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總感嘆食物與性愛不能存在銀行,吃了這頓下頓還是會餓,於是大部分時間我都忙著填飽自己.
日日晚睡晚起,難得吃早餐總會讓我神清氣爽,如果是有人提著熱騰騰的早餐來看我就更棒了,前幾日讀了紀大偉的極短篇小說<早餐>,才知原來早餐與性愛無法兼得,我想起去年寫過一個關於早餐店的小說,貼上來給自己解解饞
-----
劉老實連著五天都看見那個女孩子來早點店裡吃饅頭喝熱豆漿,這女孩,模樣不是特別美,清清瘦瘦的身材,穿著簡單的運動服,長頭髮紮起兩條小辮子,身上有股說不出的清香。
或許是他多想了,每天固定來吃早點的客人也不只她一個,他雖是個老光棍,但也不是女人來了就一直盯著看那種老色狼,奇怪,這女孩就是這樣吸引他,大概是她身上那奇異的香氣迷惑了他,那香味該怎麼形容呢?一點點茉莉花加上山茶花,還有香草的甘甜,還有別的,除了花草香一定還有其他,讓他覺得好像走進一個白日夢裡了,劉老實罵自己,賴蛤蟆想吃天鵝肉,人家可是清秀年輕的女孩子,自己在那兒胡想些什麼啊!
女孩子總是一邊看報紙一邊慢慢地用手指剝著鰻頭吃,勻長細白的手指配著那饅頭的粉白,說不出有多好看,這幾天劉老實在揉麵團的時候老是想起女孩子手指的動作,想到自己辛苦做出的饅頭被女孩子這樣一片一片撕扯下來,輕巧地送進嘴裡的模樣,劉老實的身體那時候並不老實,出現了男人會有的反應,自己覺得很羞慚,好像光一個淫意的念頭浮現自己就該打入十八層地獄不然對不起這個女孩似的。女孩的上唇薄下唇厚,沒擦什麼胭脂卻有紅潤,一頓早點這樣慢慢吃上半個小時,有時他會擔心報紙的油墨沾上女孩的手指被送進她那可愛的小嘴吃進肚子裡怎麼了得?
不知道是做些什麼行業的女孩,今年幾歲了,嫁人了沒?劉老實想,仔細琢磨,這女孩子眼角有淡淡的細紋,應該說是個成熟的女人了,或許三十歲也有了,這樣跟四十八歲的自己相差十八歲,這差距可以生出個上大學的孩子啦!奇怪這身子怎麼就是老實不了,女孩子每次一進店裡就走到他面前跟她說:「老闆我要饅頭熱豆漿。」說完還會對他微微一笑,是個有禮貌的好孩子吧!就是那時候聞到她身上傳來輕微的香氣,若有似無的,朝他這邊吹飄過來,然後又隨著女孩子的身影飄散過去,這忽來忽去時隱時現的異香停留他的鼻腔裡久久不散,甚至是千變萬化成了個實實在在的物件出現在他的睡夢裡。夜裡劉老實浮想連翩,不老實地撫摸著自己褲檔,搓弄兩下又覺得沒意思了,這玩意好幾年沒用,但功能還是健全得很,他想要抱著那女孩在床上睡著,一定要非常小心才可以啊!那女孩清瘦的模樣,小雞樣的一把就可以拎起,可能只有四十公斤吧!劉老實可有七十八公斤呢!別把人家輾碎了,想到這裡劉老實臉紅心跳,又覺得自己千萬個不是,她還是個孩子呢怎麼自己偏偏就想起那些下作行當了,可那香氣,那白白細嫩的指尖,揪得他心又疼又癢,劉老實覺得自己染上了某種無藥可治的病,可這病讓他又甜又苦的,四十八年的生命裡還是頭一遭。這麼一想,劉老實就再也睡不著了。
早上九點鐘,這時間客人少,女孩子來的時間也不固定,大約就是八九點,有時到了九點半還沒見到她人影,劉老實會一直盯著大街看,非得等到看見她進門才覺得安心。
那天是女孩子自己來跟他說話的。
「叔叔你做的饅頭真好吃。」起初他沒發現女孩是在對自己說話,「這饅頭啊!一吃我就上癮了。」女孩又說。哎呀那聲音又甜又軟真是說不出的悅耳,劉老實一個不留神被熱鍋燙了一下手。
其實那時已經是要快要收攤的時刻,中午十一半點啦,左等右等就是不見人影,原本想著今天沒指望看見那女孩了,劉老實意興闌珊的關掉爐火、收拾生財器具擦抹桌椅,女孩突然就出現了,今天沒紮小辮子,披散著及肩的頭髮,穿著墨綠色的洋裝黑色短外套,「早點還有嗎?」女孩問他,趕緊把爐火又開了,「有有有」他疊聲地回答,生怕女孩一轉身就要走了。
附近開牛肉麵館的老王六十幾歲了,前陣子娶了了越南新娘,天天樂不可支,說他家老婆有個妹子長得也挺好,人又老實,花三十萬就可以娶回家,要給他介紹,劉老實並不是沒有三十萬,但是,這事要感覺對了才行,說到感覺,劉老實對這個女孩感覺就好得不得了,可是,他有啥資格跟人家談什麼感覺問題,他配得上嗎?這時他覺得老爹給他起這個名字是起對了,他這人還是要老實點過日子才對。
可那女孩自己跑來跟他說話了。
「可不可以說說你做這饅頭的秘訣啊!」女孩問他,劉老實一鼓氣有點上不來,一時間竟然語塞,漲得滿臉通紅。
做饅頭二十幾年,也不是沒人讚過他饅頭好吃,從他老爹傳下來的這活兒,照著做,以前他是百般不情願,中間還跟人去跑船,學做買賣,可劉老實天生不是做生意料子,跑船跑了幾年也見識過不少,三十五歲娶了媳婦想要留在陸地上落地生根,偏他老爹一病不起,嚥氣之前老爹攢著他的手要他要把這「劉家饅頭」繼續做下去,劉老實來不及拒絕老爹就掛了,這下可沒法子不做,一做這麼做下來,老婆幾年前病死,孩子都沒來得及給他生一個,他天天在那兒揉麵團做饅頭,守著這破舊的小店,一日復一日的無聊生活竟出現了一個活色生香的女孩,如今這女孩竟開口問他話,可不是天大的好機會?
「這,這三言兩語也說不清楚,就是饅頭啊!老爹教的,你愛吃天天來吃,不用給錢。」劉老實腦子一片混亂只想得出這幾句。
「那,改天給我看看你做饅頭的過程好嗎?」女孩又說話了,那股香氣飄來散去在他以前轉悠薰得他頭昏眼花只想趕緊拿張椅子坐下以免自己身子軟癱。
「你漂漂亮亮一個女孩家怎麼來看我做饅頭,下午就得揉麵醒麵,第二天得起個大早,天都沒亮透那?」劉老實畢竟是終於抓了張凳子坐下了,好像屁股懸空雙腿著不了地,一雙眼睛不知該往那兒放,兩隻手攢得幾乎出汁,冷汗熱汗流得一身濕黏,這麼近距離看這女孩還是頭一回,說不上是個俊俏的姑娘,但是就有股說不出的味道緊抓著他,那手腕細得像白樺樹枝似的,女孩手裡握著半個吃剩的饅頭在那兒撕扯著玩,好像變魔術看得他目不轉睛,那手指,要是碰上他身上那塊地方鐵定要掉肉了似的爽快,劉老實恨不得雙手按住女孩的手指叫她別再亂動免得他不老實出了亂子。
「你,你,你要不嫌髒,你想看隨時來都行。」劉老實結巴得好像喉嚨梗了魚刺,就怕那女孩發現了自己心裡那些胡想的念頭,她的手指還在那一掀一掀地晃來晃去,這可怎麼辦才好,劉老實渾身酸痛,好像女孩子十隻手指繫了無數的絲線一上一下牽扯著他的神經,如果她稍微用力一扯自己就要手舞足蹈。
哎呦。
女孩收終於安分下來了,擱在報紙上,那雙巧手,寶物似地,就那麼點大,白皙幼嫩柔柔滑滑的手掌停在桌面,像一隻鳥兒佇立在他眼睛裡,幾乎隨時就會拍拍翅膀飛走了,劉老實恨自己書讀得少想不出更好的詞語來形容,以前他家媳婦也是個好姑娘,可從沒見過女孩家這樣細緻秀氣的手,還有那香氣,簡直是天上飄下來的,神魂都要給她勾走了。
「那就明天吧!幾點鐘?」女孩爽快地說。「叔叔你人真好。」隨又帶點嬌嗔地說著,這可不得了啦!劉老實心想,這女孩對他這麼一嬌嗔,他身子又開始不聽使喚地亂竄起來,「叔叔你貴姓啊?怎麼稱呼你好?」女孩繼續說話,一句比一句嬌甜軟滑,「姓劉,劉老實,這名字我爹給起的。」這不是廢話嗎?劉老實真恨不得給自己一耳刮子。
「那麼,劉大叔,明天幾點見啊?」女孩打開皮包拿出百元鈔票遞給他,「別,別付錢啦!大叔請客。」兩人在那推拉那張紅色紙鈔的時候劉老實碰觸到了女孩子的手指,這一碰,可真把他整個骨頭給拆了,渾身說不出的發疼發痛,又是說不出的歡快,然後那張紙鈔順著兩人的手間縫細落下,緩緩地飄落到了地面上。
「下午三點好嗎?」劉老實說話都含糊了。
「沒問題,大叔,三點鐘見啊!」女孩一溜煙轉身走了,走到門口回過頭來對劉老實揮一揮手,「大叔,謝謝你的招待!」
「我姓李,叫李雲煙啊!」女孩好像說了這麼一句。
話語在空氣裡飄動,李雲煙,劉老實嘴裡嘀咕著,李雲煙,老天爺,這名兒怎麼這麼好聽,李雲煙啊!人美手美氣味好名字好聽,分明就是個寶物落到了跟前,劉老實你這可是交上好運道了,他用力敲著自己的頭,隨後又忍不住微笑了起來。
不一會他看見那百元紙鈔被風吹起,一吹一跑的,剛才慌亂一陣兩人都忘了那被遺落的紙鈔張,這可不行!劉老實追了上去,想要用腳跟使勁踩住,一個踉蹌,不留神,劉老實跌了個狗吃屎。
(原載於自由時報副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