這麼沒禮貌」
「你為什麼一定要坐在我旁邊」
「你這個討厭鬼大家都會討厭你」
一言一與火力越見強大的叫囂,車上乘客都呆住了,好像隨時那個男孩就要把老頭痛打一頓,「我連幼稚園都沒上過啦什麼學校」老先生咆哮著。
「你不要以為我好欺負」「沒事找事」「幹」男孩連珠砲般一句滾出一句越來越大聲。
我不敢回頭,深怕一個眼神就會激怒其中一個人然後跳起來打我的頭。
我旁邊的學生到站下車了,那個老先生看見機不可失立刻站起來走到我身邊的位置坐下。
我沒有回頭也可以想見那個男孩的尷尬。那一站有許多人下車,原本擁擠的車廂人潮鬆開了些,後半部因為方才的騷動乘客幾乎都已經離開了這個戰區。
我知道剛才那個男孩子此時正一個人留在一整排空位上,除了我以及那個老先生,附近的人都已散開,男孩繼續吼叫著:「這次別想欺負我了」
「幹你娘我這次不會再當癟三了」
「想死我就給你個痛快」
「才不會有人離開我,幹!找死嗎?」
「幹嘛不回答?你說你說你幹嘛不回答!」
他對著空氣大喊,彷彿被放置在演員都已下台的舞台上,獨自要把整場戲撐完。
車廂裡瀰漫一股奇異的企盼與好奇,那種安靜的騷動像是一句沒有說出口的「上啊!」彷彿每個乘客都等著他站起來對著老頭的臉上揮拳,甚至是亮出刀子,或乾脆拿出機關槍對著所有人掃射,大家都既驚恐又想看好戲似地等著看他接下來要幹嘛,但他什麼都沒做,他只是不斷地用越來越低越輕的聲音持續地咒罵。
公車到了台大側門站,老頭站起來往前走,「神經病!」老頭低聲說了這句話然後就快步下車了。
「為什麼?」我突然聽見一種低低的,像是倉皇失措而發出的哀鳴,那個男孩子在幹罵聲之中發出一種流浪狗乞食時的嗚咽聲響。
「這次別想再傷害我了。」男孩斷續地說著,聲音忽大忽小,同一句話不斷地重複。「幹!」
這時原本害怕著他的乘客們開始紛紛回到自己的位置,大家不但無視於男孩子的咒罵,甚至有點看衰的冷言冷語,車廂裡瀰漫一股「那個人好像神經病啊」的低語,後來才上車的乘客不知道原先發生了什麼事有幾個人瞧了那自言自語的男孩子一眼,之後便若無其事地找座位。
似乎是過去某個時刻的傷害突然被掀開,卻無人可以安撫,也無法收拾,男孩也沒離座,好像找不到一種適當的動作來讓這齣鬧劇有個好的收場,當初引發戰鬥的老頭已經下車離去,留下男孩一個人面對滿車人嘲諷的目光,而他甚至無法閉上嘴假裝沒發生過任何事。失控的嘴巴發出失控的言語,越來越軟弱也越顯得失序錯亂。
斷續的惡言惡語像失敗的台詞練習,在搖晃的公車裡變成乘客們心裡暗暗的嘲笑,這時我的站牌到了,下車後我一直心神恍惚,直到回家我的心思仍記掛著那個少年,湧起了無以名狀的同情與傷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