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這個小說時我25歲,正準備要出第一本小說集,是用鋼筆在六百格稿子上一筆一劃寫成的,也是我最後一個用手寫的小說稿,今年把那本小說重新出版才有了電腦檔案版本,最近開始寫新的長篇小說,那原本只是寫給自己看的殘稿因為這個部落格開始認真地撿回來寫,我看著十年前寫的小說,po上來讓自己比對著,十年過去,對於愛情,對於情慾,做為小說家的我改變了什麼呢?
我思索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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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情天使】
之一:最初的畫鋪
最初,你並沒有發現我。
愛情卻忽地就來了。我看見你,微仰著太過沉重的頭顱,在嘈嚷的人群中兀自仰望天空,天空裡除了雲什麼都沒有,你凝視空無一物的天空出神,我凝望你。
我想要你,我好想知道,隔著薄薄衣褲底下的你,擁有怎麼樣的身軀?我好想撫摸你牛仔褲拉鍊凸起的部分,那略為傾斜的臀、黝黑的陰毛、平坦結實的肚腹、背脊的凹陷處……你在距離我五公尺的地方站立,濃郁的體味卻四處彌漫,你的陰莖你的汗水你的毛髮,一切的一切,對我輕吐氣息,你就這麼四面八方地來了,我必須竭力壓抑才能使自己不立即向你撲去……然後,你突然走向我,如此急切,隨著人潮流動起來,我屏息以待,全身的細胞都雀躍不已……你以二分之一秒的時間,與我擦肩而過。
我閉上眼睛,首次因如此短暫的摩擦而達到高潮。
你走過去了。
天空驀地裂開,雨水傾盆而下,我聽見奇異的歌聲自高處飄落,我學你那樣仰起頭,冰涼的雨水刷過我的眼睛,在水珠的投影中我看見天使。
天使,頭頂鵝黃色光圈的俊美天使在裂縫處對我微笑,是哥哥的臉沒錯,他朝我扔下一顆眼珠……
眼珠擊中我的左額,烙上了印記。
是我,烙著那血色的印記,看見你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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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抬起我的臉。
他依然緊閉著眼睛,這個被我稱作白牙的男人是我的牙科醫生。初識時他為我拔掉一顆蛀壞的臼齒,並適時治癒我突如其來的性慾。
我喜歡他拔牙的技術,及他對性愛近乎天真的專注。
我告訴你,此刻我雙手握著他被唾液濡濕的陰莖,回想著方才的親吻,手指禁不住滑動,他就輕輕地喊叫起來,像以往每一次那樣,他以極好聽的聲音,或緩或急,或纏綿或激烈地呻吟著……我的身體就開始膨脹、膨脹,裡頭充滿了滾燙的泡沫,隨著神經末梢傳向我的四肢,我強忍著不叫出聲,只怕聽不清他優美的吟唱……我渴望他分開我的雙腿,溫柔而猛烈地切入我的體內……無數次,他以極童稚的表情展示出高潮。
我不愛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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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阿蕾的工作室,布的天堂。
時間是下午四點鐘,我穿著阿蕾縫製的棉布短衫、丁字褲,在滿地的布匹中與她調笑,她在我大腿上畫了一隻蝴蝶,我在她額頭寫下自己的名字。
門板上的銅鈴忽然響起,門被推開。
你走進來了。
我因為過於震驚而忘卻自己近乎半裸的打扮,我仍躺在布匹中,仰著頭看你,你像從天而降似地,滿臉通紅地凝視著我,有人大叫起來。
「小鹿!」
叫的人是阿蕾,小鹿是我的名字。
你竟然如此瘦小,甚至比阿蕾還矮一點。你一定看見了我的蝴蝶,我色彩斑斕的丁字褲,我的大腿。
竟能再遇見你。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阿蕾說了許多話,還泡茶端水果給你吃,我猜我一定不停地抽菸上廁所,你呢?
你拿出許多錢,還有收據。
「這是你的畫賺來的。」
你說。
後來我才明白,原來阿蕾的畫和衣服在你的畫鋪展售,你們合作有兩年多了,這一年來我經常在這裡跟阿蕾鬼混,卻不曾見過你。
「我的畫鋪都靠她的畫在撐,我自己的沒人要買。」
你說。阿蕾笑著說,反正你又不想賺錢,否則你也會畫容易討人喜歡的畫啊!她這麼說你就臉紅了,我看見你臉上有好多皺紋。
我只記得那麼多了。
阿蕾說賺了這麼多錢我們出去狂歡一下吧!你說謝了我還有些畫趕著裱給客人,我說我頭突然痛起來我要回飯店了……
不知怎地,你便搭了我的車。三十多歲的男人還沒有自己的車得搭公車的我還是第一次遇到,我說你要到哪兒我送你去吧!
你並沒有拒絕。
在車上,你像水庫突然洩洪似地說話,真嚇人,你說畫鋪是你前妻的房子免費借你用的,你說阿蕾是你大學同學,非常有天分,她現在名氣很大了還肯把畫放在你的小畫鋪賣其實是在幫你,你說你曾經做過廣告設計也畫過看板招牌,如果不是她們幫忙,你根本沒有辦法繼續畫畫……言語的洪流滔滔而至……
你說話會結巴,極低沉的聲音結巴時像海水衝撞了岩壁,你一結巴我的耳朵就濕潤了一點,浪花泡沫都湧進我的心裡。
「妳就是她常說的小鹿啊!妳們是情人吧!」
你說。
聽見你好不容易順暢地說了句話,我忍不住笑了。
我說,我們是情人沒錯,
「但我有很多情人。」
你語無倫次的樣子真令人憐惜。
我們來到你的畫鋪。
□
我每個月跟他見一次面,都是月經來的時候。
你無法想像他是如何酷愛我的經血。他收集了十幾張沾染了血漬的白色床單,不見面的日子便逐一拿出來賞玩、舔舐。
奇異、俊俏、健美。腰只有二十四吋的男人,朋友戲稱他為小蠻,我叫他吸血小蠻。
小蠻是個交通警察,在一次公路超速被他攔下,他沿著罰單上的地址找到了我。
生平第一次跟戴墨鏡的交通警察上汽車旅館,而且是個表面斯文正經,骨子裡嗜血、陰鬱、哀愁的男人。我們廝混了一天一夜,經歷前所未有的顛狂之境。
「你不害怕嗎?不怕他突然凶性大發殺了你?」
你問。我告訴你關於我跟他的一切,你為我擔憂。
「他不會的,他是我見過最溫柔羞怯的人。」
我說。是真的,人們對於不明白的事總是先害怕然後妄加批評,其實我跟他在一起是我在凌虐他,他說小時候親眼看見爸爸被亂刀砍死倒在血泊中不住地蠕動,他衝過去想拉爸爸的手卻被濕滑的血水絆倒,他一臉跌在血塘中嘴裡沾上血液,臉孔跟爸爸正好貼近……血淚相融是他愛的方式,他說我愛你身上流出的每一滴血液……
當我在敘述他的過程中依稀感覺到隔著小小的茶几,你的雙腿曾不住地抖動,你曾一次又一次激烈地勃起……隨著小蠻摩托車在公路上快速地奔馳,天空染血似地整片通紅,我繼續和你說話,感受到他頭盔下的太陽穴強烈地跳動,像要衝出腦門……那是第六天,你一面不斷聆聽我的故事而一面悄悄地勃起,卻連我的手都不敢拉。
你說你不能。
那天,我們一走進你的畫鋪,你就安靜了下來。
小小的鋪子裡彌漫著你特有的體味。起先,我淹沒在阿蕾大膽、詭異的色彩中,到處都是她的畫、她的衣裳,有點喧鬧,遊戲般的思考,卻有令人不得不注視的,壓倒性的魅力,像她的人,那麼你呢?我仔細搜尋……
你躲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一幅八號的油畫,羞赧地在牆上顫抖,真難理解你剛才迫不及待跟我說了那麼多話,你的畫卻沉靜得令人鼻酸。一大片深藍無邊的海水,銀白的天空,海面上有個小小的紅色人影。
那人踮起腳尖在海面上跳舞,隨時都要沉沒一樣。
我覺得那人是我,或是我哥哥。
我深深地愛著你你不知道吧!對你的愛在沒見過你之前就逐漸醞釀累積,一看見你就滿溢而出。如果你不能了解那誰能呢?
我很快就離開了你的畫鋪,我把自己丟進車子裡,我把車子拋到馬路上,我使勁踩油門,將你迅速地、遠遠地,拋擲在身後。
那小小的人影一直在我眼前翻飛。我看不清他的臉。
是誰的臉?
我回到飯店的房間,房號三○三。
長期住在飯店裡,而且經常更換不同的地方,你問我究竟在做什麼哪來這麼多錢如此揮霍?我說那是慈善老爺的錢。
大家都要喊他一聲老爺。他確實是老了,而且下半身已經癱瘓十多年。
他真是個慈愛又令人敬重的老人。這些年如果沒有他我不知道流浪到什麼地方了?但如果沒有我或許他早就死了,如他所渴望那般坐著電動輪椅朝載滿乘客的巴士撞去。
死在喧囂的馬路上。去找尋當年死在他車上的妻子。
正確地說,我們是依賴著對方而抗拒了死神的媚惑。
我躺在飯店的大床上看A片。許久以來因為渴望著某人而自慰還是第一次。我從不曾想要某個人而無法達成,正如我其實可以住在老爺豪華的房子,或要求他隨意買一幢房子給我住,甚至在眾多追求我的人之中挑選一個嫁了,但我卻選擇了在一間又一間飯店賓館或華麗昂貴或簡陋骯髒的房間,像躲避什麼似地來來去去,我不要停留在某一個地方和某個人共眠,我所擁有的是揮霍不完的美貌和金錢,卻比任何人都貧窮空洞。
我想著你。我還不曾要求你就拒絕了我。但我想著你。想像你噴灑大量的海水逐漸吞沒我,我赤裸的身體在冷冽的海水中翻滾,鹹濕的海水灌進我的口鼻氣管使我幾乎氣絕,我仍朝向你,以無比的慾望支撐自己朝你奔去。
我想親吻你說話時略略歪斜的嘴唇,唇邊短短的鬍碴,雜亂的頭髮,瘦瘦的頸子,凸起的喉結……
如果可以我會光著身子奔跑著直衝進你的畫鋪,一言不發地抱住手裡還拿著畫筆受到好大驚嚇的你,張開雙腿將你強行占據。
然而我不能。
在極度的痛苦昏亂中我來到老爺的屋子。他始終等待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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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來了。」
你說。是的,隔天中午我推開你的門,之後許多次我推開你的門。
「要我吧!」
我說。沒有人能拒絕我的我知道,你對我的慾望寫在臉上,那麼明顯,阿蕾說男人女人都抗拒不了我,哥哥說我總是使人毫無自制力,你呢?
「我不能要妳。」
你說,你說不要這樣迷惑我,妳太美好使我痛苦。
「我們來說話吧!我想知道妳的一切,妳的男人妳的女人,妳的快樂悲傷,妳的慾望妳的恐懼。讓我們不停地說話直到天黑,直到慾望消退,直到疲憊……」
你說。
事情就這樣開始了。在你面前,我成了喃喃自語的夢遊者,每天中午刺眼的陽光使我醒來,我踏著恍惚的腳步向你走來。我推開你的門,你為我泡茶,擺菸灰缸,我還來不及思索你就開始發問。
我在言語的漩渦中吃力地跳舞,害怕隨時會跌倒。
我說了許多事,說了阿蕾說了白牙說了小蠻,還有其他沒有名字的人,我甚至說了慈善老爺喜歡的表演……為了讓故事繼續,我離開你的畫鋪就向他們走去,更加頻繁地與他們相見。
我迷失在語言與慾望交織的洪流中。早早就迷失了。
我沉醉於這華美的迷失中,傾聽身體彼此碰撞、摩擦、擠壓、穿插的聲音,那紛紛下滑、墜落、崩解的音樂。我摘下我的頭顱,任你傾倒其中的記憶。除了一件事我沒有告訴你,我忘記了,我越想記起就遺忘得更徹底。
你近乎病態地詢問我和別人做愛的細節,你在我鉅細靡遺的敘述中感受到什麼呢?這樣你就滿足了嗎?
我不知道。但這也許是我所能親近你最安全的方式。
□
阿蕾在我面前流淚。
「說好了妳可以跟其他人做愛但不能動感情。」
她撕碎許多染好的布,對我咆哮。
「我沒有跟他上床。」
我低聲地說。你不知道我有多害怕女人哭。
「但是妳想對吧!妳變了,妳從不會對別人這麼謹慎,從那天見到他之後妳就變了。
「妳愛上他了!」
她再度尖叫。
我想說,我是想要他,妳都不知道有多麼想,想得每根骨頭都變形了。
「我從沒有答應妳任何事。」
我說。我從不曾答應誰任何事,即使我說了我也做不到。承諾對我是沒有意義的屁話。
「不要再說了好嗎?」
我吻了她。愛又能怎樣?只是讓人痛苦而已。像我們過去那樣不是很好嗎?既快樂又輕鬆,誰也沒有負擔。她的身體溫柔地回應我的愛撫,就是這樣,如此無聲地呼喚我們的,不就是愛了嗎?為什麼還要反覆說許多傷人的話來證明相愛呢?我是真的疼惜她寵愛她的,我在她面前展現的是最天真單純的一面,只有這麼多了,那跟對你的愛是不同的,我給你的並沒有更多,也不是更好,阿蕾不懂,我付出真正強烈的愛對別人只有傷害而已。而你已經在承受那逐漸加深的傷害了。還會更重。
她在我身體裡逐漸融化,緊貼著我的肌膚,她睡著了。
安靜的阿蕾真是美麗。她不明白我是怎樣的人,或許是我刻意不讓她明白。
我忘記了。
□
「我忘記了。」
你問我第一次和誰做的在什麼地方是什麼時候?我說我忘記了。因為記憶太深所以忘了。
「我只記得第一次看見你你並不知道我,但我就已經渴望你了,那種渴望甚至不是性,強烈地撼動我的靈魂至今都不能安定。」
我說,別人的故事都快說完了而我們的還未開始。
「我第一眼就看見妳腿上的蝴蝶,那時我知道妳是我夢中出現的天使。」
你說。原來我們在不同的地方看見了對方的天使。
你拿出一個銅鑄的雕像放在我手裡。
「許多年來我反覆作一個相同的夢。」
你說。
「夢中,我站在遼闊的海面上,我必須不停地跳舞才不會沉沒,夢中的我其實雙腿已經殘廢,但只要在海面上我就可以跳舞,我跳得好累好累,卻不能停下腳步,生怕從此雙腿又不能動彈,生怕腳步一停就會無止盡地下墜……跌入無底的深淵中……我只能拚命跳,拚命地跳。
「每一次快受不了要倒下了,就會有一個人出現,不知是女是男,那人遠遠地站在一片葉子上,全身赤裸,下體有一隻蝴蝶,撲撲拍動翅膀。
「四周傳來一種好聽的歌聲,我知道是色情天使在唱歌,『我是色情天使。』他無聲地對我說。『我將為你歌唱。』我只要聽見那歌聲就重新有了力量。一直跳下去。
「後來我憑著微弱的印象,一點一點揣摩出他的形貌,自己添加在夢中看不清楚的臉部,用黏土塑好,翻成銅像。
「沒想到,竟跟妳的臉如此相似。」
你告訴我你的夢,我撫摸著手裡的銅雕,看著那與我幾乎相同的面容,心中一陣翻攪,我們終究逃不過命運,將我們如此奇妙地相連。
「妳是我的色情天使,但我不能跟妳做愛。」
你說。你抱著我,跟你如此貼近還是第一次,你說的話我在什麼地方聽過呢?我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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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你的畫鋪之後我來到他的診所。
那時是傍晚,他正在幫一個小男孩拔牙。他溫柔地說話安撫男孩的恐懼就像他多次安撫我莫名的哀傷。
牙科診所裡有我喜歡的消毒藥水味。我坐在長椅上,看他熟練地工作著,他長得比你好看十倍,而且他從來不會拒絕我。
我聽見他喜歡的顧爾德彈的鋼琴曲,還摻雜電鑽的聲音,像第一次來這裡,立即忘卻了疼痛。我不知不覺睡著,夢中,看見披頭散髮的顧爾德對我揮舞他的白手套。有人說,小鹿該醒醒了。
醒來,他摘下口罩吻了我。
診所內空無一人,掛號小姐走到門外,掛上「休息中」的牌子,有點生氣地用力關上門。
「還沒吃飯吧!到樓上我煮通心麵給妳吃。」
他對我露齒一笑,純潔無邪的神情使我不忍,兩年多以來,他一直這樣對我,即使我拒絕了他的求婚,即使我只在寂寞時才來找他,即使我說自己是個記者工作很忙不想跟他住在一起……都是騙他的話,他心裡清楚卻不拆穿我,他會做二十種不同口味的通心粉,他知道什麼時候用什麼方法可以餵飽我,而我卻不能給他任何東西。
我拉著他的手走到廚房。
「我不吃麵,我想吃你。」
我說完就把衣服脫光,坐在餐桌上。他一下子反應不過來羞紅了臉,讓我更加亢奮。
他向我挺直他的陰莖,你看見了嗎,多麼容易就能令彼此快樂,為什麼你不願意呢?你想要的只是每天聽我詳細露骨的敘述我跟別人做愛的內容然後躲起來自慰嗎?讓我懷抱對你的愛和慾望去尋找其他人的慰藉嗎?
我使勁地吻他,突然發現我手中掌握的,是上天神奇的創造物,每寸皮膚、每根骨頭、每絲毛髮都充滿奧祕,我細細地品嘗他、賞玩他,隔著肌膚感受他內臟的起伏蠕動。我熱淚盈眶。
雙手捧握他的陰莖,它像花朵般嬌豔地為我綻放,紅潤的色澤,浮現青紫血管光滑的表面飽滿得彷彿要迸裂,它舉起的弧度,濕熱的氣息,自有生命般微微抖動著,我撫摸它望著它,憐惜之情油然而生,這柔軟無助的孩子一定期待我很久了吧!我將會用溫暖的口腔緊緊包裹它,讓它深深躲進我的體內好好地睡一覺……
只有當我與另一個身體完全無防備地接觸時,我才能感受到生命的些微喜悅,我一直這樣活著。
你卻破壞了我的規則。擾亂了我的秩序。
□
「妳就靠這樣賺錢嗎?」
你指的是老爺的事。
「不是為了錢。」
我說,再多錢也不能讓我跟不喜歡的人做愛。何況他根本不能跟我做。我愛他是因為他的痛苦和絕望,我們是一樣的人。
我告訴你我是真的喜歡這樣,我喜歡穿戴各色各樣的胸罩、三角褲,以及蕾絲吊帶襪、高跟鞋,披上黑色大衣來到他面前,在他犀利如刀的目光凝視中,隨著彌賽亞的樂聲翩翩起舞……
近來他的身體已大不如從前了。從前,我會推著他的輪椅跟他跳舞,讓他一件一件慢慢卸下我身上的裝束,只留頸子上的銀項圈,他喜歡撫摸那冰冷光滑的金屬項圈嘴裡喃喃自語,他喜歡撫摸我身上最隱密的三角地帶,讓它流淌出汁液,許多次我任由他扭曲搥打我的四肢,在痛楚痠疼中體驗到喜悅的幻覺,我一點也不在意他下半身癱瘓陰莖始終鬆垮無力,我任由他以他所能得到快感的方式對待我,而我在這近似表演的儀式中得到釋放。
他像是照妖鏡,映照出最真實的我。
其實大部分的時間,我只是蜷縮在他的膝前,聞嗅他菸斗傳來好香的菸草味,輕聲地對他私語,我們緊緊依偎,相濡以沫,好快樂知道這世上孤寂的人還有我們倆互相安慰,一老一少,一個身體殘缺,一個靈魂破碎。
「我不是為了錢,你懂嗎?」
你抓住我的手說,我懂。你說:
「妳可以為我跳舞嗎?為另一個,殘缺又破碎的人。」
我願意。
有千分之一秒的時間我腦中閃過一念,我記起你的夢,突然明白你為什麼不能要我,原來你是個無能者,我想告訴你我不在乎,我不在乎你懂嗎?經過那麼多次的性愛之後,我好不容易遇見了你,我想要的是讓你深深地走進我心裡讓我重新拼湊那許多靈魂精美的碎片,再度完整。
然而我沒說。
我只能盡力為你舞蹈,跳得身體都流出血,直跳到天空裂開。
在裂縫邊緣,一張熟悉的臉,忽明忽滅。
□
我帶著流血的身體來見他。他的住處宛如一座巨大的墓穴,他囚居在此,自得其樂。我走進這四周罩著黑絨布幔,燭光搖曳,彌漫奇異馨香的洞窟,禁不住放聲大哭。
哥哥你為什麼放我一人讓我活得如此疲累?
他攤開我淌血的下體,伏下他的臉。我看見他晶亮的眼珠中反射出溫柔的血光,你聞,那腥甜的氣味,我也是個無能者你知道嗎?只能在淚水與體液中反覆摸索,誰也觸碰不著我生命的核心,那個部分已經蛀空了,剩下一個拳頭大的窟窿,黑幽幽的。
「誰讓妳如此憂傷?」
小蠻問我。現在我連做愛都沒有了快感。
「是我自己。」
我說。我張開口嘔吐起來,整個胃翻攪不止,我閉上眼睛任由自己吐個痛快。我可以將那些可怖醜惡悲哀的東西一次吐光嗎?
「小鹿,如果妳想要安定,我們可以結婚。」
他輕拍著我的背,然後誠懇地說。我要跟妳結婚。
真是瘋了,我們怎麼能結婚呢?親愛的小蠻。我所能付出的不過是混雜子宮剝裂物的經血而已,相識以來我們只是做愛比較瘋狂罷了,結婚好讓彼此發現對方都有揮之不去的噩夢嗎?然後互相折磨、直至毀滅嗎?
「我是來告別的。」
我說。時候到了,吸血的遊戲結束了。
我要終止一切無法使我饜足的遊戲,我不是不能愛,我也曾好深刻強烈地愛著某個人,因為太深沉的愛而困在往事裡,我的肉體自由穿梭在眾人之間,我的心卻仍固守在原地,動彈不得。
然而我終於又愛上你了,將我的心自古老遙遠的地方帶來,擺在你眼前。熱騰騰地。
□
「我想看看妳的身體。」
你說。已經第二十八天了,你只抱過我一次。
我穿著阿蕾特製的寬鬆長袍,裡面除了身體什麼都沒穿。
「不想聽故事了嗎?」
我邊說邊向你靠近。我緊貼著坐在籐椅上的你,乳房因你頭髮的摩擦而微微堅硬,說過可以不做愛但看見你還是想。
「摸我。」
我說。我緩緩把袍子往上提,逐漸露出小腿、膝蓋、大腿……
「我不是不愛你。我害怕。害怕極了。」
你發抖的雙手輕放在我的腿上,立刻像觸電一般彈開。我說,不要說話,我都明白。逐漸露出陰部、肚臍、我的乳房,我掀開整件袍子將你自頭頂罩住。布匹彷彿我的皮膜包裹了你。
你包含在我裡面。
時間靜止、凝固,然後倒退。你在逆流的時光中用力吸吮我的雙乳,我幾乎不能置信地享受你貪婪的肆虐,你的眼睛鼻子耳朵嘴唇舌頭牙齒彷彿散布在我身上,逐漸成為我身體的一部分,我雙手抱頭,激動時一根根拔扯自己的頭髮,在劇痛與狂喜中看見黑色髮絲紛紛墜落……我不禁懷疑這一切只是我的幻覺,是我過度飢渴產生的狂想……我掀開布幕必須看清你。
你真的在我眼前,頭髮凌亂,目光渙散,兩頰發紅,癡狂驚愕的神情如此清晰,你臉上濕漉漉的不知是眼淚還是口水,一片模糊。
我一把將你推倒在地,你還來不及抗拒我已剝光你的衣褲,你光潔赤裸的身體在我掌中,任我擺布。
我親吻你,從腳趾、腳掌、腳踝逐漸向上,猶如一場旅程。這雙腿曾跳躍在海面上,浪花撲打過,海水浸濡過,孤寂而悲傷地跳著屬於自己的舞蹈,而今在我手心在我嘴裡,我多麼愛它。
然後我看見你的陰莖,柔軟地在雙腿間瑟縮戰慄,它是那麼嬌小脆弱,像個嬰兒。我的撫愛也不能使它堅強,沒關係,不要驚慌,真正的愛是不會令人屈辱的。
我匍匐在地,朝它低俯,一口含住了它。
多麼柔軟、溫暖,像隨時要融化似地,我感覺它緩緩在我口中膨脹又迅速消退,復而膨脹,然後消退。
對我而言那都是真實的你,只要你能放心把自己向我張開,我就能體驗前所未有的高潮……真的,我的身體充滿了你,插不插入都不會改變我對你的愛。
「不要啊!」
你突然全身痙攣失聲嚎叫起來。頓時我嘴裡噴滿了熾熱的精液。
你繼續嚎叫著,久久久久,
那是我聽過,最悲哀的叫聲。
之二:有鹿的森林
我嚥下嘴裡的精液,濃稠的熱流緩緩滑下,那令人心碎的嚎叫持續著,我睜開眼睛想看你,卻看見哥哥的臉。
他確實哭了。
那是什麼時候呢?
我低下頭,胸前只有平坦的乳房,細細的汗毛,再往下,圓圓的肚腹,光潔的陰部散布幾根陰毛,兩隻細瘦的腿,腳上套著綴有蕾絲的白短襪,左腳踝掛著小小的粉紅色棉底褲……
「小鹿。」
誰在叫我?
他坐在床沿,是哥哥對吧!為什麼哭了呢?
怎麼回事?
我凝凍在那個時刻,仍有寒意的清晨,赤裸的身體不住地顫抖,哥哥的身體好熾熱,他雙腿之間生長出火燄般的小獸朝我張牙舞爪,我嘴裡充滿奇異的氣味,是哥哥的味道,我的心臟撲通撲通跳得好厲害。
「心如小鹿。」
哥哥是這麼說的。他說我還是嬰孩的時候他抱我在懷裡,整顆心突突亂撞彷彿要衝出體外。
「妳還是嬰兒的時候我就愛妳了。」
哥哥是這麼說的。
沒錯。終其一生,他受盡了這愛的折磨。
折磨至死。
心如小鹿,我初見你的時候也是如此。那些迷途的鹿兒又重回了森林,草地重新青綠,答答的蹄聲清脆地穿過耳際,那時我便知道,我又走回我生長的地方。
那有鹿的森林。我和哥哥相愛。
□
你走了。我驚嚇了你所以你走了嗎?
那個午後,我跌坐在冰涼的地板上,裸露的身體猶有你的體溫,嘴角涎下一絲精液風乾了,半透明的痕跡就這麼明白地掛著,而你倉皇失措地走了,走得那麼急切,地板遺下了一隻黑襪子。
我望著像狗的屍體一般的襪子發楞,喉嚨咕嚕嚕一次次嚥下口水,耳朵仍迴盪著你的嚎叫聲,為什麼呢?那時我突然地達到高潮,你卻如此悲哀地叫著,我正想擁抱你告訴你我頭一次這麼清楚自己的心,你卻用力推開我胡亂穿上衣服,奪門而出。
或許是我傷害了你?
深深地傷害了你,只因為我自己太過旺盛的性慾,因為我自作主張便揭開了你的祕密。
祕密。每個人都有權利捍衛自己最私密的部分,無論是寶藏,或是傷痕。
畢竟我還是侵犯了你。
但我不是為了性慾。
只是好想讓你聽聽那種清脆、慌亂、忐忑,隨時都會消散的蹄聲,是因為你而響起的,猶如嘆息般自心底升起的聲響。
「因為愛,所以心如小鹿。」
哥哥說。
是因為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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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在了,畫鋪頓時失色許多,我拿走你放在窗檯花器底下的鑰匙,每天下午,依然走進這個畫鋪。
我對著曾經充滿你的空間說話,我必須告訴你許多事情,即使你不在了我還是得說,再不說,就遲了。
其實已經太遲了。
死去的人不會再遠離,也不能更靠近。
我無法再失去更多。
不能失去你。
我說。
一開始,我們便活在恐懼裡,三個人,在貧窮的微光中緊緊相依,悲傷而喜悅。
我總是不停地流血。
血色的印記在我初生的額頭,鐫下魔鬼的記號。
□
為了止住我那涓流不息的鼻血,媽媽耗盡了她全部的青春。
媽媽做各式各樣的加工,車鞋底、縫雨傘、織毛衣……家裡到處都堆滿了花花綠綠的傘布、毛線團,空氣裡飄揚著塑膠粉末和毛線絨球……及人參燉雞、當歸雞之類的中藥味。
真是災星,自小便虛弱多病的我幾乎是用和身高相當的鈔票,一張一張換取來的。哥哥只大我三歲,卻能燒飯煮菜做一切家務,國小六年級的他騎上爸爸留下的老舊機車,後座載滿加工成品奔波在工廠和藥鋪之間,而我什麼事也不做,下課時只能坐在教室看書,看著操場上奔跑談笑的同學們並不羨慕,只希望哥哥趕緊在窗口出現,摘一朵茉莉花給我,他的笑容比花更美。
夜裡夢見爸爸,他咳出一身的血,呢喃著說,沒救了,早就沒救了,一張臉像白紙似的,眼珠凸出來,布滿血絲,他拉住我的手,溫柔地說:
「小鹿陪爸爸走,爸爸就不寂寞了。」
我哆嗦著醒來,臉上一片冰涼,伸手一抹黏乎乎的,放進嘴裡舔舔,又鹹又腥。是血。
你知道麼?那時我們所恐懼的並不是貧窮,而是不知道貧窮將要把我們逼迫到什麼地方?
哥哥說,不要擔心小鹿我們永遠不會分開。
永不分離。
媽媽總說:
「哥哥去街上賒一隻雞。」
「哥哥去藥鋪賒幾兩人參鬚。」
「哥哥跟賣雞老王賒點雞腰子。」
……
哥哥說:
「老王說賒帳可以不過要媽媽自己去。」
我好討厭那沒完沒了的雞汁湯藥,更討厭賣雞的老王沒事老來家裡轉啊轉的,我猜想我的病如果不快點好起來,老王或許會把哥哥抓到菜場剁了、賣了。
結果,我們搬進了老王彌漫雞屎味的屋子裡。
他娶了我媽媽。當晚,媽媽慘叫的聲音持續了一夜,哥哥抱著我牙齒格格作響,拳頭握出血絲,他說:
「早晚我會把他殺了。」
慾望和恐懼一直支配著我和哥哥,同時,也創造了我們。
慾望及恐懼。凝結成我們的血肉,在那彌漫著雞屎和尿臊味的院落,我的身體逐漸豐腴,鮮美……
腐敗。
□
你走後,我讓時鐘停擺,停在六點四十四分,那一刻,我的記憶開始回流。
我仍每天來畫鋪坐幾個鐘頭,電話響了很多次,也有不少人來敲門,或把臉湊進玻璃窗往裡瞧,門縫下塞進許多郵件、報紙、傳單……我沒有理會那些,我所做的只是在這兒,靜靜坐著,與糾結的回憶對質,讓蜂擁而至那麼龐大的往事一點一點將我吞沒。肢解。
都來吧!真實的、虛幻的、美麗的、醜陋的、甜美的、腥臭的、相干不相干的排山倒海地來吧!早晚有這麼一天,是哥哥說的,我必須承受,如果不這樣做,到最後我會連骨灰都不剩的。
哥哥的骨灰。
你的骨灰。
任何人的。連一丁點都不會剩下。
□
「他走了。」
我告訴阿蕾。什麼時候她理了個大光頭,青青的頭皮閃著光芒,像月亮一樣。
「怎麼搞成這樣?」
她雙手放在我的頭頂,涼颼颼的。
我才知道原來鏡子裡光著頭的人是我自己。
「我不知道。」
小的時候有一次長了頭蝨,滿頭白花花的蟲子,教室裡沒有人要和我坐,老師叫我搬桌椅坐在最後頭,遠遠望去,每個人的頭髮都像海蛇一樣,美麗妖嬈。
我獨自坐在月球表面,空氣好稀薄。
「傻瓜,月球上沒有空氣。」
哥哥說的。他細心地為我用藥水洗頭髮,拿梳子一根一根梳掉頭蝨。
「我記得是長了頭蝨。癢得受不了。」
我說。哥哥和班上的男生打了一頓架。因為他們用火柴燒我頭髮,那種臭味我至今仍記得。
媽媽索性把我的頭髮全理光。
是因為頭蝨。我度過了好漫長的一年。
「到底在說什麼?亂七八糟的。」
有人大叫。是阿蕾。
亂七八糟的。真是的,為什麼會這樣我也不明白?
「總而言之他走了。被我嚇跑了。」
我說。這是真的。有人嚇跑。還有人嚇死了呢!
屍體漂浮在惡臭的水塘裡腫脹不堪。滿池子的酒味。好多年都不曾消散。
另一個吊在樹林裡。俊美非凡。那樹林沒有小鹿答答的蹄聲,只是到了傍晚有個女人坐在那兒哭。
一哭,樹葉就沙沙沙哼起歌來……
你呢?你會選擇哪種方式死去?
是那片海洋嗎?
我好累。
「為什麼弄成這副模樣才來找我。」
阿蕾說。我看見她的嘴唇抖動得好厲害,那是張好薄好柔軟的嘴唇,兩片殷紅香甜的肌膚曾經多少次令我沉迷,如今它們頻頻顫抖,為什麼呢?
「我來吻妳。」
說完我便吻了她。我依稀還吸吮到當初她嘴唇的味道,是那種混合乳香和唾液及一點點菸臭的氣味吸引了我,她請我吃飯,隔著餐桌我不斷地聞嗅著,以至於無法完整地說完一個句子。我探過身湊到她的唇邊。
「妳好香。」
我也是說完就吻了她。剎時她滿臉通紅,連耳朵都紅得發燙。
後來她才告訴我那是女人下體的氣味。
原來如此。多麼嬌美!
再也沒有了。阿蕾,妳曾經讓我體驗了女人最神祕、珍貴的果實,讓我不自禁想隨妳到天涯海角任何地方,讓我以為自己終於找到棲息的巢穴,一頭鑽進那幽暗狹窄溫暖隧道就不願再出來……
「跟我走吧!哪兒都行。」
她不斷地說。聲音充滿了蠱惑的魅力。
再也不能了。阿蕾。
我已被往事攫獲,被沾滿血腥的枯骨纏住,無法掙脫。我必須回到開始的地方。安撫仍在哭泣的死者。
回到起點。如果真的有個起點的話。
吻我吧!阿蕾。世間最美麗的女人。
吻完之後就獨自去飛吧!不要再惦記在布匹中翻滾過的身軀,那個孩童身影的鬼魅了。
飛吧!愈高遠愈好。
走出阿蕾的工作室,我一路狂奔,然後回頭,看見黑暗的街道,只有那一座屋子,還綻放著光芒。
孤寂而美麗。
□
他是這世上和我最親密的人。永遠都是。
我們一同吃住、一起玩樂、一塊受苦,小時候他總幫我洗澡、穿衣服、梳頭、抱我上床,我們躺在床上聽著媽媽裁縫車達達達達的聲音,邊聊天直到入睡。
直到那個男人出現。
他不許我再和哥哥睡,更不許我們一起洗澡,媽媽在客廳擺了張小床讓我睡,哥哥則睡在塞滿貨物的倉庫。
漸漸地,我在洗澡間窗戶發現那男人充滿紅光的眼睛。夜裡也不斷被一隻粗糙多毛的手掌驚醒。
一隻餓狼。
他吞噬媽媽還不夠,還垂涎於我。
哥哥什麼都知道。
「我不會讓他動妳的,小鹿,必要時我會殺了他。
「我會的。」
他們彼此憎恨,恨意之深連媽媽都覺得害怕,哥哥中學畢業她就要他去念軍校。
「待在這兒,他會打死你的。」
她說。其實她更怕的是哥哥會弄死那男人。她的身體已經無法再負擔更多折磨了。
「我不走。」
哥哥說。
他每天搭一個半小時的火車去念高中。他寫很多的詩。成績頂尖,是學校最出色的男孩。
「我會賺很多錢。然後帶妳走。」
我們有好多的計畫。
然後一個都來不及實現。
□
「我們好好聊聊吧!」
說話的人是老爺的兒子。他派人來找我,說有重要的事。
「我不認識你。」
我說。老爺說他那些兒女個個貪婪醜怪,成天就算計著他什麼時候死,好可以瓜分那些他年輕時豪取的錢財。
「我爸爸年紀大了,身體又不好。
「我知道妳一直在照顧他,好端端一個年輕漂亮小姐,這樣下去對誰都沒好處妳說是吧!
「錢的事妳不用擔心,聽說有些不動產已經過了妳的名字,我們兄妹的意思是怕妳處理不了……」
哎,擔心的人其實是他們啊!我想說,誰要那些鬼東西呢?連老爺都不要!可是你們也別想得到。
他們就擔心老爺一個神智不清把財產都送給了這可怕的小魔女手裡!難道他們手上掌握的還不夠多嗎?
「萬一哪天,嗯!妳知道的,總有一天……」
他囁嚅地說著,眼神甜得流膿,一隻油膩的手順勢就搭在我肩上。
噁心!
「誰都會死的,不過老爺肯定活得比我久,你別擔心。」
我說。他那僅剩的上半身比什麼人都頑強。
「妳別不知好歹!」
他大吼!隨即又掛上一張笑臉。
「我是說,人總要面對現實嘛!妳也得為自己打算一下。」
哎,我的打算是給你一巴掌,然後當眾把杯子往你臉上砸,再踹你一腳,懂嗎?
「別再來煩我了。再煩,你一毛錢都別想!」
在他的笑臉垮掉以前,我大步地離開了。
錢嘛!不過是為了錢。
當初也是為了錢才和賣雞老王結婚的嗎?
媽媽。
□
初經的那天。
是國小畢業的暑假,我和哥哥都在鞋廠打工。這點是媽媽萬萬也沒想到的,我們仍需自食其力,生活的艱辛比從前更加嚴重。
正在擦拭鞋模的時候,忽然感到下腹陣陣脹痛,某種潮熱的液體緩緩自腿間湧出,我衝進洗手間,脫下褲子,差點嚇昏過去。
一攤血水。
我完全昏亂,拉著哥哥的手就往外衝,說不出話來,直衝回家,他都嚇壞了。
「我要死了。」
我拿著沾滿血水的內褲給他看,血水仍止不住,一點一滴沿著大腿內側下滑……
「小鹿!別怕。」
他大叫。用手使勁擦拭我的下體,我又疼痛又歡喜,前所未有的快感朝我來襲……
許久許久,他的手一直摩擦著我,瀕臨死亡的邊緣,我流下了眼淚,是漲滿幸福的淚水。
後來,他才告訴我,那是經血。
我已經長成了一個少女,流過血的花蕾倏地就綻放出花朵。那麼快速地成熟。就快要凋落。
□
「老爺,小鹿來了。」
我走進那幢華麗的房邸,穿過無數緊掩的房門,來到老爺的面前,下午三點鐘,外面仍有明亮的陽光,而這裡陰暗濕冷,垂下厚重的窗帘,老爺像睡在自己的墳墓裡。
「我找不到妳。」
他虛弱地說。管家說老爺這個月來進了兩次醫院,像變了個人似的,幾乎不肯進食,藥也不吃,連平日大聲叫罵人的暴躁脾氣也沒有了……從前我一個星期至少來陪他兩次,自從你走後我竟把老爺遺忘了……我真該死。
「不怕不怕,小鹿在這兒。」
我抓起他骨瘦如柴的手,在臉頰上磨蹭,心裡突然一陣驚慌。認識老爺近十年以來,其實一直都依賴著他,雖然生病的人是他,但我的人生卻比他更不真實,老爺終於也要離開我了嗎?是我對他失約失信,是我將他孤零零一人拋下,使他完全失去求生意志的嗎?
「最近常常想起剛看到妳的時候。」
老爺吸吮著我的指頭,記憶的河流湧現。那時,媽媽剛去世,我高中念了一年就輟學,寄住在城裡的舅舅家,舅媽是醫院的清潔婦,她總帶著我到醫院當雜工,負責傾倒每個病房的垃圾、尿壺、洗刷廁所。我在醫院看過無數的人臨終、病危、死去,逐漸習慣死亡。
第一次見面,我被老爺扔出的鐵盤擊中,昏了。
他原本是個精壯的大漢,車禍後下半身癱瘓,性格暴戾,總是對護士、醫生大呼小叫,還經常動手打人,摔東西。不過他實在是有錢有勢,院方也奈何不了他。
「還痛不痛?」
老爺輕撫我左額頂端一個細小的疤痕。真傻,都過了那麼久怎麼會痛。我還記得那電光石火的片刻,我腦中浮現的是哥哥赤裸的身體,他伸手要抓我,只差一點點就抓住了。
「如果不是那個鐵盤子,怎能認識你呢?」
我笑了。後來舅媽趁機訛詐老爺不少錢,傷好之後才知道老爺以極高的價錢雇我當他的看護,我十六歲,住進了老爺城堡一般的莊園。
名義上我是他的養女,我的年紀卻比他的孫女還小,而實際上,我是他隱密的愛人,是他以精液、血汗豢養的小寵物。
我繼續回到學校上學,下課後還有三個老師來教我英文、法文和繪畫。夜裡,我經常溜進老爺像船一樣大的床鋪,撫慰他幾近熄滅的軀體。
我們用毒素彼此餵養。我們進行著世人認為最醜惡的關係,內心卻比誰都純潔。
「沒有見妳最後一眼,我捨不得死。」
老爺說。我為他點上雪茄,一人一口,輪流吸食。多年來總是如此,各種香菸、雪茄,甚至大麻,我在老爺的調教之下可以閉上眼睛憑著氣味分辨它們的品牌。
那夜,我們倒敘自己的人生。
層層相疊,我陪伴他走完最後的路途。
□
你在哪裡呢?我在老爺的身邊。
我們像往常那樣聽唱片,偌大的房間裡彌漫肉體逐漸腐敗的氣味,音樂緩緩流淌,我們如此平靜,滑向生命的末梢。
「我想再看妳跳舞。」
老爺說。好的好的,親愛的老爺,我尊嚴的父親、私密的愛人、柔弱的孩子,我願意一直為你舞蹈,這一次,沒有那些性感的裝束,不需要音樂,只有你的目光,讓我穿過你的眼睛望向自己,我輕易就卸下所有的衣物,像嬰兒那般光潔無瑕,拿出你愛喝的威士忌,整瓶從頭頂澆下,讓酒液彷彿你的手掌滑過全身,我激烈起舞,直至顛狂。
你在哪裡呢?你看見我的舞蹈了嗎?
「殺了我吧!
「唯有死在妳手裡我才能感到幸福。」
老爺突然抓住我正舞動的手臂,大聲哀求我,所有的動作都停住,時間暫停。
「求妳!別讓我死在陌生人的手裡。
「我不要再如此孤寂地活。」
老爺再求我。他的臉只剩皮包骨了,緊緊縮成一小團,只有眼珠子還光閃閃地透露無比的亢奮和恐懼。
我俯身吻了他。死神從我耳畔飄過,叫喚了我的名字。我知道,這件事非我不可。
「是妳給了我十年美好的歲月。夠了。
「時間到了。讓我解脫吧!」
老爺說。是的,時間到了,再拖下去連最後的尊嚴都保全不了,況且,我再也沒有任何力氣可以看顧他了。
「妳是我唯一的牽掛。」
他慢慢垂下眼皮,吐出一口氣。雙手抱胸。
「放心地去吧!小鹿會勇敢活下去的。」
我把內褲覆蓋在他臉上,拿起枕頭,整個將他蒙住。
一陣掙扎輕微地過去。一陣。一陣。又一陣。
完全過去了。
他終於達到幸福的顛峰。
我筋疲力竭倒臥在他身上。不自覺尿濕了。
我親手將他推進通往平靜的那扇門。
他走進去了。
我自己呢?終究只剩下我自己了。而我還不能停止。
不能停止找尋你。
□
為什麼愛你呢?我自己也不知道。正如我不明白哥哥對我的愛,為什麼愛到非死不可呢?
其實你們沒有一點兒相似,哥哥永遠都停在十八歲那種青春俊美,而你的靈魂比老爺還蒼老。
我要告訴你一件事。
當我還是孩子的時候,我和哥哥就很親密了。他和我一起洗澡,在小小的澡盆裡,在水中,吻遍彼此身體的每一個部分,事情是那麼自然就發生了……幾乎只要我們可以單獨相處,我們的身體就離不開對方,用很長的時間親吻、撫摸、擁抱,我們把眼睛、鼻子、耳朵、嘴巴、乳頭、性器、肛門……每一個器官都取了好玩的名字,像扮家家酒一樣把它們安排角色,為它們搬演故事。
老王娶了媽媽之後,我們彷彿被隔離了,媽媽似乎也察覺我們過分的親近而刻意疏離我們……直到哥哥高一,我國一,我們才明白了原來那是愛情,而我們一直渴望著的,就是性。性交,及彼此的性命。
有一個夜裡,我偷偷溜進哥哥睡的倉庫。那時我好怕,因為老王又趁機到客廳來偷脫我的褲子,我咬了他一大口,迅速衝到倉庫敲門。
哥哥來開門的時候沒有穿褲子。好久了,我不曾再看見哥哥的身體,他改變了很多,他長大了。
「小鹿來。」
哥哥拉住我的手,我們一起坐在床邊。我的眼睛離不開他腿間那奇異的東西,聽不清楚哥哥正在說什麼,我不由自主地伸手握住了它,它在我手中漸漸膨脹、堅硬,微微抖動。
「不行,小鹿,妳碰我我會受不了的。」
哥哥撥開我的手,滿臉通紅。
「以前不是可以嗎?」
我說。然後我脫掉我的上衣、我的褲子,那時我連乳房都還沒有吧!比同年齡的同學都瘦小,發育不良。我一腳脫下內褲,另一腳還掛著它。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他只是望著我。我好懷念過去那些相親相愛的日子啊!我渴望著成為哥哥懷裡的小娃娃任他擺弄,而我像爬山一樣橫越他整座身軀,緊緊纏繞著他的時候體內感到無盡的溫暖舒適。
「妳不懂,這是罪惡。」
哥哥說。
「我每天晚上都一邊想念妳一邊手淫,已經好久了,這是罪惡,我不能害妳。」
他的臉從紅轉白,然後發青,緊緊咬著嘴唇。
什麼是手淫呢?我想問他,為什麼是罪惡呢?我說不出話來,突然間彎下腰來伏在他腿上,含住了他的陰莖,使勁地吸吮,像從前他吸吮我的舌頭那樣……真的好美啊!哥哥,怎麼會有罪呢?
「小鹿。小鹿小鹿……
「不要啊!」
他一直叫喚著我的名字,然後像你那樣嚎叫起來……
那是第一次。
他射精在我嘴裡。
之後嚎啕大哭。
那時他十六歲,我才十三歲。你現在明白了嗎?我在還想吃糖的年紀就嘗盡了禁忌甜美的果子……他是我最愛的人啊!為什麼我難以自抑的熱情卻燒毀了他?
其實我別無選擇。
之後,我像著魔似地一再推開他的門,將臉伏下,在他的身體裡游移、摸索。白日,哥哥仍是勤勞、乖巧用功的好孩子,夜裡,他像病了一般,一張白皙的臉在黑暗中仰望我,裸裎的身體顯得好脆弱,我像媽媽一樣照料他,以小小的乳房餵食他,伸出瘦瘦的手掌緩緩撫弄他。
「小鹿,妳不明白。」
哥哥說。許多次他欲言又止,將我整個抱起,捧在懷裡絕望地吻我。
「妳不明白我的恐懼。」
「是什麼讓哥哥害怕呢?」
我說。我像過早成熟的花蕾,穿著太寬鬆的學生制服,臉蛋只有一個巴掌大,卻已經有男孩子愛慕我了,在校門口等待,在放學途中匆忙塞情書到我手裡,還有那滿身雞屎酒臭的老王,像餓狼涎著口沫眼睛隨著四處打轉……
「總有一天妳會長大。」
哥哥撫摸我瘦弱得彷彿一碰就斷的手腕,突然好用力咬了一口。
「等妳長大就會要男人,其他的男人,不止一個,妳會迷失在愛情中,妳的身體會向別人張開。妳不會拒絕。」
「我不要男人,只要你。」
我說。我在他肩上更用力回咬了一大口,血絲都滲出來了。
「會的。性像是含毒的果子,妳吃一口就上癮了。」
哥哥說。那時我還什麼都不明白,只曉得要吻他,吸吮他,但我又隱隱曉得,在我的身體裡有一個缺口,如此憂傷,一直期待他的填補但他總是不肯,我經常熾熱而疼痛,當他的手指滑向那兒就忍不住呻吟起來……
「哥哥給我吧!每一次都給我。」
我抓起他的手放在我潮濕的地方,他像觸電似地急忙要抽回,但我不肯。死命按住他。
「不行。這樣我們會下地獄的。」
哥哥混身發抖,牙齒格格打顫。
我將他推倒,慢慢騎上他的腿,向上,再向上,張開我憂傷的缺口,朝向他生命的核心,讓他一下子把我刺穿,完全充滿。
「讓我們一起下地獄吧!」
我大叫著。
在劇痛和狂喜的交界,我才明白,今後,我會不斷地向他索取,直到,死亡來臨。
□
是我和哥哥聯手殺死了那個男人。
第一次做愛之後,哥哥便把房門上了鎖。他是那麼刻意地躲避我,連眼睛都不敢看我。大約兩個月的時間,我一直病著,高燒不退,夢魘連連,媽媽都嚇壞了,吃藥、打針、求神問卜都不見效,我知道只要哥哥一個親吻我就會痊癒,然而他沒有。
睡夢中有人抱起了我,我好高興以為是哥哥,但馬上就從氣味判斷不是,睜開眼睛便看見老王醜陋污穢的臉。
好冷,他抱起我飛快地跑,他醉得厲害,不顧我的哀求和掙扎,穿過樹林,來到池塘邊。
他把我扔在草叢裡,衣褲全被他撕破,他一邊解開褲帶,一邊訕笑。
「妳早晚是我的,我才捨不得妳先給別人用了。」
「哥哥!」
我大聲叫嚷,可是沒用,哥哥不來。我知道這次完了。逃不掉了。
就在我放棄掙扎,決心要投降的時候,聽見了哥哥的聲音。
「你這個魔鬼!」
我甚至記不清事情是怎樣發生的,等我恢復神智的時候,男人已經不見了,只看見哥哥滿臉是血,他脫下身上的外套包裹著我。
「別怕,小鹿,哥哥來了。」
我吻他。他不再拒絕。
在那濕涼的草地上,當老王逐漸沒入泥水中,終於斷了氣時,我和哥哥做了愛。
之後無數次。我們做愛。
三天後老王的屍體才從池塘裡打撈起來。
村子裡的人似乎都鬆了口氣,連他的死因都不想探究。
只有媽媽,她看我們的眼神充滿了憂慮。
我們是那麼拚命地找機會單獨相處,在倉庫裡,在草堆,在樹林中,在田埂上,在學校的假山後……
一次又一次,怕來不及似地,隨處交歡。
連性命都不要了。
那時起,哥哥便說我是他的色情天使,他說這一生都不願跟我分開,他說:
「即使下地獄我也不會放開妳。」
為什麼?為什麼最後我還是失去了他。
□
你走了多久呢?後來我也不再去你的畫鋪,鎮日裡只是自言自語,四處晃蕩。
我還剩下什麼呢?我所愛的每個人都死了,接二連三的,都是因為我才死的,為什麼我還要繼續活著呢?
不是性的錯。
你知道嗎?這麼多年來,我像哥哥預言的那樣,需索無度地周遊在男人女人之中,以性愛來填補我心中無盡的虛空,你曾經問我:
「這樣做就會快樂嗎?」
快樂嗎?我不知道,快樂太遙遠了,記憶中只有和哥哥做愛是真正地快樂,而那種快樂已經隨著哥哥的屍體埋葬了,一天一天逐漸在泥土中腐朽、分解……
當我第一眼看見你,就忍不住想捕捉你,跟隨你,然而我沒有動作,動彈不得是因為那瞬間的震撼開啟了我原本已為了哥哥而完全封閉的心。我不能做到不和其他人性交,唯一能為哥哥保留的就是那座有鹿的森林,那只屬於我和他居住的樂園,我是自願將自己囚禁的,天上人間,我和他各據一方,我答應過要為他活下來,卻活得毫無現實感……而你再度出現在阿蕾的工作室,我便不能再退縮,無論你是怎樣的人,殘缺?無能?冷感?絕情?我都不在乎,因為你的來臨,我終於重回那蹄聲答答的森林,終於,能再次奔跑。
回來吧!讓我們重頭來過。
□
我買下你的畫鋪,用的是老爺留給我的錢。
沒想到你的前妻是那麼出色的女人!透過阿蕾聯絡上她,她說你走後打過電話給她,你說:
「那些東西我統統不要了。店妳收回去吧。」
如果我一直癡心地守在畫鋪,不久後迎接的也只是新的店主吧!你的前妻說:
「我原本就打算把店送給他了,可是他是個特別固執的人喔!結婚三年我已經領教夠了。」
在她布置得好現代化的建築事務所裡,我們像交換心得似地談論你的過去。
「我們也算是金童玉女了!認識他的時候他還被視為畫壇最有前途的新秀呢!而我在建築界也正要大顯身手。當初要結婚也算是萬方矚目,天作之合啦!
「可惜,他這個人實在太不切實際了,大把大把的鈔票放在面前他都看不見,成天只想著沒頭沒腦的主意。膽小又自閉,我說什麼也聽不進去。
「而且,結婚沒多久他就不行了,三年吧!我像守活寡似的,並不是我嫌棄他無能,反而像是我沒魅力似的,他就是有那種本事,明明是他不正常,卻讓跟他在一起的人以為自己有問題……那種情況,哎,我是後來遇到他以前的女朋友才知道,他對誰都那樣!像烏龜一樣,只會把腦袋往殼裡縮,任誰在外面敲鑼打鼓也沒用!
「我是真的受不了才跟他離婚的,那時候的我,成天哭,一點自信都沒有,工作也不如意……奇怪的是離婚後什麼都一帆風順,和他相處得比從前還好,話也多了……
「他來找過我幾次,提起妳,我還以為這次他終於想通了,沒想到他竟來個溜之大吉,比從前更過分!」
我看著她,口齒犀利,神采飛揚,很難想像她成天哭泣的樣子,某些角度看她跟阿蕾還真有點神似,她們都是有魅力、出色而且會成功的人喔!而我和你一樣,我們存在的世界實在太陰暗又渺小了,對別人來說都太自私,太不公平了。
「我要等他回來。除非見到他,否則我什麼地方也去不了。」
我說。是真的,逃離這兒,我又能去哪裡呢?這裡有你的畫,有你遺留的衣物、器具和你的身影氣味。
「是啊!照他的說法,你們才是同一類的,你們都是『背負著自己的地獄在生活的』,不過,如果妳一直像他那麼封閉,等到他又怎樣?你們兩個湊在一起,剛好把彼此都毀掉,一起去跳海自殺算了!」
她說。
不是這樣的,我留在這裡不是為了把你毀掉的,真的!這裡是我出發的地方,等你回來就會明白,你的色情天使不只是夢境而已,是我,一個活生生的,比你更勇敢無懼的小鹿,在這裡,我開始活出三個人的生命,為你,為死去的哥哥,為孤寂的老爺……我背負的不是地獄,而是脫離地獄的道路。
「色情天使」,從此它是一家咖啡店兼畫廊的名字,阿蕾和你的前妻一同裝潢設計的,而我主持,它將成為呼喚你的聲音,是一種象徵。
象徵我們充滿苦難的一生,而那苦難終會過去,會結束,我遺留下來。
為你做見證。
□
多年之後我仍無法相信哥哥死了。雖然我曾經親眼目睹他枯枝般的屍體懸掛在樹林中隨風擺盪,也曾跟著稀落的送葬行列步行至山頭,看著一身素白的媽媽匐匍在地幾近昏厥地嚎哭……我依然不能相信他就這樣拋下了我,就這樣一言不發地離去。
我情願他只是不要我了,只是遠遠走開,去尋找另一種生活。而不是這般天人永隔。
美好的事物總是不能長久,是哥哥說的,每一次都是最後一次,我們以同樣的心情唯恐來不及似地瘋狂去愛。
逐漸地,我在鏡中看見自己的蛻變。哥哥說:
「妳是經由愛撫和親吻雕塑成的女人。」
是的,我還不滿十五歲,當同學們都忙著補習、聯考時,我正在戀愛,個子迅速抽長,身形豐滿、圓潤,短短一年的時間,我由一個孩子成熟為女人,是因為哥哥。老王死後他辦了休學,白天和媽媽在市場賣水果,晚上用來寫詩以及愛我,他以優美的詩句餵養我的靈魂,他用俊美的青春滋潤我的肉體,而且,我開始感覺到體內有另一個生命在悄悄生長。我明白自己有孩子了。
起初媽媽發現我食量大得驚人,身材也日漸豐腴,我總是推說自己正在發育,而且功課壓力大,體力消耗太多……她雖然半信半疑,也被我矇騙過去。我不知道要不要告訴哥哥?月經有三次沒來他也知道,他還以為我是生理不調和催我去看醫生呢!
有一天晚上,我和哥哥半夜在倉庫做愛時他對我說:
「妳這麼美麗真令人擔心。」
「擔心什麼呢?」
「擔心妳長大之後總會想要嫁人,生孩子。我也知道村子裡許多人在追妳,星期日早上妳到市場來幫忙生意總是特別好,很多男人都在打聽妳……」
我想說,我只想嫁給哥哥啊!況且我已經懷了哥哥的孩子。
「我已經是哥哥的妻子了啊!不會再嫁人了。」
我說。我撫摸自己略略隆起的小腹,不禁幻想哥哥抱著小孩逗他玩的樣子,心裡升起好甜蜜的感動。
哥哥愛憐地搓揉我的頭髮,雙手捧起我的臉嘆息地說:
「傻孩子,我們是不能結婚的。」
「為什麼不能?我已經有你的孩子了啊!」
我不禁脫口而出。
「妳說什麼?妳只是個小孩怎麼會有孩子呢?」
他像被電到似地彈跳起來。看見他恐懼驚慌的樣子,我才明白,我的孩子是不被祝福的。
就在哥哥仍驚慌失措不知該如何處理時,我原想說沒關係,我們一起逃走吧,門突然被打開了,是媽媽。
至今我仍記得她那充滿悲戚與驚恐的表情,我們一定把她傷得好重。
「你們這樣是要我去死嗎﹖」
她拿著掃把一邊打我們一邊哭喊。
她說村裡早就傳得很難聽,很多人都看見我和哥哥到處亂搞,還說我是妖精投胎一天到晚勾引村裡的男人搞得大家雞犬不寧……她說別人怎麼說她都不肯相信,沒想到竟讓她親眼看見了。她逼問哥哥我是不是真的懷孕了哥哥說他也不知道,我大聲說我不管我一定要把孩子生下來,她拿起掃把用力敲打我的肚子叫罵說:
「妳這個白癡,妳想生個妖怪出來嚇人嗎?我沒有生頭腦給妳嗎?……」
我昏厥過去,不能相信自己真的做錯了事,不相信我和哥哥的孩子會是妖怪。不會不會不會的……
□
我被媽媽綁在板凳上,她硬灌我喝下好苦的湯藥,然後拿木棍搥打我的肚子,我死命地掙扎,肚子的劇痛使我哀嚎痛哭,媽媽流著淚說:
「忍耐一下,孩子打掉就沒事了。」
哥哥跪在一旁把頭用力在地上撞出好大聲響。我看見血水自下體湧出,知道孩子保不住了……我昏了過去。
我病得很重,而且失去求生意志,哥哥不斷安慰我,求我原諒他,但我不能,我怨他不該殺了我的孩子,我說讓我死吧沒有了孩子我情願死……我忘卻哥哥內心的痛楚其實更甚於我,我一心只想著我的孩子……
我在床上躺了很多天,有天晚上哥哥到房裡來陪我,我在昏睡中感覺他濕軟的嘴唇不斷親吻著我的身體,嘴裡呢喃著我的名字,他伸出手指滑進我的體內來回抽動,一邊撫弄我一邊自慰,他的臉上有奇異的微笑,我想問他笑什麼他吻住我的嘴不讓我說話,射精的時候他趴在我耳邊輕聲說了一句話,他說:
「妳一定要為我好好活下去。」
我不明白他的意思,卻昏睡過去。
第二天中午媽媽叫醒我她說哥哥不見了,說他一定跑了。我不相信,他不會扔下小鹿自己走的,我要去找他。
拖著虛弱的身子到處找他,最後在我們經常做愛的樹林裡發現了他。
我的哥哥,他用麻繩將自己掛在樹枝上,像一片枯葉。
哥哥!我想大叫但叫不出聲音,我一直望著他吊在空中的身體,感覺好奇怪,他的頭低垂眼睛圓睜看著我,我脖子好痠疼,感覺他像要告訴我什麼我卻聽不清楚,怎麼回事呢?
我彷彿仍感覺他手指在我體內移動,動作那麼輕柔,似乎在找尋什麼?是什麼呢?他說,妳一定要為我好好活下去。
剎那間我才明白,他已經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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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有鹿的森林,我已經都說完了,換你了,你跟那座海洋的故事呢?你什麼時候回來告訴我?我將一直等待著你知道嗎?
我不會再讓任何身邊的人死去,我不許。
我的額頭有著你的記號,愛的記號,天涯海角你都逃不開我。
遠遠地,有人望著這邊,木頭招牌上寫著「色情天使」四個大字,那人緩緩向我走來,是你嗎?我不知道,但我走向前去。
我不停向前走去,走去。
而雨已經開始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