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人知曉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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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美雲從座椅上站起來沿著走道走了一圈又逛回來,兩手不斷地企圖要撫平因為久坐造成裙子背後的縐摺,還得設法讓這動作不要太明顯。她穿著白色及肘有腰身的襯衫、褐色過膝剪裁良好的裙子、米色低跟包鞋,她知道自己看起來不老,嬌小圓潤的身材像毛了邊的年輕時代,也像是下過水略略走樣的毛衣,樣式還漂亮只是整個拉長變寬,她腰臀上的贅肉不多,臉上皺紋不密,又仔細上過妝,穿著得體,說只有四十歲人家也會相信,但她仍緊張地在廁所照了幾次鏡子,在醫院裡總不免神思恍惚,於是又補上了口紅撲了些蜜粉,她不喜歡自己看起來像個病人。
李美雲總是到馬偕醫院婦產科去拿藥,抒解更年期症狀的賀爾蒙跟止痛藥(她的更年期在51歲就出現其實有點早了吧),每年定期的子宮頸抹片檢查跟乳房攝影,後來又加上了監控子宮肌瘤的每三個月一次超音波,這些繁瑣的過程讓李美雲安心,這段時間她更是密集地每一兩個星期就找個理由到醫院去,她總固定看這位李大同醫生,即使李醫師病人多常常網路掛號都約滿得現場排隊,李美雲情願等,有回在快要到號的時候她突然想起李醫師是近年來唯一進入她的身體、最瞭解她身體狀況的人,那時她不禁輕微地顫抖,她不敢承認自己竟然期待著醫生的觸診,她期待一隻戴著橡皮手套的手伸進她的體內碰觸著,醫生親切卻謹守份際的表情跟舉止,因為手套的隔絕使得這種碰觸的動作絲毫不見色情而只是探觸,李美雲不記得醫生的臉也不太在意他到底說些什麼,她期待的並非快感而是這種深入體腔的觸摸,「有人想要瞭解我的身體」儘管這人是個醫生看診是他的職業,李美雲總覺得自己體內埋藏了什麼但外人無從察覺,這一年多來身心的變化以醫學角度來說是接近更年期的症狀(她經常陰道尿道發炎,她暈眩頭痛心悸失眠恐慌躁熱發冷,像所有器官都放錯地方,感官知覺都已錯亂,她全身上下沒一個地方感覺對勁),但李美雲知道事情絕對不只如此,到醫院求診無法解除她精神與肉體上的病痛,但她喜歡這樣,感覺就像李美雲每星期都到髮廊去洗頭只為了讓某個人的手掌在她的肩膀、頭皮、髮梢之間遊走,她短暫地與別人的身體接觸但這是經過她的允許篩選的,她總是固定到那家髮廊找同一個洗頭小妹同一個設計師,一整套儀式下來會還給她一個非常乾淨的頭。
乾淨,李美雲心想她這人一生圖的就是個乾淨。
五月天,外面陽光正豔,醫院冷氣開得強,李美雲幾次拉緊了襯衫還覺得冷,在候診室裡等著的時候她一直翻閱著那本女兒海潮要她認真讀的書,其實她已經反覆讀過幾次,劃了重點做了筆記,但她還是很緊張,明天她要去參加海潮當義工那個團體的活動,為了這次活動她已經準備了很久,寫了講稿,擬了問題,還跟海潮沙盤推演般地一來一往模擬著可能會被問什麼問題將如何作答,「媽你別緊張,你大概只需要發言十分鐘,讓大家問幾個問題」海潮安慰她,但那種忐忑不安的心情仍無法解除(怎麼知道別人會問什麼問題?)候診區許多婦女都討論著關於子宮肌瘤、巧克力囊腫的話題。
「我動手術那時候還好是我婆婆來醫院照顧我,當初坐月子都沒那麼仔細被照顧呢!」
「你真好福氣,我動完手術一個月就回去上班了,沒調理好到現在一下雨就腰痛」
「我下星期一就要動手術拿掉子宮啦!我自己不怕倒是我老公緊張得睡不著。」
她們討論著子宮摘除手術的種種好像在討論市場裡蔬果的價格那麼日常,另一個頭包著藍底白色碎花圖案頭巾的婦女衣著時髦但臉色蒼白的女人並不多話只是微笑,想必是剛做過化療的結果(不知是乳癌還是子宮頸癌呢),李美雲丈夫的大嫂兩年前發現了乳癌也經歷過一長串的治療,但那時大嫂成天都戴著一頂褐色帽子,臉上老是淚涔涔的五官幾乎都模糊不清,李美雲突然想起那時她去探病時送的是白蘭氏雞精,後來才聽說大嫂一瓶也沒喝,如果當時送大嫂這樣的頭巾一定比較受歡迎,這念頭一起又覺得自己荒唐,大嫂的頭髮早就長回來了,「你看我髮質變得好好你摸摸」大嫂曾炫耀地對她說,李美雲當時乖順地伸手去摸了,確實,大嫂掉光重長的短髮柔軟細嫩好像海潮當年剛出生那樣。
江海潮,她的女兒,在產房第一次從護士手裡接過海潮時李美雲驚訝於這孩子竟是如此柔軟,好像隨時都會裹著粉紅色毛巾被融化不見,那是她初為人母,婆婆跟大哥大嫂都對頭胎是個女兒表現了輕微的失望(大哥那邊一連生了三個女兒沒有男孩),李美雲不安地看著丈夫江正宇,這個沈默的男人你簡直無法從他臉上察覺什麼明顯的表情,丈夫只要在有他母親出現的地方總是安靜而順從,做為人妻的她只好低下頭不去看周圍那些無法解讀的神情,只是緊抱著那時還沒有名字的女兒,心裡洶湧著不尋常的起伏,她久久地凝望這懷裡的孩子起初是因為害怕接觸旁人失望的眼神,後來她終於正確感知自己與這個嬰孩之間有著什麼溫暖濕潤的連結,嬰孩尚未睜開的眼睛汩出一些淚液,好似整個身軀都是濕答答的,那時她就決定要把這孩子取名叫做海潮,江海潮,婆婆說這個名字太多水,所以海潮小時候才會那麼愛哭那麼難帶(海潮現在還是愛哭,她會因為看見路邊的流浪漢心生憐惜突然哭出聲來),李美雲也不管,女人是水做的,能哭是好事,像她自己這樣乾涸,不發汗不流淚,接近更年期開始連陰道分泌物都變少,身體裡有些水可以流出是柔暖的表示,李美雲總是擔心自己不夠柔軟,像當年李美雲不敢把還是嬰兒的海潮用力抱在懷裡而是隔著一點點距離輕貼著胸口,就是唯恐自己僵硬的身體會讓小小的嬰孩受傷,而此時,二十多年後她揣在懷裡這本書,小心地用牛皮紙做書套包起來了,夾在皮包與襯衫中間,安全隱密,這本書叫做「我的兒子是同性戀」。李美雲的女兒海潮是個女同志(關於同志跟同性戀兩個詞的差異海潮曾經詳細對她分析過,但老實說李美雲還是有點弄不懂),她也有兒子,比海潮小兩歲的海濤會不會也是同性戀呢?海濤說他不是,海潮說:「那可不一定!」說完這話他們姊弟兩個都笑了,但孩子爸爸平靜的臉色有一點點發青,在那頓晚飯之後李美雲跟丈夫在房間裡起了安靜的口角。
海潮說團體舉辦的那個活動叫做「我的家人是同志」,邀請了三個已經跟家人come out(中文叫做出櫃,用李美雲自己的話來講,就是跟家人親友說自己是同性戀的意思)的年輕男女同志,以及他們的家長來座談,會場會開放給十來個正準備要跟家人出櫃的聽眾參加。自從三個月前李美雲答應海潮要加入,海潮一再給她做心理建設(媽你要知道能現身的同志家長很少,你可以去跟別人認識幫大家說點話是很重要的事),這一個月來已經陸續見過三個同志的家長,每一次都有海潮以及其他社團朋友陪伴著,在咖啡廳,在社團辦公室,李美雲總是侷促不安,但屢屢被其他家長(說是家長但清一色都是媽媽)的熱情跟溫暖打動,李美雲驚訝於別人的媽媽是那麼清晰而堅定,有一個五十幾歲的媽媽甚至還去參加了去年的同志遊行,那個媽媽說話不像李美雲這麼結巴,短髮壯碩笑聲開朗大地之母般的形象每次都讓李美雲覺得好有安全感。
從海潮大學起李美雲就不斷聽見她說這說那,句句都是關於「同志」「同性戀」,一開始還會驚訝,也曾好多次試圖想要用她簡單的頭腦理出更有說服力的言語來改變海潮的思想,李美雲分辨不清自己到底是為了什麼在擔憂,海潮從國中開始經常帶女同學回家玩,上高中不久就見到她就固定跟一個學姊形影不離,那個學姊常到家裡來過夜,見到李美雲夫婦也是「叔叔阿姨」叫得好親切(海潮不喜歡別人喊李美雲江媽媽),直到海潮一次把自己關在家裡幾天不上學,海潮不吃不睡不出門,任憑爸媽怎麼問怎麼勸都問不出理由,直到孩子的爸爸生氣地把她抓出來問:「你不說清楚是要把你媽逼瘋嗎?」
「你別兇她,讓她自己慢慢說。」李美雲看得出這孩子是有感情問題了吧!
「我失戀了」海潮說。
「你什麼時候交男朋友的?」李美雲問。
「都快聯考了你還談什麼戀愛?」孩子的爸爸生氣了。
「我沒交男朋友,那個學姊是我女朋友,我學姊把我甩了。」海潮的聲音聽起來好悲傷。
「女朋友?可是,可是你不也是女生嗎?」李美雲結巴地說。
「所以我是同性戀啊!」海潮哽咽著回答。
喔,原來海潮是同性戀。那時屋子裡突然陷入一陣靜默,沒有人再開口說任何一句話。
李美雲不知道海潮難過的到底是因為失戀還是因為自己是同性戀,正如李美雲不知道自己該擔心的是女兒失戀可能耽誤聯考還是她的性傾向會影響人生,幾個多月之後海潮果然沒有考上符合她優異成績的大學,只是吊車尾地上了私立大學,李美雲為此好多天都無法下床(她長期來都因為嚴重經痛所苦那時月經剛好來了),不是因為成績的問題,李美雲說,「媽媽是因為月經痛不是你的錯」,她不想讓海潮更自責更痛苦,卻說不清楚理由,有什麼刺痛了她的心,卻是肉眼無法看見言語不能訴說的,李美雲的生命裡有許多感受都沒有被命名,即使是海潮教給她那麼許多許多新的名詞,李美雲也沒有找到適合描述她自己的語言。
事情就是這樣開始的。
這麼多年過去,李美雲已經不再會為了這些與海潮爭論(孩子的爸爸到底怎麼想呢?不知道),現在翻開報紙常常都可以看見關於同志、同性戀等字眼了(真可惜大多不是正面報導,李美雲不希望自己的孩子被歸類到怪物的那一區),前幾天三立電視台的連續劇「台灣龍捲風」還演到愛滋病的事,平時李美雲是不看連續劇的,是因為海潮打電話回來又氣又罵,說要寫信去電視台抗議,說那一定是什麼「置入性行銷」透過連續劇宣傳對愛滋病的偏見,李美雲才跟丈夫一起看了幾集,這幾年來海潮每次參加什麼運動李美雲都得做一大堆功課,丈夫雖然嘴上不說支持,但也是陪著一起討論,許多次還開車接送海潮去參加那些示威遊行的活動,這或許就是她們愛海潮的方式吧!每想起海潮對待任何事的認真都不免心疼,這麼認真的孩子要如何在這個「不公不義」(套句海潮的話來形容)的世界裡生存呢?
海潮這孩子,她大概不知道自己給做父母的惹了多少麻煩,也或許她知道,做母親與做女兒的人有時會有心意相通的時刻,李美雲懼怕著那些時刻海潮眼神裡流露出「不要騙我了其實我什麼都知道」,像電影裡的旁白,像漫畫裡白色圓圈裡出現的對話,在她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裡白紙黑字寫下這些,那比每次在晚餐桌上突然因為某個新聞而使海潮發怒然後進行的冗長的對話,還要刺痛李美雲的神經,能說出來的能吵的能辯論的,至少表示還可以溝通,那些不能溝通不想溝通的呢?像每日必須處裡的排泄物卻因為便秘而堆積在體內(李美雲自從生完海潮之後就有慢性便秘了),每個家庭或每個人身上或多或少都有這些吧!李美雲的母親去世之前在醫院住了很久,母親總是便秘,軟便劑對她毫無作用,只能浣腸,但只要一注入那藥劑就會立刻狂拉,每次浣腸後來不及走到廁所就失禁讓這個乾淨素雅的老太太憤怒驚恐,於是抗拒著浣腸或吃瀉藥,但結果拖拉成更嚴重的便秘,到後來李美雲得用凡士林抹在棉花棒上去幫她挖出那些化石般堅硬的糞便,「你看我成了什麼樣?」母親說,李美雲撫摸她的頭髮跟她說:「沒關係,蔣宋美齡也便秘」但母親卻推開她的手轉頭開始哭了起來。
李美雲從三十幾歲起就染上浣腸的習慣,一盒十二隻裝的「人生浣腸」是她最親密的朋友,先剪開塑膠尖端插入體內然後輕輕擠壓讓透明的液體灌入,等待著輕微的腹痛,她不慌不忙,她忍得住那疼痛,走進廁所,先把放在馬桶旁小凳子上的收音機打開,把音樂音量轉大以遮掩等會的噗疵聲響,最後她會準備一盆溫水讓自己坐浴來舒緩疼痛,這些都在家人不在的時候進行,過程流暢熟練,對她來說那是徹底滌淨自己的儀式,但她可以理解母親那種對於大解失禁的羞憤不安其實是源自於對於自己身體的無能為力,李美雲對自己的身體有控制力,在還夠的時候她每一刻都要維持住這個能力(所以她好害怕月經那種不能控制的流出,所以她不要經驗性交過程裡的快感跟彷彿失控的高潮,李美雲最討厭的就是意外)。
結果母親後來卻在醫院病房的廁所上吊死去,長期飽受大小便失禁痛苦與羞辱的母親最後竟然是大小便失禁地垂掛在廁所的一角,那景象歷歷在目,為什麼從海潮美麗的眼睛想到了母親身下遺落的那些排泄物呢?大家都說母親患有失智症,想必不可能有正確的知覺,但李美雲不相信,菲傭是否趁著大家不注意時對母親說了什麼羞辱的話語呢?(母親懂得英文但若菲傭說的不是英文呢?更或許菲傭什麼也沒說),總之,發現母親屍體的人正是李美雲(菲傭把母親推進廁所後竟跑下樓去打電話了),李美雲一看見母親用睡衣腰帶把自己吊掛在廁所兼作浴室的置物鐵架上,立即開始打掃收拾地上那些惡臭的穢物而不是立刻放聲大叫(李美雲拿起蓮蓬頭不斷地沖刷著地上的屎尿),為此李美雲的父親跟兄弟姊妹都對她不諒解(媽說不定還沒斷氣,你幹嘛不把她先解下來?到底在搞什麼東西),李美雲無法解釋,她怕髒東西,母親也怕,她不要母親這個樣子被別人看見。
那些事彷彿都不是真的卻經常在她的夢裡出現,李美雲對於自己的腦中竟能出現這互相對立卻又關連的景象感到惶恐。想到這裡李美雲的偏頭痛又發作了,突然護士叫喚著她的名字,她急忙起身,走進了診療室。
今天沒內診(李醫生已經發現李美雲的企圖了嗎?)只是例行性地問診,給藥,李美雲想跟醫生討論她最近常夜半下體突然洩出大量體液的事,卻無論如何都開不了口,那種半透明的體液濕滑黏稠附著在底褲上讓她一夜無法安睡,又有突來的躁熱把她逼出一身汗,她跟丈夫已分房一年多,夜裡她會突然想去敲丈夫的房門,不是為了求歡,而只是想確定還有個真人在這屋裡,但她沒有這麼做,她只是到浴室沖了身體換了乾淨的底褲回床上躺著。有一次她終於推開了丈夫的房門(他後來都睡在海濤的房間),躺在床鋪上盯著從窗簾縫細透進屋內的月光,「有些事我想要告訴你。」李美雲這麼說,「我很想有人可以聽我說說話」李美雲的聲音聽來乾啞細瑣,在寂靜的深夜裡卻顯得刺耳,然後她才想起這一夜丈夫到高雄出差根本就不在家。
不過兩星期吧!上星期來的時候還不是這種狀況,但她如果不說醫生也不會知道,其實根本沒必這麼頻繁上醫院吧!這次加診她卻什麼都沒說。「因為問題在看不見的地方。」李美雲這麼想,然後推開門走了出去。
搭捷運回家,那時是下午四點半,經過台北車站她突然想起應該下車搭往另一個方向,北投或是淡水,甚至是竹圍、紅樹林,什麼地方都好,暫時不想回家(是暫時還是永遠呢),或許是因為兩個孩子都不在家住、先生又出差去了(他總是在加班開會或出差),海潮大學畢業就離家到外面去租房子了(因為要跟女朋友同居),海濤在台中讀東海大學景觀系三年級,海濤一直以來都純樸得不像台北長大的孩子而比較像李美雲嘉義娘家那邊的田庄孩子,每年帶他們兩個回娘家,海潮總是耐不住思念女友吵著要回台北,海濤則會很耐性地陪著外公去散步,一起在院子裡欣賞外公養的蘭花,海濤說他畢業後想去當國家公園的巡山員,海潮畢業後也只是在星巴克零星打工,李美雲的公婆對於這兩個孩子簡直失望透頂(他們兩個功課應該都是可以有更好的前途但是沒有,或許是李美雲這邊的管教不當,婆婆總是暗示她,你對孩子太放縱了)。李美雲終於想起了她的兒子,是啊!她或許一直都太忽略這個安靜乖巧的兒子了,不知道海濤過得好不好?每個星期海濤都會打電話給她,話語裡總是那麼沈靜,彷彿他的世界不會有任何應該讓父母擔心的事,是因為這樣李美雲才老是忘記自己有這個兒子嗎?不是的,她躲避著海濤與自己的丈夫像躲避著做為母親與妻子的角色,而海潮讓她看見了自己。
從萬隆站下車走路十分鐘就到了她家,從進入大樓公共大門開始,沿途四層樓的路途李美雲走得顫顫兢兢,到了四樓B座他們的住家前照例先注意四週有沒有其他鄰居然後才拿出鑰匙打開大門,她不喜歡在進門前碰見其他鄰居,雖然頂多只是幾句寒暄卻會讓她感到不安(李美雲總是會認為別人在碎嘴他們家的事),今天很幸運誰都沒遇見,以往三樓那個王太太老是到四樓跟林太太串門,有時一聊就好久李美雲只好先到隔壁小公園逛逛,做賊似地探頭探腦,確定樓梯間都沒人才放心上樓。李美雲回到家發現房子跟離開的時候一樣,既沒有遭小偷也沒有淹大水,李美雲出門前都會仔細地檢查好幾次門窗瓦斯電燈,有時已經出門了,還要折返回來再檢查一次,即使已經檢查又檢查應該是無懈可擊了,但她卻還是經常覺得電視機或電熱水瓶會突然爆炸,她擔心自己一出門回到家發現房子已經夷為平地、化為廢墟、或已經消失不見。但有時她自己也分不清到底是擔心還是在期待某個重大的意外來改變她的人生?
屋子潔白整齊。就跟醫院一樣。
兩個孩子都離家了,這原本還嫌狹小的四十坪房子最近總顯得太空,李美雲每天把家事做完就在客廳裡發呆,做晚飯之前她會感覺疲倦於是到床上躺躺,有時就順勢把衣櫃房間都整理一遍,今天李美雲特別累,一進客廳放下皮包就走進了房間和衣躺下,她在床鋪上翻來覆去,突然起身打開壁櫥屬於她的區塊找出一只一尺見方的木頭箱子,好久沒碰這個了,李美雲小心先用衛生紙把木箱上的一點塵灰抹去之後開鎖,聽見鎖扣喀喇打開的聲音李美雲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氣,慢慢邊吐氣邊掀開箱蓋,這只箱子是她的嫁妝,百年歷史雕工精細的櫸木箱子散發出經年不消的香氣,裡面擺放著李美雲從小到大最喜愛的物品,她花很長的時間去撫摸著檢視著那些她珍愛的東西,幾張老照片,好多大小不一顏色泛黃的紙片、一束用緞帶紮起來的信件、破損的楓葉、夾扁的花瓣、孩子氣的塗鴉、媽媽給的玉鐲,等等等等。
她的一生的故事都在這個箱子裡,不知道這是不是足夠精彩的人生呢?她竟然已經五十一歲了(李美雲27歲才結婚,婚後三年才生下海潮),高中畢業紀念冊上那個清新秀麗的她曾以為自己會有非常獨特而不凡的一生,然而,事到如今她簡直想不起來自己有什麼特別的故事可以跟孩子們敘述。
真都沒有嗎?李美雲側著頭凝望那箱子下方的雕刻紋飾,不認真看還真看不見這底下還有一圈淺淺的浮雕,跟箱蓋上大片的牡丹花的鮮豔完全不同,箱子靠近底部的那圈一公分左右的浮雕並未著色,是一些小小的人形,兩公分左右的小人,一個接一個,形狀各異,一個接著一個以伸長的手臂張開延伸,滿滿繞了一整圈,那圖騰般的雕刻使這個箱子彷彿會騰空飛起。
這是一個連海潮都沒有看過內容的箱子(如果海潮都不結婚那要如何把這箱子傳給她呢),裡面裝載的不是祕密(當然也可以說這是一個祕密所在地),只是一些物件,一些只有李美雲自己可以理解背後意涵的物品。李美雲想起海潮喜歡作的那種筆記本,上面貼滿每日遭遇到的事物,某一家咖啡店的名片、路上撿到的葉子、女友給的紙條、某一次約會時便利商店的發票(李美雲簡直不敢相信海潮已經交過四個女朋友啦),等等,鉅細靡遺地紀錄著她的生活點滴,配上海潮孩子氣的字跡,彩色鉛筆畫出的插圖,像是記事本日記本又像是一本圖畫書,從國小至今海潮已經有了十二本這種珍貴的圖畫書,海潮小時候李美雲也幫她做過這樣立體的本子,海潮的臍帶、第一顆門牙、預防針記錄、學會第一句話的時間跟內容,哪天開始走路,各種照片文字物件都仔細收藏,一直記錄到海潮上小學才停止。海濤也有一本,但身體健康的海濤的寶寶日記總是顯得平淡(李美雲經常疑心其實自己並未用心去記錄海濤的生活)。
李美雲從沒想過幫自己也做一本記事本,但她有這個箱子。這是她們家女人的傳統,這個箱子以前裡面裝著母親年輕時的旗袍,李美雲的母親家世顯赫卻嫁給了當窮教員的父親,那些漂亮的旗袍婚後都派不上用場了,李美雲結婚時得到一台縫紉機以及這只家傳的箱子。那些旗袍在母親前年過世時燒給了老人家,而留下的只有李美雲小心翼翼剪裁下、小巧精緻四塊一吋見方的旗袍布料。
停,李美雲對自己說,每次從旗袍開始想起就是沒完沒了的胡思亂想,到時候不可避免的頭痛就會把她這一天都毀了。李美雲把那個箱子收回櫥櫃裡,急忙走到陽台去收衣服,海濤在陽台上種了非常多植物,這些生長茂盛的植物讓李美雲有了忙碌的事情,有時她甚至會拿抹布把每一片葉子都擦乾淨。李美雲沒有讀大學,當年每天通車去市區讀嘉義女中,幾個好友中只有她一個人沒有上大學,聯考那年,李美雲的父親病倒入院了,那年她母親也病了,她的母親當時患有嚴重的憂鬱症但卻沒有被診斷出來,只是日復一日的消沈、懶散、氣弱自毀,這許多年來母親始終以奇怪的週期反覆出現著亢奮與憂鬱。那時李美雲也病了,很久之後她才知道那是「相思病」。那年暑假發生很多事,李美雲第一次聯考落榜後就去一家工廠當會計,她知道自己無法承受第二次失敗。
就澆個花奇怪想起這些做什麼。大概是因為海潮叫她去讀什麼社區大學吧!海潮總是擔心她一個人在家會悶出病來,自從海潮知道外婆曾是「憂鬱症患者」-這是海潮的說法,誰會想到這麼說啊!海潮印象中的外婆大概一直就只是個驕傲的老人-海潮開始擔心著李美雲的「精神狀態」,「媽你知不知道憂鬱症會遺傳啊!你小心點」「我認真想過了外婆應該不只是憂鬱症,應該是躁鬱症,你還記得每次過年回嘉義外婆都會買一大堆禮物送給我們嗎?我跟你講那一定是躁症發作啦!」海潮對她說很多很多,這些新來的名詞每天每天加入他們的家庭生活,讓李美雲應接不暇。
李美雲把衣服拿到房間床上放下,就走進工作間,這原本是海潮的房間現在堆滿了各種東西,到處都是彩虹(正確說來只有紅橙黃綠藍紫六色,海潮跟她解釋過為什麼這六色代表同志精神,但李美雲不太記得細節了)。李美雲最近都忙著幫海潮的那個社團做一些手工藝,大大小小的彩虹旗、臂章、杯墊、抱枕,用她母親給她的那台古董縫紉機,這些都是要義賣或遊行要用的,李美雲其實手工不夠好,生疏太久,但她很喜歡家裡充滿這些彩色的布料,好像家裡堆滿了彩虹,為這個一直太過素雅清淡的屋子增添了熱鬧,李美雲年輕時曾以為自己將來會是一個作家或畫家,但這夢想在她大學落榜之後就全部死滅,除了生下那一女一男兩個孩子她根本沒有再創造出任何東西,想不到多年後她成了一個彩虹物品的製造者(雖然只是義工沒有報酬的,但反正李美雲又不缺錢),李美雲對自己的想像後來證實都嚴重不足,原來平凡無奇才是最難以想像的畫面,關於未來,年少的李美雲從來沒有想過,那竟一下子就過去了,等回過神來,該發生的事都沒發生,沒想過會發生的全都發生了。
海潮俊秀明亮,海濤則像蒼白斯文(奇怪兩個孩子竟沒有遺傳到父親結實的身材與敦厚的樣貌),在完全確定海潮是個女同性戀、而且她不可能也不願意穿著那些李美雲渴望卻一直沒穿上的美麗衣裳時(海潮說她是個T,這麼久以來李美雲還是沒弄懂什麼叫做T),李美雲一則以喜一則以憂,擔憂的是海潮這樣子現在或許看來很好(好多女孩子都倒追她)但離開學校之後呢?以後出社會找工作時該怎麼辦(海潮怎麼也不肯穿裙子),喜的是,其實海潮的模樣正是李美雲喜歡那樣,一種說不清楚、不可理喻的、幽微細緻難以分說的什麼,讓她一方面希望海潮試著讓自己「像女孩子一點」,甚至還是希望她可以結婚生子(現在她知道這已經不可能了),一方面卻暗自讚賞著,這孩子真好看。那是會打動她的形影,但她卻說不出個理由,海潮大一的時候還住家裡,有一次她跟先生去參加公司聚餐會後開車回家,等紅綠燈時遠遠看見海潮站在他們家大樓附近的街燈下,抽著香菸,好像正在等人,或者只是煩躁出來透氣,街燈讓海潮的臉變得模糊卻線條清晰,她的影子與身體明滅閃現,穿著T恤牛仔褲,倚著一台摩托車,不是很高的個子,薄薄的身體好似一張剪影晃動,偏著頭好像在想什麼,左手抖幾下彈落煙灰,右手拿出手機撥了號碼然後又掛斷,那似乎不是她女兒,而是從李美雲記憶深處走出來的一張老照片,那照片裡的人也是如剪影一般停留在她的視線裡,是誰呢?
不知道。
李美雲的記憶不牢靠,李美雲記住事情的方式並不是以畫面或故事來呈現,李美雲或許根本不知道自己記得什麼。
這人真好看,李美雲腦子裡只想到這句話,眼睛無法移開路燈底下那個淡淡的人影,簡直看傻了,直到她先生發出:「我怎麼不知道這孩子抽煙啊!」的聲音,她才回到現實裡。
綠燈亮起他們的車子緩緩經過海潮身邊,她先生按了一下喇叭,海潮轉過頭來對他們,帶著真是傷腦筋啊被發現了的表情,調皮地把收上的煙蒂用力往前一丟,攤開兩手聳一聳肩膀,莫可奈何地微笑。
有一種人的笑容足以使大地崩裂、讓陽光升起、使花朵綻放,那笑容能夠鑽進你的心裡叫你顫抖使你哀傷讓你疼痛,李美雲想不到自己的孩子竟有這樣的能力。
想到那個畫面李美雲感覺有眼淚堆積在她的眼眶,卻不知道是為了什麼。難道多愁善感也是更年期症狀之一嗎?應該好好去檢查一下。她突然想要去上網預約下個星期的門診,但又覺得自己太可笑,難道她把婦產科的劉醫師當作心理治療師了嗎?海潮如果知道鐵定會拉著她去精神科掛號吧!那怎麼可以。
該做晚飯了!體內的鬧鐘準時提醒她幾點該做什麼,然而,這家裡只剩下她一個人下幾個水餃吃吃也是一頓,難道又要做大餐眼巴巴打電話叫海潮帶著她女朋友回來吃飯嗎?孩子有孩子的生活要過,她總不能老是這樣抓著自己的女兒不放吧!奇怪的是她一點都沒有想到自己的丈夫。
既然不用做晚餐,那就去洗澡吧!洗完澡可以準備明天應該穿的衣服,有三套可以挑選,她到現在都還沒決定應該穿那一套,說不定其實應該去買一雙鞋子來配,說不定那些東西根本都不適合她,說不定,她其實也出不了門,像以往每一次那樣,在臨出門的前一刻頭就開始狂痛了起來,只好打電話給海潮說自己又病了,然後聽見海潮在電話裡大吼大叫說她不守信用。
對啊有人不守信用,不守信用的人最討厭了。
距離天黑還有好幾個小時,那距離明天就更久了,她有好多時間可以準備,李美雲這些年來幾乎一直都在準備之中度過,說不定準備是比參加更吸引她的步驟,她沈迷於這冗長的準備,以及事到臨頭的放棄,像執行一套再熟練不過的程序,那是李美雲的模式。打開水龍頭,蓮蓬頭洩下溫熱的水流沖過她的肌膚,好舒服,這時她才想起自己忘了脫衣服。
慌忙把身上的衣服都脫掉,李美雲開始在水流底下拿鎳子拔自己的腋毛,剛長出來的短毛黑黑刺刺要很認真看才能夠拔起來,水花弄糊了她的視線使她好幾次都沒有正確掌握位置,她自己知道這舉動怪異,但若不這樣做她就會很緊張。等到暖身夠了她才能把水龍頭關掉,蹲坐在浴缸裡慢慢地把身上多餘的體毛都清乾理好。這是婚後養成的習慣,腋毛要拔得一根不剩,她喜歡那種連根拔起的感覺,一點刺痛伴隨著更多的快感,以及潔淨感,看見自己的腋下潔白只見細微的毛細孔,不該存在的東西都一併拔除,那過程是李美雲最喜歡的,腋毛拔完後開始用小剪子修剪她的陰毛,修成穿內褲時不會有雜毛從褲縫露出的長度,她坐在浴缸裡做著這些事情時身體有些涼冷,再一下就好了,她告訴自己,再一下就可以好好洗個澡,全身就會比原來更乾淨清爽了。結果又想到自己根本沒卸妝。
這些次序根本就錯亂了啦!李美雲用力敲著自己的頭。真笨,幸好沒人看見。
傍晚六點半李美雲把電鍋裡的剩飯配著煎蛋跟蔬菜湯吃了,泡了一杯茶到客廳去聽音樂,繼續讀那本書。
黃色便利貼上有海潮稚氣的字跡,註解著許多李美雲應該注意的事項。
書本裡夾的紙條,有時是花瓣,有時是一首詩,有時是火車車票的票根。曾經是這樣的,在國文課本裡,在書包裡,有兩種不一樣字跡的信件跟紙條。
李美雲突然用力合上書本,摀著胸口,糟糕她的暈眩症要發作了,她感覺整個屋子都在旋轉,她起身想要站起來去倒一杯水來吃藥,更多的畫面出現在她模糊的視線裡快速旋轉,有個穿卡其制服的男孩總是在公車站牌底下等待,日復一日,那個高瘦的男孩子臉上有著淺紅色青春痘疤痕,他會走過來遞給李美雲一封信,李美雲面無表情地走過去,之後卻在課堂上驚慌地偷看著那信,突然有人拍她的背傳給她一張紙條,「下課後到軍訓教室等我。」李美雲不敢回頭,她知道有人正一邊咬著鉛筆一邊凝望著她的背影,於是用力咬了自己的手指來忍住臉上藏不了的笑容,那人牽著腳踏車陪她走很遠的路回家,她們會經過那個公車站牌,看著那個男孩子心碎的臉,有人會緊握著她的手心叫她不要害怕,那人最喜歡用力把李美雲的頭髮弄亂然後又撫順,那人曾經在洋紫荊樹下拾起一朵花插在她的制服胸前口袋對她說:「我們要永遠在一起」。夕陽把她們一高一矮的影子拉得好長好長。
可是有一天,她在校門口等待,那人的腳踏車旁邊站著另一個女孩子。她們兩個手牽著手看著李美雲從面前走過去卻沒人叫住她,李美雲只好獨自走路去搭公車。她們的身影飄落在李美雲的視線裡成為一個揮之不去的畫面。
想到這裡李美雲跑到浴室開始狂吐了起來。因為吐得太激烈把身體都弄髒了,嘴邊垂下的嘔吐物刺痛著她的臉,回憶也是髒東西嗎?李美雲伸手抹去嘴角的髒污,可以這樣抹去生命裡不要的回憶嗎?這些髒東西為什麼用任何辦法都無法清理乾淨呢?如果那些是髒東西為何李美雲會那麼愛惜?那是她生命裡最美好的時刻了吧!美好而傷感,其實她都記得,裝在木頭箱子裡的那些信件與照片,傍晚時李美雲總是到操場邊看女孩打籃球,她們一起搭火車到台南去玩,她記得女孩在球場上飛躍的身影,記得她們一起去蘭潭野餐回程時女孩在公車上用嘴唇掠過她的臉頰,記得一起晚自習時女孩總是來她旁邊坐,會一下一下用膝蓋輕撞著她的膝蓋,用原子筆在李美雲手臂上寫字畫圖,黑色百褶裙下兩個年輕的膝頭相互碰撞時那種帶著玩笑促狹的親暱,原子筆尖在肌膚上滑過的輕微刺癢,每一件事她都記得。但畢業前的兩個個月她們沒有再說過一句話。到底是為什麼呢?為什麼就不理我了呢?李美雲的喉嚨裡哽住了東西,吐不出來嚥不下去,她無計可施。
李美雲跌坐在地板上開始嚶嚶地哭泣著,那年暑假發生了好多事,她吃不下飯睡不著覺,她不能說話也無法哭泣,她沒辦法去上學,她不能讀書無法寫字,她父親住院了而她母親一直都在哭。
她聯考落榜了。
曾經,李美雲曾經被誰好專注長久地愛過,李美雲以為那是永遠也不會消失的等待與陪伴,李美雲以為自己的人生會有更多更精彩可期的故事就像她在作業簿裡寫下的那些,結果都沒有發生。不是的不是的,不是因為愛情的緣故,那應該不是愛情吧!可是卻叫她如此心痛,李美雲感覺恍惚,這些年來有太多難以啟齒的事情,她可以感覺到她丈夫應該是有外遇了,她很想跟他說:「沒關係我不在乎,你不要再繼續編造那些不存在的出差跟開會了,我不喜歡這樣。」但是她沒辦法,李美雲無法分辨是自己的冷漠讓丈夫必須跑到外面去尋求溫暖,或者是他就像兩個孩子那樣只是因為長大了所以要離家,李美雲想過自己應該是個很糟糕的人所以讓在她周圍的人都感受到一股莫名而巨大的壓力,李美雲什麼都弄不清楚了,一個女人應該為了丈夫外遇而痛心疾首但她卻沒有,她這種冷感不只使自己痛苦也讓別人感覺矛盾吧!這絕對不是用一句「對不起都是因為更年期到了」來解釋就可以的,李美雲用力搥打著自己的頭希望感受到具體的疼痛,她的人生正在往一個無法控制的地方崩毀但她卻無能為力,她很希望可以打個電話給海潮聽聽她的聲音,但其實她幾乎每天都給海潮打很多電話,李美雲,已經太多了吧!夠了沒有?海潮是個敏感而負責的孩子,但要她來背負自己身上那些無以名狀的痛苦不是太殘忍了嗎?李美雲想到她應該去看醫生了,這些事情該如何對醫生說明呢?
她確實結婚了,就算證實她丈夫有外遇但江正宇也是一個稱職的丈夫,況且他們有兩個孩子,那兩個模樣好看的孩子從她身體裡分生出來是千真萬確的事實,性交懷孕生產,通過這麼具體而疼痛的儀式產生的孩子,經過二十多年的照顧養護,不像是一個夢想的完成也不是什麼愛情的結晶,比較像是一個故事說到高潮時突然轉了彎,劇情急轉直下,往後的情節早已超出了她自己的設想,她從一個站在路口等紅綠燈的女學生突然變成別人的母親,竟然只是一瞬間的事。二十五年過去了,這中間的曲折繁複再難紀述,但她卻在孩子都成年之後才緩慢開始想要摸索著回到那關鍵的一刻,是什麼改變了她的人生,是什麼把她一路推著往前跑,有時她望著正在飯桌上吃飯的一家人,丈夫、女兒、兒子,滿滿一桌飯菜,杯盤碰撞,她彷彿已經離地飛起,蹲距在從天花板垂懸而下的圓形吊燈的燈罩上,她張大眼睛凝視,那個叫做李美雲的女人正在幫她的家人挾菜,那個女人不是她自己。別人也會這樣嗎?下午在醫院的時候,她在一群有著各種婦女疾病的女人中間呆坐著,很想轉頭問問週遭的女人,你們也曾經這樣從高處俯視自己建造的那個家庭的城堡,深知自己並不屬於那個畫面,但卻找不到其他舞台可以待嗎?你們也時常感覺自己是走錯了房間的陌生人嗎?她好希望從別人身上看見與她相似的「異樣」使她感覺自己不是那麼孤單。
但她卻一直停在那個暑假,那被棄置被漠視,被某種說不出口卻劇烈的傷害扭曲了面孔,有什麼失去了,空下來的部分變成巨大的深坑吞噬了其他具體的生活,好像往後發生的事都已經被取消,突如其來的記憶將她緊抓著,那種失去是徹底的失去,將她的人生一分為二再也無法完整,她不能說自己的婚姻不好,她也不是想要拋棄這個辛苦建立的家庭,如果當年沒有結婚或許她的人生更早就毀壞了,她與丈夫曾經有過美好的時光,她疼愛著她的孩子,無數次她強烈地感覺到家人需要她而她也需要著他們,但好像有另一個她自己在那個夏天從她體內逃逸了出去,她以為那個部分的她已經死去,原來一直都躲在那個小小的木頭箱子裡,如今那個分出去的年少的分身跑回來了,在這間浴室裡與她相逢,喃喃地在她耳邊低語,設法要鑽進她的內裡,李美雲的身體太擁擠無法容納兩個人,她只能繼續哭泣著,低沈細碎如小動物的嗚咽即將轉成猛獸的嚎叫,她咬嚙著自己的手掌想要遏止那將要失控的感覺,但她阻止不了。
一個五十歲的女人應該為幾十年前的往事而如此失聲痛哭嗎?李美雲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她只是設法讓自己從地板上爬起來,打開洗臉台的水龍頭用力沖刷自己的臉,那張卸了妝的臉老態畢露,她驚訝於自己竟然如此衰老而沒有自覺,然後她聽見客廳的電話在響,她試圖要關掉水龍頭雙手卻不停地發抖。
是誰打電話來呢?那個人會知道李美雲正想要發出求救的訊號嗎?
等到她終於走到茶几把電話筒拿起來的時候,李美雲只聽見嘟嘟嘟嘟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