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昂,《殺夫》,台北:聯經,1983年初版;2001年初版第22刷。
李昂,《北港香爐人人插》,台北:麥田,1997年。
李昂,《自傳の小說》,台北:皇冠,2000年。
李昂,《花間迷情》,台北:大田,2005年。
經過了二十年,《殺夫》始終是我認為李昂最棒的作品。這是否意味著,在一九八三年《殺夫》問世後的二十年間,李昂沒有再創作出更好的小說?或者,《殺夫》的成就是難以突破的?
李昂從初中時代就開始嘗試創作,到發表《殺夫》為止,她已經有十八年的寫作歷史。《殺夫》雖然獲得一九八三年的聯合報小說首獎,但是也遭受到相當高分貝的道德批判。然而,《殺夫》終究還是奠定了李昂的地位,並且成為台灣小說中,最多外文譯本的作品。
一九七七年,李昂到加州聖塔芭芭拉的白先勇家作客。在白先勇的書房中,李昂看到陳定山所寫的《春申舊聞》,其中的一則社會故事〈詹周氏殺夫〉,就是引發她創作《殺夫》的動機。(〈詹周氏殺夫〉,《春申舊聞》(續集),台北:世界文物,1978,頁84-86。後收入李昂,《殺夫》,台北:聯經,1983,頁197-201。)李昂在《殺夫》的〈寫在書前〉提到她如何被這則新聞報導所吸引:「這則發生在抗日戰爭時期的社會新聞,是一個轟動當年上海的殺夫慘案,然而當中最讓我感到興趣的是,它是一個少見的不為奸夫殺本夫的故事,殺夫的因而不是一個淫婦,只是一個傳統社會中被壓迫的不幸婦人。」在此,李昂相當敏銳地掌握新聞背後所隱藏的性別文化。當市井小民亟欲窺探姦夫淫婦的私情時,李昂注意到了女性在父權體制中,其實還有更多的壓迫。
然而,《殺夫》最初的寫作過程並不順利,因為不熟悉上海人的文化生態,李昂將這部僅寫了開頭的小說擱置了四年。後來,由於受邀撰寫女性議題的專欄,她開始探討台灣社會中的兩性問題。這個契機促使李昂產生靈感,那就是讓「殺夫事件」發生在台灣,而且是自己的故鄉鹿港。李昂把這個事件置放在「鹿城故事」系列創作的脈絡中,這樣的書寫策略終於獲致成功。對李昂姐妹而言,鹿港小城是抹不去的鄉愁,也是她們創作的起點。就像她的姐姐施叔青,在經歷了整個世界之後,最後決定要撰寫台灣三部曲。而她的第一部曲《行過洛津》之洛津,就是鹿港的舊名。顯然,故鄉的養分始終滋潤著她們的創作內涵。
李昂在《殺夫》動筆之初,意圖要寫一個「女性主義」的小說。但是,她也曾宣稱自己不是一位女性主義者。然而,無可置疑的,《殺夫》為台灣女性書寫開啟了嶄新的一頁。《殺夫》之所以引起爭議,絕對不只在於殺夫的悖德。小說中到處流淌的血腥體味,以及性愛與食物之間的各種隱喻,在在觸犯了父權體制下的性禁忌:
阿母嘴裡正啃著一個白飯團,手上還抓著一個。已狠狠的塞滿白飯的嘴巴,隨著阿母唧唧哼哼的出聲,嚼過的白顏色米粒混著口水,滴淌滿半邊面頰,還順勢流到脖子及衣襟。(頁76-77)
這一段是描寫林市的母親,一邊被士兵強暴,一邊吞嚥飯糰的經過。同樣的情景也出現在女兒林市的身上。陳江水在新婚初夜,盡興地幹完林市之後,將一大塊帶皮帶油的豬肉,往林市嘴裡塞:「林市滿滿一嘴的嚼吃豬肉,嘰吱吱出聲,肥油還溢出嘴角,串串延滴到下顎、脖子處,油濕膩膩。」(頁82)食物的唾液與性愛的體液,交織成一幅性暴力的詭譎畫面。林市母女倆的命運,竟然是如此雷同,彷彿傳達了女性長久以來的相同宿命。此外,李昂在陳江水的形象上,也有很精采的刻畫,尤其是陳江水殺豬的那一幕:
這是陳江水的時刻,是他凝蓄一整個早晨的精力出擊,當刀鋒沒入肉與血管,當刀身要被抽離的那一剎那,血液尚未噴湧出,一陣溫熱羶腥的氣息會先撲向握刀的手。一當這溫熱如呼吸般的氣息一輕拂上來,不用見血,陳將水也已然知曉,他又圓滿成功了一次。(頁86)
做為一名熟練的殺豬屠夫,陳江水殺豬技術的精湛,是顯然易見的。然而,這一段描述也帶有強烈的性暗示。當豬血噴出的那一剎那,陳江水也達到了有如射精一般的性高潮。食色性也,陳江水展現了最原始的人性。相形之下,林市似乎是一個有性恐懼的女人。因為陳江水的粗暴,林市始終無法擁有溫柔的性愛經驗,這也是她視做愛為畏途的原因。當陳江水想要用食物╱經濟控制住林市,甚至強迫她到豬灶參觀殺豬的過程後,林市終於面臨精神崩潰的界限。《殺夫》的書寫意義在於,在傳統父權社會下的弱勢女性,她的壓迫是多重的。男性不僅是優勢的性別,他們也握有家庭的經濟權力。更有許多像阿罔官這樣的女人,她們都是父權體制的幫兇。因此,當《殺夫》獲獎並成為一個事件時,它也預告了台灣女性書寫的新局面。
在《殺夫》之後,李昂繼續創作了《暗夜》、《迷園》等作品,關注的焦點還是在女性身上。這些小說依然受到矚目,但是真正再度讓李昂成為新聞人物,則是《北港香爐人人插》的發行。做為一個女性作家,李昂對男性政權的批判態度是相當潑辣的。然而,《北港香爐人人插》之所以成為熱門話題,主要在於書中各篇小說人物簡直可以對號入座。縱使《北港香爐人人插》的政治敏銳性極佳,但是它也失去了許多想像空間,甚而成為人身攻擊的工具。但是,這本書還是有值得閱讀的地方。我個人認為,〈彩妝血祭〉是裡面最好的一篇作品,看似兩條主軸分別進行的情節,其實意在觸探「偽裝」的歷史情境與異性戀政權。
這是一篇作者也參與其中的小說,手法相當具有後設技巧。故事一開頭,小說家即將參與一項公開集會,弔祭二二八事件的受難者。而她傳聞中的受難家屬,就是這篇小說的主角王媽媽。王媽媽在新婚之夜,就面臨丈夫被捕槍決的命運。王媽媽執意為丈夫守寡,在生下遺腹子之後,從此獨立工作當新娘化妝師來養活獨子。成為受難家屬的王媽媽,在白色恐怖年代被情治人員長期監控。在不知覺的狀況下,她的獨子竟然成為那名情治人員所覬覦的對象。在撫養兒子完成學業並成為年輕有為的醫生後,此時台灣的反動運動正如火如荼的展開,王媽媽也義無反顧地投身其中。當她有一天赫然發現兒子反常的性取向後,王媽媽崩潰了。其實,老早就有人耳傳,一位貌似她兒子的俊美年輕醫生,經常流連在同志聚集的新公園、酒吧裡,專挑中、老年人求歡。這是一種戀父情結吧,但是又涉及到同志的情慾問題,因此,「傳聞紛紛,卻沒有任何人膽敢同王媽媽當面說及。那反對陣營代表勇敢、堅持、無私的王媽媽,哪裡有她就有愛、寬容、支持與撫慰的王媽媽。(怎能與此不名譽的事相關聯?)」(頁203)
王媽媽的受難形象已經被神聖化,而同性戀在異性戀政權的社會中反而顯得不堪。因此,同性戀者身分的兒子被隱藏、排擠,甚至視而不見。然而,這是一個追求開放社會的「正常」現象嗎?王媽媽的獨生子最後罹患急病(愛滋病)死去了,她才首次正視自己兒子的性向認同。為了心愛的獨生子,在他死後入棺前,王媽媽為他化上彩妝,並且將他的棺木封訂:
王媽媽伸出手,輕輕的撫遍兒子全身,無盡慈愛的朝著說:
「放心的去吧!不免再假了,你好好的去吧!從此不免再假了!」
蓋好薄木棺材板,王媽媽拿起置於身旁的鐵鎚與鐵釘,對準棺木邊緣,重重的一槌敲擊下去。(頁208)
當王媽媽的獨子終於能以最愛的姿態現身時,卻也是被封棺入櫃的時候。他永無「出櫃」的一日,這無疑是相當無奈又朝諷的安排。二二八事件與白色恐怖的歷史真相,已經受到平反並且公開紀念,但是同性戀的世界仍是一片幽暗。小說中受邀參加弔祭活動訪談的小說家,在化妝上鏡前曾經質疑:「化這樣一臉彩妝,去參加二二八事件弔祭活動,適合嗎?」是的,她說出了一個事實。縱使在這樣公開歷史真相的時刻,也還是有被遮蔽或被粉飾的地方。在卸除假裝╱塗上彩妝之間,以男性思考為主體的政治生態依然未獲得解放。
在《北港香爐人人插》仍然餘波蕩漾時,李昂開始著手完成她耗費了數年的作品《自傳の小說》下半部。她在這本書的序言中,直言此書是受到陳芳明先生撰寫的《謝雪紅評傳》的影響,而興起寫政治小說的念頭。《殺夫》選材的成功,或許是李昂追尋《謝雪紅評傳》書寫脈絡,而創作《自傳の小說》的一大原因。如果說,《謝雪紅評傳》是一部男性作家所撰寫的女性歷史評傳,則《自傳の小說》則是女性作家關於謝雪紅的情慾書寫。《自傳の小說》立基在《謝雪紅評傳》的歷史語境之下,但是企圖窺探出其中的情欲罅縫。從而,在《謝雪紅評傳》中謝雪紅對政治的積極,也轉化為《自傳の小說》裡對男人與情慾的主動:
我只消支使你抬起羞澀彽垂的眼睛(眼瞼的雙眼皮是我前世的咬痕),你便將一覽無遺的看遍我仍有細毛的肌膚、高聳的雙乳、彎延腰身下肥圓的臀,還有那沼澤遍佈的私密之處。而於你的血脈中,會召喚出這身軀為你親臨的前世今生的印記。(我何需是那留下咬痕的狐?)
在當時的一般人眼中,謝雪紅或許是如魅如狐般的禍水,這也是父權社會對於情慾自主的女性的一種污名化想像。李昂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刻意突顯謝雪紅的異性魅力,這也是女性解放自我的一種象徵。然而,比起《謝雪紅評傳》,這部自傳╱小說所帶來的震撼似乎不大。癥結在於,李昂太過在意《謝雪紅評傳》的傳記脈絡,而缺少了獨創的風格。文中不斷穿插的性愛片段,反而不如加諸在謝雪紅身上的隱喻更具特色。當女性書寫在二十世紀末已然臻於眾聲喧嘩之際,李昂的瓶頸,恐怕是創作技藝的再突破。
李昂最新的著作,是今年度才問世的《花間迷情》,強調書寫女同志的愛慾。但是,《花間迷情》鬆散的編排,恰恰印證這本書鬆散的結構。她在〈自序:女色雙身〉中提到這本書的創作內涵:「寫男人不在場時,女性對自身的性、愛、身體與自我追求,交纏的愛與慾、幻滅與希望……」然而,當李昂在《花間迷情》空洞的用一連串堆砌文字,述說女同志的愛慾激情時,我會以為〈彩妝血祭〉中的同志身影更為深刻。同志的議題,或許是李昂感興趣且勇於嘗試的,但是它還是需要相當的投入。顯然,李昂的同志書寫仍屬於表面階段。縱使如此,我仍然很期待李昂的作品。後《殺夫》時期的李昂,如何突破《殺夫》的成就與光環,是她往後必須持續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