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屆吳三連獎甫於上月底頒獎,得獎者分別為文學類:鍾文音(散文),藝術類:林隆達(書法)、蕭泰然(音樂),人文社會科學類:臧振華(人類學)。其中,書法家林隆達是我相識二十年的師長。這個在藝文界頗為盛大的獎項卻未得到媒體重視,相關報導幾乎付諸闕如,故將此文與大家分享。
林隆達簡介、作品:http://www.wusanlien.org.tw/02awards/02winners28_c00.htm
林隆達創作集計有:
《林隆達書法展》台灣省全省永久免審查作家系列展(四)1992
《泥舟墨痕》1996
《泥舟楹聯》1999
《不與法縛,不求法脫:林隆達書法創作研究》2002
《煙江渡痕──林隆達知非之年書法集》2005
本文以評論其即將出版的《煙江渡痕──林隆達知非之年書法集》為基,介紹其人風采與書法成就。泥舟,為其字號和書齋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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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未見,翻開老師的作品集,感覺依然是那麼熟悉。
熟悉的,不只是這曾經伴我二十載青春歲月的書法藝術──那不論何時重逢,都依然吸引我目光的筆墨爛然,更還有老師透過書法線條所傳遞出來的儒雅溫文,和深耕多年的藝術襟懷。
十二歲那年,走進當時尚喚作椰廬的泥舟書屋,門上紅亮的囍字,映著年輕書家初婚的笑顏,迎我走入泥舟書藝的天地。當年的黃毛丫頭如今已過而立,容或以各式理由短短長長的離開這扇門,卻始終未忘情於那書屋裡的墨韻天地,以及由這位師長所串起的,一份關於藝術與生命的感動。
林隆達老師的創意與思考,不僅展現於書法中,更展現在教學與各種人生、社會課題上。每每在臨寫批改作業時,參以靈動的比喻,引發聯想。時而融合古今中外的趣事,給予另一種啟發。看似筆墨閒談,卻可以是書藝的,更可以是人生萬象的思索,值得再三玩味。上課無疑是莫大的享受,既可覽觀老師揮毫,又可聞見生活萬象。因此,即使站了數小時,早已雙腳發酸,卻怎麼也不忍離書桌方圓一米。老師的認真與熱忱,也往往讓三小時的課堂再三延長,到半夜方休。而當年不知天高地厚的我,仗著年紀小,竟對老師的疲憊視若無睹,常常在夜半的課後,依然追著老師問東問西,只希望多聽老師暢談各類話題,解除我對世界無限的好奇,與對生命無窮的疑惑。而一個未曾見過世面又精力無窮的小孩,滿腦袋瓜子的問號怎可能全部出清?於是,在那麼些年裡,我往往是最後一個離開老師家的學生。溫柔敦厚的老師即使經過整天整夜的忙碌,早已累到眼皮重垂,依然微笑專注的看著我,維持一貫的幽默風趣,回答我各種奇形怪狀的問題,從未趕過這個不甚用功,卻無限麻煩的學生。而師母總是細心的沏壺茶、切盤水果、點心,為我們師生的談話增添另一份飽滿,讓踏著星光而歸的我,每每捧著滿袋的幸福離去,卻又預備了下一個夜裡的質詰。就這麼的,我竟也伴著老師的兩個公子一起成長,唸過床邊故事、聊過童稚話題,當年的子喬、子博常不放這個逗趣的小姊姊離去,不知如今儼然成了小大人的他們還記否?而我卻還記得那只比茶几高幾分的兄弟倆,憨笑的面龐和賴皮撒嬌的天真可愛。
這份因書法而起的緣,因人而生的情,縱使筆墨塵封多時,我仍深深眷戀那書屋裡的溫度和笑語,時時重溫這份難得的師生之情和筆墨因緣。悉心拜覽《煙江渡痕》這我濡慕多年的藝術創作,老師依然保有當年那位年輕書家的初心,更增添了歲月鍛鍊的火候與刻痕。
孔老夫子云:「五十而知天命。」而老師戲稱自己年屆五十,方覺今是而昨非,故稱「知非之年」作品集。的確,不論作為一個學生或書法愛好者,都可以察覺其書藝上的銳進與變貌。從1992年老師第一本作品集《台灣省全省永久免審查作家系列展(四):林隆達書法展》到《泥舟墨痕》(1996)、《泥舟楹聯》(1999)、《不與法縛,不求法脫:林隆達書法創作研究》(2002),乃至近日結集的《煙江渡痕》,首先引我注目的是老師的行草。
這揮灑舞動、奔放恣肆的書體,自童年起便挑逗我對書法的渴求與愛欲。老師疾如風火雷電的運筆,每每令我嘆為觀止。爾後,年歲漸長,方知或疾或徐都是學問。除了沿襲二王唯美的晉人流風外,老師的字體在這十幾年間有所轉變,早年較寬扁秀潤,近年則較方折遒勁。就章法佈局而言,《林隆達書法展》集中的行書作品較多而少連綿,如〈范成大橫塘詩〉(中堂)、〈杜甫詩野望登樓二首〉(四屏)、〈王摩詰竹裏館〉(條幅)、〈孟浩然春眠〉、〈李白將進酒〉(八屏)等全篇幾無連綿,僅有〈陶淵明飲酒詩〉(條幅)、〈東坡詩草書冊〉等作品映帶關係較強,此期行草作品風貌或有飛白等變化,但仍以規矩秀雅居多。
而《泥舟墨痕》在老師的行草創作中,無疑是一個突破的關鍵。此期行草的融合臻於成熟,墨色的濃淡潤燥,字體的大小開闔,章法安排對比強烈卻又能達和諧之境,極為難得。如〈李白春夜洛城聞笛〉(中堂)、〈石濤詩〉(中堂,19)、〈辛稼軒詞〉(四屏)、〈東坡赤壁懷古〉(八屏),〈池魚不知海〉(橫批)等。即使是對聯,也富含實驗精神,如〈吟竹詩含翠,話梅筆帶香〉一聯,不怕破鋒、漲墨、枯筆、直可謂極盡壓榨筆墨之能事,以表現飛白、線條的各種可能。更難得的是,在這些突破的嘗試裡,並未失去最基本的紮實感。字體變化也更多樣化,除了秀潤、骨力等風貌外,亦多了加入二爨、篆隸的筆法結構,〈鳳遊雲海〉和〈大漠孤煙直〉幾幅對聯,已埋下《煙江渡痕》裡〈庭養沖天鶴〉(p.88)雄渾質樸之風的種子,而更顯線條上的蒼勁與結體上的古拙;而在質樸中又有活潑的俏皮,體奇而勢正,動靜相生更顯靈活姿態。
在《煙江渡痕》裡,行草章法的呈現由《泥舟墨痕》的鋪張揚厲轉為沈穩內斂,一放一收,一張一弛間更顯得收放自如。線條的精緻度和變化度同時提高,在筆畫的運行中,有更多的波折頓挫,全然褪去首部作品集(《林隆達書法展》)裡略顯青澀的飛揚和努力老成的痕跡。而在結體與章法的開闔上,字與字的結構更加協調,更顯渾然天成。即或形式上的映帶連綿多寡不一,均不減行氣的流暢度,樣貌多元卻有混聲合唱的融合,更勝早期的多音交響。或如〈梅聖俞魯山山行〉(條幅10)、〈蘇東坡詩四首〉(四屏24)、〈元代白樸沈醉東風〉(行書條幅,44)、〈放翁吟詠長卷〉(52)的清雅蘊藉,或如〈李郢詩錢塘青山題李隱居西齋〉(中堂,26)的豪邁蒼勁,〈杜工部旅夜書懷〉(草書條幅,50)、〈張藉夜別漁家〉的剛柔並濟;〈陶淵明飲酒師之一〉(草書中堂,75)的流暢快意,〈杜甫春望〉(草書中堂,28)方圓並用,潤燥變化和字體錯落間,既有雄渾之勢,又有靜穆之態;於酣暢淋漓之中,轉出一股靜謐沖和之境,書藝之深無疑也達修行之境。
而在這些沈著穩健的筆力和章法佈局之外,亦有較為銳意求變的特殊表現手法。如以〈四季〉(90)為題的草書四屏作品,打破齊頭式的上下天地,以描寫四時的詩作,藉遊絲草的連綿、加以線條的飽滿度、結體或方或圓、或潤或燥、或濃或淡等變化,以表現春柳舞動之窈窕輕柔、夏樹枝葉茂密的活潑生氣,秋景蕭颯牽起萬般愁緒之感,和冬雪覆蓋一片蒼茫的景象。〈楊萬里詩春日〉一幅更打破嚴整的行距,有如柳絮隨風飄揚,瀟灑之餘仍然錯落有致。章法思考以塊面上出現的所有線條作整體考量,未偏廢任何一處,連一般只是題點式的落款,也成了與正文共舞的要角,融入這整幅作品的展演之中。然美中不足的是,夏、秋兩幅作品的對比不夠強烈,稍減其變化的可能性,若夏更濕潤豐美,秋更枯竭蕭颯,或可更彰顯兩季相異的精神風貌。
再者如〈高啟詩〉(行草中堂,35)以密佈局,字體間架的熟練和疾風驟雨之奔放,透露一股成竹在胸的氣勢,跟山雨欲來的壓迫感。(但純熟與放逸也可能成了這幅作品的侷限,能放而未能收的狀況,讓線條減少一分溫柔蘊藉和流轉之姿。而長撇之多和筆畫、角度的規律性,打斷了行氣的流暢感和變化度,因此,想打破行距的試驗反而有打破行氣的危險。而飛白所呈顯的規律性和偏鋒用筆過多,亦可能危及線條的沈穩度和內蓄的爆發力,或許這樣的表現型態還值得更進一步玩味和斟酌。〈李白擬古十二首錄三〉(行書四屏,112),以紫、灰、黃、綠四色灑金宣表現四屏的變化。然此四色並排爭妍競態,過度搶眼,作品似乎反被割裂為四個爭寵的妻妾,失卻了些相讓而互有姿態的和諧之感。
《煙江渡痕》這本作品集裡,得以窺見老師在篆隸部分的大量突破。早期,篆隸只占老師作品裡的一小部分,且多由規矩的小篆入手,如《林隆達書法展》中的〈寒食詩〉45、〈如入萬重山不離三畝地〉(對聯)58,《泥舟墨痕》〈心經〉30、〈千字文〉81-85。值得注意的是,雖然此期的篆隸作品相較於行草而言數量較少,但早在其三十多歲時,首本作品集裡的鐵線篆已達爐火純青之境,如〈精神到處文章老〉(對聯,28)、〈杜牧春郊〉(扇面47)。到了《泥舟墨痕》,其篆隸線條更為厚實,如〈風采三秋明月〉(對聯,20)。
以篆書創作而言,早期其字體已有攲側之勢、墨色之趣如〈追險絕〉9、〈硯田書圃樂長春〉27、〈興酣落筆搖五嶽〉之對聯33。而〈龍吟碧海〉(橫批37)直有龍飛鳳舞之態。後來,加以楚簡文字的刷筆之意,加上逆筆大頭的特色,如:《泥舟墨痕》〈詩經‧芄蘭之枝〉75。此後,其篆書創作的字體趨扁,多有刷筆飛白的特色。到了《煙江渡痕》飛白表現更加突出,而且多有跳盪靈動之姿。另一方面,其仿擬簡牘上的竹節紋路,將居於傳承篆隸風格的戰國簡書文字,融入現代的思考,轉化為新的表現形式,以澀勁、遲緩的線條、上重下收的結構,極力保有其古樸的趣味,另一方面也融入楚繒文字的呼應法和漢隸筆法結構,貫通篆隸之門,求其粗獷質樸、鬱拔蒼勁之態,加以頓筆、枯筆,或呈現遲澀傲岸之韻,或表現自由瀟灑之態。如〈曹子建詩〉(篆書四屏)12-13有雁鳥遨翔之態,悠遊自得。〈李商隱詩戰國簡書〉8、〈宋雷震詩村晚〉74。而如開篇的〈樓依雙樹外〉(條幅,6)、〈鳥歸沙有跡〉89等篆書條幅,更是把其蕭散快意之風揮灑到極致,將潤躁相間、張弛互見、大小開闔的行草章法融入其中,在從容率真之外,自有一股蒼茫氣象,更添蒼勁老辣之感。隸書〈李太白詩句〉「隴寒惟有月,溪午不聞鐘」(對聯)18算是風格較為特殊的,以虛谷河上的飛白用筆、魏碑的方筆和結構寫隸書,推展楷用於隸的表現空間。
奔放之風外,老師也在規矩一路的書風上力求突破。近年致力於小楷的書寫,尤以佛經書寫為最。歷代佛經以藍底金字最為華麗莊嚴,兼有金銀交書者。但銀質日久遇硫化作用易變黑,因此老師以磁青地宣紙,並以泥金(黃金、白金)書寫,以白金代銀,增加色澤的耐久度,也增加視覺效果上的變化度。而泥金書寫不易,老師耕耘十年有成(《泥舟墨痕》〈金剛經〉57-60),如今不僅在經文等小楷上日益精鍊,小字書寫可達0點二公分,依然精妙神采動人。其筆法之精緻、結構之嚴整、章法之平穩已令人嘆為觀止。更難能可貴的是,在容易板滯的楷書書寫中,其線條結構融入行書呼應流暢的筆法意趣,讓作品在整飭之中仍擁有一份靈動的鮮活感。老師更將泥金書寫廣泛運用到各書體,做更多的嘗試:以游絲草展現其沈穩的功力,高度掌握線條在筆畫運行間纖細的質感和平穩度,展現其細中有細的功力。由遊絲草、〈自敘帖〉等行草臨摹創作中,可以看出其對泥金書寫的掌握已臻純熟,在書寫慢工細活的楷書之外,亦能展現行草的飛白蒼勁、迅疾暢快以及篆書的圓轉沈穩,其流暢度與水墨書寫不分軒輊。(草書〈幽夢〉(草書條幅7)、〈舒亶虞美人〉15草書)
而在形式上,本作品集雜揉各種表現型態,除了常見的條幅、對聯之外,手卷、冊頁、扇面之多亦是項挑戰。因為這些作品多為案頭觀覽,近距離的欣賞不僅得做到點畫細膩精巧,還須能耐看久嚼。而老師在這些作品中,展現點畫高度的質感,和一份從容淡雅的神韻,加上其生動的水墨畫作相映成趣,在成熟穩重之餘,也吐露老師的赤子之心。即使細品再三,依然別有滋味。
不僅小而美的型態表現達到極致,其大字的榜書、對聯等創作,以挺勁風骨和樸拙字體,涵養雄渾迭宕氣勢,也是一絕。(如:〈寒巖倚天〉60、〈飛文何灑落〉楷書對聯104、〈起舞拂長劍〉76、〈西山逸士攝山訪二徐〉19、〈落日松風起〉(隸書四屏,54))
銳意求通的思考與風格,並未讓老師走向形體、墨色、章法高度解放,甚至消散的前衛書風。近來,他反而更用力於線條上的不斷修為,將目光轉向經典,試圖在書道傳統中尋覓養料,開出新局。在本作品集裡,收錄不少臨帖之作,展現了其深厚紮實的基本功,無疑也流露其書道關懷和創作理念。其臨帖的挺勁逼真,形似神似並俱,筆法更加成熟。脫去「我」的形貌與慣習,出入各家各體,而在字體表現之外,又加以各種形式的變化嘗試,如〈殘編的美感〉:三體橫幅,〈蘭亭十三跋〉仿「古希天子」、「宣統御覽」印等印,看似仿古擬真,又故意以「子高心畫」露出破綻,暗藏書家的幽默,一方面也呼應其臨寫趣味,在求形似之外,亦應之於心。藏真若有知,亦將會心一笑吧。另外,魏碑臨習與創作亦有所成,(〈李瑞清朱雨田碑臨冊〉68-71〈東坡留侯論〉45)這份臨帖的功夫,又提供其更多創作面向的滋養。可以看出老師尋求突破的膽大、和誠惶誠恐的心細。
古代書家,各體兼善者並不多,而在第二本作品集《泥舟墨痕》出版九年之後,這部厚達百餘頁的《煙江渡痕》終於在眾人的引頸企盼中出版,展現了近十年來老師在各書體上的涵養與創新,其面貌之多元豐美,在在令人驚嘆。老師將此集題名「煙江渡痕」,或有帆過水無痕之嘆。然而,無痕的是江水,老師歷經一番坎坷與長考後,方確立書藝作為其終身修行的法門。盪開迷霧之後,可以預見一葦泥舟將繼續前行,不斷劃開各種深深淺淺的漣漪,而在平波中楫槳,其渡痕將更加深長渺遠。更何況濯足清流,抽足再入,已非前水。「知非之年」覺今是而昨非,無乃是積累昨日種種而來,經年累月從不間斷的琢磨,積習既多,自有脫然貫通處。是非之間,相輔相成,相滅相生,迴還往復。此後不論出入遲速、抑揚頓挫,皆更添一分和諧率意與悠遊自在。泥舟墨痕,擺渡的不只是老師的知非歲月,毋寧也擺渡了我青春歲月一程,抑或者,還有來世的有緣人?在這片筆墨天地裡,交會著種種對藝術的思索與生命的感動……
後記:
既是「眾所棲止」,
學無新舊、中西、有用無用之分,
此文或可以是「眾」將更為喧嘩紛然的證明。
近來思索著如何將論述語言與生命情感相連結,
而非生冷孤高,詰屈聱牙的文字,
本文或可作為對論述、藝術和生命思索的痕跡……
~感謝本部落格盟友對我的等待與包容,讓本文得以棲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