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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說:鬼手

2005-08-31 17:46迴響:9點閱:7566

真是巧合,紀大偉提起了<鬼手>這本短篇小說集,前幾天我也正想把這個同名短篇小說貼上部落格,算是趕搭鬼月的最後一班車吧!這是寫於幾年前的小說,至今讀來我自己仍覺得驚心......當然,跟鬼沒啥關係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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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手>

 

 

兩個手掌連同十個手指沒有一吋皮膚是完整的,嚴重燙傷之後不知經過多少次脫皮癒合然後再度脫皮,結痂之後新生的皮膚薄脆,一層疊著一層,彷彿輕輕一碰就會再度綻開,很難想像這是雙小女孩的手,仔細看當然知道這是小孩子的手,因為手掌很小,尖細的手指因為長不出什麼肉來顯得更加尖細,密佈的疤痕,總覺得還會疼痛似的。

女孩用那樣的手抱著一個壞掉的鉛筆盒,「叫阿姨!」身邊的大人這麼說,女孩抬頭看著我,「阿姨好」聲調高高的,好像很愉快似的,黝黑瘦小有點發育不良,不起眼的長相顯得頭特別大,只見兩隻眼睛又黑又亮警覺地四處張望,站在她身邊的是她姊姊,國小六年級,長得比我還高壯,梳兩隻長辮子穿公主裝帶著標準甜美的微笑。

 

認識那個小女孩,是在九二一大地震那年,我住在台中縣大里市一個男人那兒。地震那天大里災情慘重,我跟男人住的房子雖然沒有倒蹋,但附近許多人家不是全毀就是半倒,男人工作的工廠廠房也整個倒了,到處可見愁雲慘霧的災民,男人是那種喜歡打抱不平見義勇為的人,那晚他騎著破摩托車整夜到處跑,「看看那兒有什麼需要幫忙的」他說,第一次大地震的時候,我只穿著短短的小睡衣就跑下樓,後來他又跑回屋裡幫拿衣服錢包什麼的,出來時我看他抱了一瓶高梁酒,「只剩下這瓶沒破」,說完話他打開瓶蓋咕嚕嚕喝了一大口酒,平日看起來很像很英勇的樣子,不知道為何這場地震需要讓他喝酒壓驚?

反正工廠倒了也沒工作可做,男人整天就跑來跑去幫忙救災兼慰問親友,隔兩天他帶回了一家四口,說那人是他同事,租的房子倒了,正無家可歸,「暫時收留他們吧!反正我們這房子那麼大」男人這樣對我說,其實這種事也不用跟我商量,這裡又不是我家。當然搞不好男人心裡是把我當老婆看待,但我只能說那是他會錯意了。

 

這家人就這樣搬進來了,高瘦長髮渾身都是刺青的男人大約三十五歲長

得跟猴子一樣,他的同居女友細皮嫩肉講話粗粗氣,兩個女兒一個小三一個小六,在這兒姑且叫她們阿朱與阿花吧!阿花是姊姊,阿朱是妹妹。爸爸是猴男,同居人叫做貓女,至於跟我在一起的男人就喊他做地震男吧!離開這麼多年了發生地震時我都還會想起他。

猴男經常光著上身在屋裡晃,但看起來跟穿著衣服沒兩樣,因為他身上的刺青密密麻麻的像一件背心似地披掛著,他很得意的說:「這是藝術品」,因為吸毒跟傷害罪坐了幾年牢,地震男工廠裡的同事有大半都是關過的,那些人常來屋裡走動其實我也習慣了。兩個女兒分別是他不同的女人生的,猴男喜歡沒事找我講話,聽說我讀過大學,要我幫他女兒複習功課,反正我也沒什麼事做,他們一家子來了之後屋子裡成天都是鬧哄哄的,但好處是每天貓女都做飯,他們很講究吃,這下地震男可高興了,以前我們只能去買便當吃。

幫阿朱跟阿花複習功課的時候我發現阿朱幾乎不會算數,只學到加法,問她為什麼,她說小一之後就沒什麼上學了,這樣教她功課當然很吃力,阿花每次都在旁邊一直數落妹妹的不是,說她逃學,偷東西,說謊,不寫功課,這些我才不想管,我只想教會她減法。

 

一次大清早我突然醒來,樓下客廳很吵鬧,我躡手躡腳跑下去看,才到樓梯間就聽見猴男在那兒大呼小叫,我躲在樓梯轉角偷看,他們四個都在,阿朱正在地上用一種很難的姿勢,很像手撐起來之後的伏地挺身,就撐在那兒,貓女在一旁問話:「為什麼要偷爸爸的錢?」

「我沒有!」阿朱大聲回答,啪啦一聲,猴男拿著拖鞋就往阿朱屁股打。

「還說謊!我故意把一百塊放在床頭,你以為我睡了嗎?我親眼看見妳偷的」猴男的聲音拔高就怕人聽不見似的。

「我沒有!」阿朱的聲音比較小了,或許因為屁股很痛口氣軟弱了些,但還是很堅持。

「上個星期她偷挖了我撲滿裡的錢」阿花幫腔,「而且她都把早餐的零用錢拿去買零食請同學吃」,貓女拿起另一隻拖鞋用力打了阿朱的另一邊屁股。

「幹!再騙我就把你打死!」猴男索性連拖鞋都不用了,抬起他的猴腿就往阿朱身上踹,阿朱半個身子都飛出去,阿朱細細的手臂已經在發抖了,當然,那麼難的姿勢,換我做的話一定癱在地板上起不來。

家庭糾紛吧!我不知道,就算是偷錢用這樣的方式也太嚴苛了,何況還是猴男設下陷阱引誘阿朱去偷的,我有些害怕,雖然這不是我的房子,但如果同住的人發生虐待小孩的事件我是非去報警不可了,到底該不該下樓去處理一下呢?我折回房間把地震男搖醒,

「樓下有人在打小孩」我說。

「我知道,昨天早上也是這樣」地震男好像早就醒了只是在裝睡。

「那你為什麼不管?」我問,不是最喜歡打抱不平嘛?

「我還在想該怎麼辦?人家管教小孩我要怎麼管?」他有些無力地說。

「小孩要是打壞了怎麼辦?」我越想越氣,沒辦法我只好繼續回被窩裡睡覺。

那天傍晚貓女依然做了晚餐,兩姊妹下了課也像沒發生什麼事一般跟大伙一起吃飯,餐桌上我只覺得坐立難安食不下嚥,硬扒了兩三口飯就推說有事就回書房看書了。抽了兩根煙,胡亂翻了幾本書怎麼都讀不通,決定帶狗出去蹓蹓。

 

剛來的時候地震男送了我一隻中型雜種狗,每天傍晚我都會帶那狗去到處蹓,猴男一家搬來之後,阿朱也喜歡狗,所以蹓狗時間她很愛跟,奇怪阿花明明不喜歡狗卻也總是要跟班,三個人出去都是阿朱牽著狗,那狗興奮起來會到處亂跑一抬腿就要撒尿拉屎,阿朱個子小有時會給那狗拉著跑幾乎是連滾帶爬,阿花則是一直牽著我的手問東問西,她喜歡地震男,覺得他長得很帥比他爸爸還好看,很愛問我:「什麼時候跟叔叔結婚?」「你們結婚的時候我可不可以當花童?」

三個人走著走著我的手機響了,地震男打電話來說請我幫忙買檳榔回去,阿花一聽就趕忙要回家。

我說:「那你去買檳榔!找的零錢給你」

阿花點頭如搗蒜,拿著兩百元一溜煙跑了。

 

好不容易才等到我跟阿朱獨處,問她今天功課多不多,晚飯吃得飽嗎?拉拉雜雜閒扯一直沒辦法進入正題,其實我只是想問問早上發生了什麼事?

「阿姨妳早上有看見我被處罰對不對?」阿朱突然問我,我一時回

「發生什麼事了嗎?為什麼被罰?」

「我爸爸也看見你了,他叫我不可以跟你說話,不然就要趕我走。」

「阿姨我很喜歡妳,只有妳真心對我好。」

我哪裡對她好了,大概是指我上次送給她一個娃娃,他們剛搬來整理好東西之後阿花很興奮地要我上樓去參觀她們的臥房,房間裡一張大床一張小床,阿花的大床不但有彈簧床還附著全套的史奴比寢具,那床羽毛被怎麼看都好輕柔溫暖,凱蒂貓、史奴比、加菲貓之類大小絨布娃娃十幾隻排排躺在床上,阿朱那張小床只有木質床板上隨便鋪了塊破爛薄被,一個幾乎要發霉的枕頭,擺明了淘汰不用的棉被又黃又硬,那床上有個頭髮幾乎掉光的芭比娃娃,衣服也是破的,我看了既納悶又難受,回房就把地震男給我的大隻凱蒂貓送她了。

 

「大家都不喜歡我。」阿朱說,

「為什麼這樣說呢?」我問,這是明眼人都看得出來的,猴男對小孩的差別待遇已經明目張膽到不怕人說閒話的地步,貓女沒正式當人家後母已經做出一副後母的樣子。

「我小時候就被送去養母那兒了」,阿朱開始說起她的身世,我很怕這個,一聽就知道是悲慘的故事,一個只會算加法的小孩,早熟得嚇人,每次聽她說話我都心驚肉跳。

「我爸跟我媽是生下我之後感情才變不好的,不知道為什麼,我跟兩個姊姊是不同的媽媽,爸爸跟姊姊的媽媽離婚之後娶了我媽,本來都很好,我媽生我之後我爸就被抓去關,我媽又生病,她很討厭我,不想要我,後來把我送去外婆家養,外婆也不喜歡我,又把我送給養母,養母起初很愛我,她跟養父都對我很疼愛,可是後來他們感情也不好了,養母說都是我害的,她很討厭我。」

「後來養母不要我了,我六歲時被送回去媽媽那兒,但是媽媽嫁人了,把我丟給爸爸,我爸又把我送回去外婆家,就這樣跑來跑去,所以功課都不會,我去年才來跟我爸住,因為我媽死了,外婆說我是掃把星。」

阿朱一開口就不能停,我一直抽煙,緊張得胃都痛了,總覺得好像她會說出什麼我不想聽的話,那種悲慘得讓我心碎的故事,我只是暫時來借住的,我只是個陌生人,不要告訴我太多,我無能為力。

然後我的手機又響了,好像得救了一般,地震男問我去那兒了,這傢伙一向都沒安全感,好像我隨時會去偷人似的,

「回去吧!」我說,

阿朱那邊還沒辦法停,她拉住我的手,小小聲地說:「那我晚上可不可以去找你?你不是要教我數學?」

 

那晚我沒有教她們數學,地震男北港的朋友來了,我跟他們去唱KTV,整個晚上我都心神不寧,酒店吵得要死,我喝沒幾杯酒就吐了。

其實不關我的事,原本就只打算來住幾個月,當是渡假,雖然也想過跟地震男在一起也不錯,但是這裡畢竟不是我要待的地方,想到要離開,原本地震男一個就讓我放心不下了,現在又加上阿朱,我害怕別人對我付出感情、依賴我,我這人向來就是婦人之仁,有了感情的牽絆就更難脫身。

 

大概因為我是個沒事幹的人成天在家裡閒晃,誰看見我都要跟我說心事,隔天早上貓女也來找我說話了,我在客廳看電視,貓女問我要不要一起去市場買菜,其實我一個人並不喜歡去菜市場,那裡人多嘴雜各個見了我都要東拉西扯,地震男的結拜兄弟就在市場賣菜,市場裡的人他個個都熟,大家都對他交了我這麼個奇怪的女人感到好奇,賣豬肉的、賣鹹水鴨的、賣魚賣菜賣衣服賣手錶五金的個個都跟他有交情,我到了市場跟感恩茶會一樣大家都要送我東西,每個人都要來跟我講話,問我們什麼時候結婚何時生小孩,我聽得頭皮發麻渾身不舒服。年輕的時候我交往過很多這類的男人,這種場面也不是沒見過,但還是第一次住到人家屋裡,侵入別人的生活,被當成某人的老婆太太看待這種事我無論如何都受不了。

 

貓女每天晚上九點就會出門去工作,我一直很納悶她為什麼上晚班,她自己倒先說:「在市場幫我哥哥賣菜」,說是晚上去幫忙整理菜,切菜,批貨之類的,早上又要到市場賣菜,所以都要到了清晨五點才回來,我看她真的很會切菜,刀法之快速俐落一看就是專業人士,也就不疑有他,況且我本來就不喜歡打聽別人的事,後來我才知道她是在酒店上班,地震男告訴我的時候我很吃驚,

「就說在酒店上班就好了,為什麼說是去賣菜?」我問他。

「這樣她的男人會覺得沒面子啦!」地震男說。

我想我永遠也搞不懂,猴男那一身刺龍刺鳳的有哪裡比酒店小姐高明?那次會說溜嘴也是因為阿朱,阿朱看見貓女打扮好了要出門就巴結著問:「阿姨要去上班啊?」貓女一聽就生氣了,「我不是去上班,是去幫忙工作」,阿朱因為這話就挨打了,我很納悶貓女幹嘛生氣!地震男說他們這裡沒有人會講「上班」,工作就是工作,做工就是做工,「上班」就是去賣的意思,指的是賺皮肉錢,他們怕人知道就特別敏感,看他們一家子的生活那麼奢侈只靠猴男有一天沒一天的做工怎麼夠開銷,而且貓女的穿著打扮一看就是在「賺」的,我很討厭地震男這樣說,他自己也不是什麼循規蹈矩的人,這裡三教九流什麼樣的人都有,當個酒店小姐有什麼大不了。

 

貓女拎著大包小包的青菜魚肉跟我沿著小路走回家,一路上我都沒說話,

「大嫂,聽大哥說你讀過大學而且是個作家」她問,

我有些緊張,交代地震男多少次了他總是學不會,最討厭人家問我這種事,等一下就會問我要小說看了,我寫的那種東西能給他們看嗎?地震男讀過一本氣了好幾天耶!他說:「妳明明好好一個女孩子怎麼寫那些變態的東西?」這傢伙是笨蛋嗎?怎麼看不出來我是個變態?還說想要娶我,除非吃安眠藥不然我根本睡不著,我根本是神經病。

「沒有啦!那隨便寫的」我說,抽了一根煙,

「當作家可以賺很多錢吧!」貓女又說,

怎麼可能,寫小說可以賺大錢我還會成天在這裡混嗎?我沒回答,這小路怎麼走不完,早知道就在家裡睡覺,

「其實我也很喜歡讀書,但是讀不好,我只會賣菜」,

「我常想啊如果我可以賺很多錢我就要到台北去,當人家後母不好做,不過我想走也走不了,我家那個會殺了我」,

哎呀又要開始說心事了,怎麼大家都要跟我說家務事呢?我又不是生命線的義工。但是沒辦法阻止,當人們要跟你說心事的時候,大概只有七級地震可以讓他們閉嘴。

 

於是那天我就知道貓女的身世了,除了她在酒店上班那一段很巧妙地繞過去,從菜市場一路講回家,好像恨不得我一天就可以幫她寫自傳似的,

貓女原來才二十二歲,成天濃妝豔抹的看起來好像三十幾歲了,歷經滄桑的女人,「我是個歹命的人」,國中還沒畢業家裡就破產,差點被他爸媽賣到茶室去,逃家去當美髮學徒,也做過小吃攤、賣過檳榔、酒店小姐,流浪了好幾年,之後跟了三個男人都不是什麼好東西,三年前遇到猴男,

「他其實對我很好很疼我」貓女說,她對愛情有一種「道義感」,嫁雞隨雞嫁狗隨狗是她的信仰,猴男有錢的時候對她很慷慨,猴男倒楣的時候她當然要跟他一起吃苦,可惜猴男「太大男人主義」,貓女這樣說,

「發脾氣的時候會拳打腳踢,我也會跟他硬拼,但是怎麼拼得過他?」貓女神色哀怨地說,她跟猴男問題很多,但只要不被打得太厲害她都願意忍耐。

仔細看貓女長得還蠻壯碩的,我真的願意相信她晚上都是去賣菜,沒看她兩隻手臂多粗壯啊!其實是個美女,如果只是去賣肉又何必搞得那麼命苦呢?但誰知道,真正命苦的女人不但要賣肉還得賣菜,不但得喝酒陪笑還得切菜煮飯,還會挨打。

「大哥人很好,而且他都會作家事,我看他對你很好很照顧」貓女說她很羨慕我,這裡的人都這麼傳說我也沒辦法,是啦!地震男不但會洗衣服還會拖地板,他根本有潔癖那干我什麼事?誰愛乾淨就誰去整理,這是我跟他說好的。

 

「阿朱講的話大嫂你不要都相信,她很會說謊的,大家都知道,簡直是變態啦!她最會編故事,剛開始我跟他爸也都被騙過,你會以為她很可憐,其實是她故意裝的。」不知道為什麼這裡的人都流行說人家變態。

原來搞了半天貓女只是來探我的口風,知道那孩子跟我走得近,想辦法來給我打預防針的。

「妳那天看見我們處罰她,其實是因為她偷錢,偷得很厲害,學校偷過好幾次了,說謊,作弊,偷東西,怎麼講都講不聽,那天早上她就當著我們的面前把床頭櫃上的一百元偷走了,她以為我們在睡覺,其實是故意試她的,你看這孩子是不是有毛病,明知道會被打還是要偷?」貓女說了一大堆,說阿朱剛來的時候看起來真的很可憐,她也是對她很好很照顧,但是這孩子「怎麼叫人疼得下去?」你對她越好她越過分,還會故意挑撥她跟猴男的感情,

「她說的話不能聽啦!相信她會很麻煩的。」貓女一邊說這些可怕的話一邊做菜,午餐我根本吃不下,繼續這樣下去我會被餓死。

 

那陣子真的不得清閒,好像有什麼一直要滿溢出來,這屋子怎麼會變成一個壓力鍋了呢?隔一陣子就會爆炸了吧!為什麼我不管到什麼地方都會遇到奇怪的事,有時候我會覺得是不是我自己在胡思亂想,一個人在屋裡發楞,窗外狂風大作,地震男去搭板模打工,貓女跟猴男大概在睡午覺,有些東西在我心裡醞釀累積,從地震過後大家都好浮躁,猴男沒工作,天天吆喝人回來打麻將,大概是賭輸錢了打孩子出氣,地震男等不及工廠復建閒不住就跑去跟人搭鷹架蓋模板天天弄得灰頭土臉的,脾氣也不好,我還是成天看小說鬼混,天氣冷了我特別容易沮喪憂鬱,阿朱鬼頭鬼腦天天在我身邊跟前跟後,讓我好緊張。

 

連著好幾天我都避著他們一家子,早上起來就出門去逛書店看電影,下午到咖啡店窮泡,地震男下了班回來沒看見我就煩悶,心裡老想著我一定是去跟人偷情了,怎麼說他才會明白呢?那屋子我待不下去,「虐待小孩的人啊!」我一分鐘都不想跟他們講話,可我也不能說什麼,多說幾句只是害阿朱被打得更厲害,報警吧!這裡的管區跟猴男可熟了,我就看過他們到這裡還喝過好多次酒,這些人怎麼懂得我說的事,父母管教小孩天經地義,大家都會這麼想。是我多管閒事了。

 

過了一個禮拜,雨下得厲害,我半點不想出門,才一天在家,傍晚阿朱又來做功課了,說阿花跟他爸爸去看媽媽,猴男的第一任太太,

「那個不是我媽媽,但我也很想去看她,可是他們不讓我跟」阿朱說。

中秋節過後天氣變得很冷,我身體乾燥長了一大堆疹子,正拿著藥膏在那兒徒塗抹抹,阿朱來敲門,說明天要考試,考不及格就慘了。

「阿姨妳在抹什麼?」阿朱問我,

我耐心地告訴她這藥膏的用途,她把兩隻手伸給我看

「脫皮也可以抹嗎?」她說,

她的手我幾乎無法直視,不是因為醜惡,而且讓我感到疼痛,從第一次見面就注意到的,之後我總是盡量避開視線不去注意她的傷痕,冬天到了,那些舊傷痕龜裂泛紅腫脹看來更令人驚心,她用手指撕著手背上的脫皮,一小片一小片半透明的皮屑紛紛掉落,

「別撕了,小心待會流血」我的右手臂曾經受過很嚴重的傷,那傷口又寬又深當時沒處理好疤痕十幾年了還是很明顯,只要天氣變冷變乾燥也是會這樣脫皮龜裂甚至些微流血。

「我幫你擦藥吧!」我說,不然怎麼辦,貓女跟猴男誰也不會管她這種事,沒多久前我還幫阿朱縫過制服,衣服都破了怎麼上學,有時她也會拿開口笑的皮鞋來叫我幫她粘,我真不喜歡這樣,那些是父母應該做的事。

細心地幫她抹藥,手指碰觸著她滿滿的疤痕被那樣的觸感驚嚇著,好像戴了兩隻雕工精細的皮手套,那雕刻的紋路與圖案記錄著的故事在我撫摸的過程好像穿透了我的肌膚血脈,被什麼附著,一種著魔的感覺,傷痛也是一種符咒,我體會著她的傷痛但我不願意這樣,裡面有什麼很巨大的力量我處理不了。

 

「阿姨你知道我的手為什麼受傷嗎?」

阿朱突然用力抱住我,然後又放開,兀自坐到旁邊的椅子上,一直玩弄著我的電腦滑鼠,啪搭,啪搭,啪搭,搖晃著旋轉椅,啪搭一聲就用力旋轉椅子一圈,我頭暈腦脹。

「你想說我就聽」

我應該更溫柔但是沒辦法,我知道答案但我不想知道,最好不要告訴我我可以假裝不知道,

「養母本來很喜歡我的,他們沒有小孩,而且我很可愛,她比我媽還疼愛我,會買很漂亮的衣服給我穿,很溫柔地跟我講話」

一邊說話她的手還是啪搭啪搭按著滑鼠左右鍵,其實聲音不大但聽起來很刺耳,「別一直玩那個」我囁嚅著,這時候好像不應該計較這種事但是我耳朵好痛。

「後來養母生小孩了,很奇怪吧!本來不會生的,但是生小孩了,這不是我的功勞嗎?可是養母就開始討厭我了,養母去打麻將的時候都是我在照顧弟弟,但是她不相信我,她說我故意要把弟弟弄哭,我沒有。」

阿朱突然大叫一聲,然後又平靜下來,用一種很慢的速度,音調平板地說話,

「那天養母說要幫我洗澡,她說我很髒,每天她都說我很髒很臭,她放了一大盆熱水,叫我洗手,我碰了一下,好燙!我說我不要,養母說我有毒,很髒,熱水可以消毒,消毒了她才要喜歡我,她的眼神很奇怪,我開始跑,但是她抓住我,硬把我的手放到熱水裡,哇,我開始哭叫,真的好痛,養母拿刷子刷我的手,我開始大叫,養母說我是妖怪!我痛得都尿出來了」阿朱的眼神空洞,說到這裡停住了,然後她舉起兩隻手掌不停地盯著看。

「後來我跟媽媽說養母燙我,媽媽罵我,說我神經病亂說話,後來到爸爸這邊來住,我跟爸爸還有阿姨講,她們說我撒謊」

阿朱用力摩擦著兩隻手掌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

「阿姨這是真的,雖然我才四歲,但是我記得,是真的,養母虐待我,她還會叫我吃辣椒粉,拿臭酸的東西給我吃,是真的,我跟養父說,養父很疼我,他就去打養母,然後養母就趁養父去上班的時候在我身上潑冷水然後把我衣服褲子脫掉罰我在陽台站,阿姨,是真的,後來我就從陽台上跳下來了,因為養母一直用冷水潑我,還拿拖把打我,好痛,我好痛。」

她抓住我的手去摸她的後腦門,

「就是這裡,有個疤,不會長頭髮了,是摔下來的時候跌的。」

「阿姨妳相信我嗎?」阿朱說著話,我的手還在她的腦門上,

是有個疤沒錯,摸起來皺皺禿禿的,我頭腦很混亂,阿朱的童年比我想像得還複雜可怕,我不想聽了,但是她還在說,說養母怎樣故意帶她去外面想把她弄丟,說跟爸爸住之後每次爸爸都威脅說要把她活活打死,說:「我可以生妳也可以不要你,如果你一定要跟我,妳的命就是我在管」。

 

然後我哭了,我開始不可控制地放聲大哭,這不關我的事我不想知道,那一部份是事實那一部份是謊言有什麼重要?為什麼一個不到十歲的女孩子會說出這樣的句子,要編造這樣的故事?

「阿姨你不要哭,不要難過了」

阿朱抱著我,瘦小的身體變得好龐大,如果這個孩子要玩弄我的感情那麼她已經成功了,我掙脫著,試著不要這麼沒用一直哭泣,這孩子瘋了吧!怎麼能夠不瘋?我不知道,想起昨天晚上地震男孩說要跟我結婚,我為什麼要結婚,活在這樣的世界裡我怎麼能夠假裝沒事?

阿朱還是一直說話,是在給我催眠嗎?她的聲音變得又尖又高,話語像冷鋒一片一片劃過我的身體,

「其實你知道我偷錢對不對?妳放在電腦旁邊的零錢都被我拿走了,可是你沒說出來,為什麼沒有去告狀呢?阿姨你喜歡我對不對?只有你喜歡我。」

我知道她偷錢,她不斷偷走我的零錢,我的原子筆,甚至是放在書桌上的髮夾跟項鍊,天知道她還拿走了什麼,她停止不了,

「阿姨我沒辦法,我想要錢,我想買很多東西,沒有人會買給我,我知道會挨打,會討人厭,但是我沒辦法,我想要有很多漂亮的東西,像小時候養母會買給我的那些,還有爸爸買給姊姊的那些東西」

阿朱兩隻傷痕累累的手掌在我的脊背上摸索著,她的長頭髮在我胸口摩擦有些刺痛,不行這樣,我無法承受,我用力推開她站了起來,阿朱看起來很小,只到我的胸口,距離我大約五十公分,她仰著頭看我,眼睛裡有許多火光在跳躍。

 

「阿姨你要走了嗎?」

她問我,不知道在說什麼,

「我看見妳在收拾行李」,

被她看見了,連地震男都不知道的,下定決心收拾了很多次行李,但後來還是會一樣一樣放回去,昨晚我又收拾了一次,皮箱放在書房床底下,我不能在待在這裡了,有很多原因,原因說不清楚但我知道應該離開。

「阿姨你不要走好不好?」

阿朱蹲坐在我的腳邊,兩隻手抱住我的拖鞋。

 

後來我光著腳逃走了,拖鞋掉在書房裡也來不及撿,到外面的馬路上跑了很久,計算著應該怎樣告訴地震男我想要離開了,不是不愛他,不是因為他對我不夠好,這些話我說很多次了他聽不懂,

「我爸媽很喜歡妳」地震男說,

「我的親戚朋友都對你很好」,

誰知道,那不關我的事,他媽媽第一次看見我的時候嚇了一跳,

「小姐妳還很年輕喔!」

吃飯的時候,女人都要去廚房幫忙但是我沒去,我不會做飯而且我討厭陌生人,地震男的媽媽怎麼可能喜歡我,但是第二次見面她就說:

「小姐我把嬰兒的衣服都準備好了,後院養的那些雞坐月子一定吃不完」,

到底誰才是神經病呢?她一直都叫我小姐,連我的名字都說不出來,但是她已經覺得我可以幫她們家生金孫了,我又不是母雞。

 

一切都超過我的控制,我只是來渡假的,只是要跟他談個戀愛,我不想結婚,還沒辦法安定,但沒有人這樣想,大家都要抓住我跟我傾訴她們的感情痛苦與希望,那不是我要扮演的角色,我非走不可,但到底要怎樣才能離開呢?又沒有人拿鍊子綁住我的手腳。

一直奔跑著,感覺好像有人在身後追趕我,那是一大群面孔模糊不清的人,像是一群僵屍,或是吸血鬼,如果可以成功地抓住我就可以附著到我身上吸食我的血肉然後他們就可以復活,其實沒有人在追我,也沒有誰來逼迫我一定要對他們負責任,追趕我的其實是我自己的影子。

 

腳好痠痛,被阿朱撫摸過的地方彷彿已經碎裂,我記得她癱在我的腳邊,那幾乎是一個縮小了的地震男,是一種稱成為感情或愛情的東西,地震男在漆黑的房間裡擁抱著我,說他非常喜歡我,很需要我,訴說著他過去的苦痛與傷悲,失敗的婚姻,失敗的人生,即使在地方上好像是什麼「喊水會結凍」的人物,那都是假的,人們是因為需要他的幫助才來到他身邊,他說我從來不跟他索取什麼東西,他喜歡我這樣的女人,他在我身邊感到安全與自在,那時我好像聽見樓下還傳來猴男跟貓女的惡聲叫罵,阿花在旁邊嗲聲嗲氣地笑著,阿朱不停哭喊著「不是我,我沒有說謊」,黑黑的,好像有什麼東西沿著樓梯緩緩爬上來,鑽進了棉被裡,咬住我的身體拼命拉扯,地震男進入我,那個東西也隨著他的下體穿透了我,涼颼颼的,什麼東西攀附在我的體內正在設法把我撕裂,這時候是不是應該來個大地震呢?天搖地動的把所有的東西都搖晃下來摔碎,把我所厭惡卻無力抵抗的醜陋世界擊碎吧!我記得那天,大地震的時候,是地震男用身體擋住了掉落下來的家具,並且抓住我的手帶我逃離了那個地方,他並沒有拋下我獨自去逃命,但我卻要撇下他離開了。

 

依稀還聽見阿朱這樣說,說同學都笑她,說她有的是一雙「鬼手」,說連老師都怕她,只要碰過她的手就會不停地拿手帕擦,說跳土風舞的時候沒有同學要跟她牽手,「鬼手,鬼手,鬼手」四面八方都傳來這樣的嘲笑,我奮力奔跑著,昏暗的街道遠遠傳來幾聲狗吠,那可能是我的狗,阿朱經常幫狗抓虱子,那隻狗很喜歡在草地上大便,阿朱會拿起塑膠袋把狗屎裝起來,每天早上上學之前阿朱都會拿著跟她差不多高的拖把在客廳裡拖地,這是地震男告訴我的,他起得早,在客廳裡看報紙,阿朱會在其他人起床之前把被交代的家事做好,一邊掃地拖地一邊跟地震男拉拉雜雜的聊天,地震男說:「看見阿朱的時候我會很想要一個女兒」,我用力搖搖頭,誰都可能會傷害你的女兒啊地震男,漆黑的夜空中,我似乎要看見她那雙手,那不是人類的手,人類怎麼能夠經歷這樣的悲劇?我不斷搖頭,甩不開,好像她抱住的不只是我的拖鞋,如果這是鬼手,那我握住筆敲打著鍵盤寫出這些可怖的故事的手又是什麼?

地震男搖晃著我,阿朱搖晃著我,感覺到街道在晃動,路面迸裂綻開一條好大好深的溝渠,我不知道發生什麼事了,為什麼我非走不可,但我的腳步不聽使喚地往前奔馳著,離開離開,不斷地不斷地,我背後那個大屋子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

我的脊背上還留有被阿朱的指尖劃過疼痛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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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08-31 17:46作者:陳雪分類:作家部落格迴響:9點閱:7566

迴響與引用列表

回應: 短篇小說:鬼手

我怎么看不懂,是不是我太笨了。有没有人帮我解释一下。文章内容

2007-11-29 19:28 fox

re: 短篇小說:鬼手

哪會台~?
陳學老師的作品是很有深度的耶!!
你再說什麼鬼呀~~

2006-08-30 16:55 RED

re: 短篇小說:鬼手

哪會台~?
陳學老師的作品是很有深度的耶!!
你再說什麼鬼呀~~

2006-08-30 16:54 RED

re: 短篇小說:鬼手

唉,你怎能寫得這麼讓人難過。
你真的是小說家,我常跟人家說:我見過陳雪,她是那種「不寫就會死」的小說家。
我看著你身影愈來愈大,覺得自己愈來愈渺小。
幾年沒看你的小說了,自從為了我那個小朋友跟你要「惡女書」以後,
既然看到你的部落格,以後就能常來看了。

2006-04-18 22:37 陳麒仰

re: 短篇小說:鬼手

台?
哦!這叫台式美學?
那還真不賴,文字是最美的語言,管它台不台!
我也仿拂文中女子,好想深深地吸一口空氣.

2006-02-22 11:12 外省仔

re: 短篇小說:鬼手

其實他不是
他只是對接受任何跟他不一東西有很大的障礙而已

2005-09-03 05:00

re: 短篇小說:鬼手

樓下的你對台也有意見嗎?
你也是那一套"台"是侮辱台灣人?
講清楚。
台灣人努力創造台灣本土文化
你們這些人只會扯後腿

2005-09-02 11:03 yumi

李登輝發球

陳雪,
我覺得妳很台耶.
妳的人物都好台喔.
妳也在提倡台客美學嗎

2005-09-02 08:19 李登輝發球

re: 短篇小說:鬼手

隔了幾天 又看見你在網上留言 好高興 窗外的風雨停了 也該出去覓食



鬼手這本小說我有買

2005-08-31 18:32 台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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