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不說那靈山。
1906年劉鶚讓他筆下的老殘,在山東黃河濟南府一帶游動,或上桃花山,或聽王小玉說書,或扮起了偵探訪案,當真好不熱鬧。且說老殘搖著串鈴雇了隻小船,登上了那大明湖的歷下亭,亭上那副對聯如此寫道:「歷下此亭古,濟南名士多」詩為杜甫,書則何紹基所為。然老殘隨意顧盼,捨亭而去。劉鶚擱筆後,匆乎近九十載,1989年高行建也將他筆下的小說人物「你」送上一只渡船,直取那堤岸上的涼亭,涼亭那副楹聯則寫到「別行莫忘耳聞萍水良言,回眸遠矚勝覽鳳裡靈山」「你」有了興致,於是開始了他對字句中那座靈山的追蹤。
在《老殘遊記》中老殘的旅次並無嚮往的目的地,是以在遊記中隻身如天地飄葉,隨風吹送,情節本身來的隨意,所見所聞雖多是一片晚清那似新卻舊的人文地景,卻又顯得老殘行止之無奈。故老殘之遊,其實隱藏了一個對身世家國的哭泣,誠如劉鶚自言:「棋局已殘,吾人將老,欲不哭泣也得乎?」於是我們知道洪都百練生之淚無非是深懼餘生無國而憂,心中自然有個對全整壯盛朝代的嚮往。如此看來,一如《靈山》書名獨標「靈山」,其上其下不多加任何多餘的動詞、形容詞,是否也暗示了高行健所心所求盡在靈山的,故語氣來的如此篤定。
儘管靈山總是與芸芸眾生的「塵世」相對,但從那隱喻靈山的楹聯中「萍水良言」/「鳳裡靈山」的對仗結構,多少可透露了靈山本身如水上飄盪不定的浮萍、棲止難覓的鳳凰般的屬性。因此在小說中高行健儘管一心所求無非靈山,但確實在小說情節尚未鋪陳豐華之初,作者已多少自知此次對靈山的追蹤,終究不在尋找一個實存的烏托邦,更或者,靈山在飄渺之間根本只是一座偽烏托邦。由是而觀,莫非高行健與劉鶚的神州遊走,終歸不過是一趟徒勞無功的旅程?而自劉鶚而到高行健,這百年家國,當真無一處靈山可供知識份子身心安頓?
誰的靈山?
因為時間以及文本的距離,劉鶚與高行健畢竟是錯過了,無法彼此分享一個精神行旅者對中國乃至世界的想法。但似乎饒有意會地,在高行健在《靈山》總重複著一個「你」與「我」之間的交錯敘事話語。也可以說,一本小說《靈山》大半正是「你」與「我」各自對靈山的想像追尋,所織就而成的。例如:
第一節開始以「你」為敘事觀點—在一次巧合中,你在火車上與陌生人聊起天,首次聽到了靈山之名。好奇之下,你追問起那靈山去處,陌生人答來輕鬆,激起雖走南闖北卻未曾到過靈山的你,一股追尋的慾望。應你的要求在香菸盒畫了地圖,據說,若要尋那靈山,便向烏依鎮、尤水行去便是……
第二節則以為「我」為敘事觀點—被醫生診斷肺癌的我,原以為在世之日所剩無多,後來再經檢查卻發現肺癌已不見蹤跡。宛若新生的我決定進行一次遠遊,在大自然尋找生活的真實。在青藏高原和四川盆地的過渡地帶,祁崍山的中段羌族地區,看到了火的崇拜,聽到了各種神話傳說……
第三節又轉回「你」的敘事觀點—你當真到了那烏依鎮,烏依鎮依稀有你童年所居小鎮的影子,但一經兜轉,卻又發現鎮上林立的國管百貨公司、新翻蓋的三層水泥樓房、照相館。這半新不舊的鎮景,讓你知道畢竟自己早已走離了童年。在旅店放下行李後,你繞上了那前述的碼頭堤岸涼亭,而楹聯本身似乎就是一個對靈山何往何在的隱喻……
第四節再轉到「我」的敘事觀點—我從自然保護區招待所走出,往那已退休的羌族鄉長家去。途中經過一個空寂大房子,據保護區幹事所言,四十年前曾是那土匪頭子宋國泰的巢穴。我上了樓房,踩的樓板支格支地響,一時間彷彿宋國泰率領百來漢子據地為王的豪霸逸聞又再重現。但往事終昨,我也只能隻身下樓,獨聞那雨景如幕,溝壑朦朧,山河咆哮……
而到了第五節,你在烏依鎮的一鎮繁華熱鬧中遇到了「她」,又錯失了「她」。最後兩人終於再次相逢,自此「你」與「她」結伴共尋靈山,但比起推動他們旅次那些地景更多的,顯然是「你」與「她」間的對話。「你」、「我」交錯的敘述結構,以及「你」一直在對話的女子「她」,使得《靈山》全書故事有一個非常豐富的對話。不過,在小說書寫外,另長於戲劇文體的高行健,顯然意在將兩人的對話,提升到一個本質層次,於是這對男人與女人的對話事涉精神肉體的情慾,以及生命的野與真,靜與偽。呈現了不同性別的靈魂,對過往生命中那些不可解生命難題的懺悔以及嘗試。
大抵來說,整部《靈山》便是依循這「你」、「她」、「我」的轉遞,推展對小說情節,以及一片七、八0年代的大陸那半新不舊的現代地景。但其中幾章卻另有歧出或中止。例如第二十九節以一個老木匠為主角,寫他宿命地在晚年受命雕刻天羅女神的頭像,在雕刻過程中他竟回想起年少被他玩弄背叛的啞女,老木匠帶著恐懼懺悔的心情雕完頭像最後一刀,便倒入火塘而死。隔日人們只看見他腳旁那座似睡非睡,頭帶荊冠的天羅女神頭像,而女神眉心微蹙,緊抿雙唇,那冷漠的神態彷彿在蔑視這人世……
又例如第十節,「我」緊跟著嚮導深入一座高達三千公尺的深山,帶著天線、耳機,隨他去紀錄熊貓的生態。深山原始林的生態密佈著苔蘚、巨樹,有時更有鬼豔的杜鵑,粗莽中帶著一股無法規馴的生命力。突然僅離地一公尺的大片霧氣在我面前散漫開,伸手不見五指的我,隻身被深鎖在這原始森林,就這樣我竟與嚮導走丟了。我歇斯底里地大聲呼喊,在森林深處的一片闃黑中,只聽見自己驚恐的回聲,像被魚叉叉住的魚掙扎著等待奇蹟……
靈山隨生隨滅
這些歧出或中止,暗示的不只是靈山了,可能更是高行健對人生的體認。前途漫漫,且行且走之際,誰不是都在追弔往日那不可解的過錯,誰都有可能被一次迷途預約,徹底中止自己的一生。
在《靈山》中,我的故事脈絡與你的故事脈絡,儘管大抵都接的上,但也正因為這些這些歧出或中止的打斷,因此在交錯中,顯然有更多的錯失。所以我們可以看到,高行健筆下的「你」、「我」、「她」的身份,在隨著《靈山》之旅前進之際,總不時遞換。如此「你」、「我」、「她」確也坐實了他們原本的代名詞屬性,任由高行健填入不同角色的人生。高行健這樣寫到「生命大抵是一團解不開恩怨的結,難道還有什麼別的意義?但這樣草草結束又為時過早。我發現我並未好好生活過,我如果還有一生的話,我將肯定換一種活法,但除非是奇蹟。」比起劉鶚用了老殘之名,只在指涉自我,高行健顯然讓《靈山》的代名詞取代所有人類,替讀者實踐各種不同的人生活法。
靈山終無定止確境,巧合的是,《靈山》最後止於八十一節,這隨生隨滅,彷彿彼此相關卻又各自疏離的故事,是否也正暗示高行健對《西遊記》中那佛家八十一劫的實踐?可以說,《靈山》這八十一節的故事,都是對肉體與精神的流放,高行健不在虛構什麼,只意在寫盡那些無盡的生死磨難,傳達不同性別者此生不可解的僵局。正如高行健所寫到;「你找尋去靈山的路的同時,我正沿長江漫游,就找尋這種真實」或許解開人生這些困頓,體會那其中的真實,才是尋訪靈山真正的意義。
也或許,人生中這隨生隨滅、幕換幕轉,本便是靈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