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85年尼采(Nietzsche)宣布上帝之死,談的是理性與存在自主性的問題;1966年傅柯((Michel Foucault)宣布人之死,談的是人的身(主)體秩序如何為權力知識主宰;1977年羅蘭‧巴特(Roland Barthes)宣布作者之死,談的是文本在作者寫就離手後所擁有的公開又獨立的位置。那麼,當過往的西方哲學大師如此殷切為主體與文本廣發喪帖之際,一個女詩人之死,在此時此地其所可能幅射的詩學問題是什麼?
葉紅,1953年生於台北,可歸屬於筆者這幾年來關注的1950年世代詩人。但相較於其同世代詩人(如白靈、陳黎、蘇紹連、等等)於六0年代中即開始創作,葉紅直到九0年代初方公開發表詩作。但,葉紅的詩人生命既已遲到卻又早夭,2004年在上海即因憂鬱症自殺,留下了個人詩集《藏明之歌》、《廊下舖著沉睡的夜》、《瀕臨崩潰的字眼感覺有風》。詩人的自殺終究只是一時的話題,如今,我們重涉詩人文本要追索的是,以語言為另一身體的詩人,其顯露了哪些自我語言意義的流潰?情動於中則形於言,何以語言之不足到如此境地,使我們方寸鬱結的詩人終得選擇肉身死亡以為其最終的修辭方式?
論詩人對生命的自我終結,近人評之最精者莫過王德威《歷史與怪獸》中的〈詩人之死〉,該文之文脈橫跨兩岸,兼談大陸聞捷、顧城,乃至臺灣施明正。相對於男性詩人在國族與私己的往來困頓,葉紅似非屬此一系,倒真體現男女有別的詩路發展。當前評論界中研究葉紅詩作成果最豐碩的鄭慧如,亦曾如此論評葉紅詩作,其曰:「(按:葉紅的詩作)『不知有漢,無論魏晉』,沒有多少時代的影子,幾乎是『國家事,管他娘』的那一型。論者或謂:偉大的詩人必是時代的歌手。葉紅就這麼唱自己的歌,似乎也不怕見笑。」論者文字在快意間完整地點出葉紅女性、非政治的詩作觀點,而轉入筆者的詩史來看,亦為1950年世代詩人群中的另一種案例。如此看來,王德威開拓的論述路數自然是不適用於此的,既無前徑可依之循之,那麼,我們該如何解決筆者上述之研究課題?
如果說語言的死生與生命的死生(至少對葉紅而言),取得如此隱然存在的譬喻關係,在這中間是否存在一個語言病理發展的過程?對自我的語言病理,在《瀕臨崩潰的字眼感覺有風》後記中,葉紅有一番陳述:
在每一本詩集將要出版之際,我的『失語症』就必定發作。
夜,那麼寧靜,在視野遼闊的陽台上,不知不覺地又渡過了我整個生命中的兩小時;觸目所及的是一片燈海,由近至遠,隨著明亮度的遞減,黑夜還是威力不減地籠罩著大地。然而,她身上閃爍著的星星卻好奇地,和我珠寶箱裡的燈火,相互炫耀的同時又彼此傾慕。或許,我和夜,也在相互陪伴,卻不自知。
詩人自言其失語症的文字,倒透露了幾番訊息,無聲卻明亮的夜景,與盡將內在語言排離(版)到人世的自我間,兩者似同處於一個意象結構中—自言失語的詩人感到意義虧空之際,目睹如此夜色,還是留下了文字,但「無言」的夜景,似乎又暗示了詩人跨不出的前景。在此,葉紅自我的意義虧空感自然與語言虧空脫不了關係,也可以看到其與語言間的某種互助關係,葉紅〈永無休止的現在〉一詩便這樣寫到:
寂寞的時候 很虛弱
需要一點強而有力的聲音
(後略)
對葉紅而言,語言不只是化鬱解愁的藥方,根本是一種力量,一種可以從內充滿肉身,提供他走下去的力量。自然地,書寫也不僅只是謄寫文字的作業,書寫是一種治療,化解詩人自我語言病理的動作。話語後的快活感,無非是傾吐過程中「說」這個動作,所帶來的滿足感。作者成為說話的人,讀者成為聽話的人,詩人的寫作正提供了一個讀者與作者間感同身受的契機,在間接性的意象授予間彼此以心傳心。但詩人如此的語言觀也存在著危機—一旦無話可說,內在不再有聲音製造的可能,肉身就會走向崩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