置身城市,令人恍如夢中。和夢一樣,城市由慾望和恐懼交織而成,即使他們的言說詭秘,規則荒謬,它的景象虛偽,而它的什麼東西當中總隱藏著什麼別的東西 ... --卡爾維諾
《點石齋畫報》作為在上海都市文明興起時廣受歡迎的刊物,因其畫報性質及新聞性特點一直以來備受學者關注,前人研究已相當精彩,大致有幾位學者從各種不同的觀點出發,分別做出極佳的詮釋,一、如葉曉青的論文將這份畫報看作是相當普及切有極大影響力的通俗普羅文化代表性刊物。二、強調畫報在傳播新知、啟蒙上的地位,如王爾敏就認為「中國知識份子以至下層士人,獲得國內外時事要聞,創新發明,海外風俗民情,除同時代《申報》、《萬國公報》外,(《點石齋畫報》)當為第三個重要來源。」第三、李孝悌的研究從刊物中所顯現的傳統文化觀以及志怪式的鄉野圖像來看畫報呈現出的文化面貌。四、魯道夫•瓦格納(Rudolf Wagner)的〈進入全球想像圖景:上海的《點石齋畫報》〉,則從全球化的角度出發,從《點石齋畫報》編輯和出版的跨國文化特質,開展出了全新的觀察視野。他們的研究都對闡釋《點石齋畫報》的意涵開闢了新路。
一本畫報,多家言之,大都能自成一家,4000多張現可見之畫報,為學界提供了發揮見解的機會和空間,不同角度的研究者都可以在這些豐富的材料當中各取所需,鋪陳發展,陳平原所編的畫報選集便將點石齋畫報區分成十五種主題,不也是提供了10餘種把握畫報的角度?
上面所說的研究畫報的四種方法--新知傳佈、大眾文化、傳統質素和鄉野圖像、以及全球化的想像──看起來雖然是四種紛陳的觀察角度,但彼此之間,其實卻形成了一種互相對話辨證的結構。比如說將畫報普及各階層的特色作為研究重點的葉曉青固然強調了這份畫報做為城市通俗讀物的特點,但相對來講,卻在研究中忽略了各幅畫報的解說文字,圖畫中文化符碼的陳舊,敘事題材的因襲和取材的老套等特點,忽略了刊物本身內部的互相對話和消解,這個傾向便被李孝悌敏銳的指出來,但這兩者的研究雖然看來有所扞格,但實際上兩者的共通點是同時承認了畫報的有機性,以及他做為一份都市市民通俗讀物的特色。
沿續著這個思考方向,首先我們便要問,都市在近現代文化史的意義上,大概是什麼樣貌?
接著我們要問,在點石齋畫報當中所反映出來的又是什麼樣的都市樣貌?他選取了什麼而沒有選取什麼?
古代的都市,是一城之都,表現的是政治意義上的空間,而現代都市的意義則更多地體現在商業交易,資本體系,以及都市標誌型空間的出現、日常生活的程式化等方面,生活在都市中的人們在都市空間中活動,時時刻刻都成就著這個都市的空間閱讀,寫下的是自己與整個都市的互動,都市空間的特性是多重的。它是各種力量與關係的聚合,是多重意義架構出的互涉文本(inter-text),一個多重交互指涉的空間。
因此在做都市的空間文本閱讀時,做為一個讀者,我們不禁要自覺地問,這都市有著什麼樣的規劃與限制?是誰在觀察都市?這個都市文本描繪了什麼樣的都市空間?
陳平原在談畫報時特別說到,凸顯日常生活化的「西學東漸」,而不是同樣佔有很大篇幅的果報與奇聞,是他有意的視角,這或多或少限住了我們對研究點石齋的理解,其實在畫報中,除了鄉野傳奇,仍有頗多篇幅與都市想像有相當密切的關係,比如,《點石齋畫報》喜報新創器物、海外奇談,頗有烏托邦想像的味道,《大鬧洋場》和《法人殘忍》寫租界故事,都突顯出了上海城市生活的一個側面。
班雅明提出現代性與都市化的密不可分關係,流浪在都市裡漫遊者在不斷地行走和觀看,最具代表性的flaneur便是將其觀看和凝視賣給商業體系的記者,而做為一份在上海創刊營利的刊物,他的銷售及讀者群廣大,兩者都向我們暗示著一個城市的知識浪遊者和市民讀者的出現,讓我們感到好奇的,便是在城市此一消費語境中,編者如何提供題材?如何呈現時聞消息?而市民又如何消化和接受畫報中的新聞?我尤其關心的是西洋的奇人妙事,這通常是由老闆英人美查供給且主導的新聞範疇,他們所刻畫出的西人時尚為何?租界裡的洋人生活又有何新奇?對當時上海的小市民階層而言,這些圖文並茂的「洋人洋相」,或租界生活裡的新奇科技,既如研究者所說的,做為小市民的城市教科書而存在,或許也還有幾分傳奇色彩,也就是大膽地說,從某種通俗傳奇流通的角度來看,《點石齋畫報》中為數不少的鄉野傳奇和都市生活的街談趣聞,西人的新聞時事,一樣都是消遣故事,只是這些傳奇故事背景裡更添加了與傳統迥異的都市傳奇色彩。
那麼,上海的市民讀者,在畫報上讀到的又是什麼樣的都市傳奇?如果它是一種集體的敘事,當代的跨海傳播,每一次的傳播所形成的創造與變形,反映出怎麼樣的晚清上海,新起的明珠?
魯迅談《點石齋畫報》時的評論,一直以來被大家所引用:「在(按:指鴛鴦蝴蝶派)之前,早已出現了一種畫報,名目就叫《點石齋畫報》,是吳友如主筆的,神仙人物、內外新聞無所不畫,但對於外國事情,他很不明白。例如畫戰艦罷,是一隻商船,而艙面上擺著野戰炮。畫決鬥則兩個穿禮服的軍人在客廳裏拔長刀相擊,至於將花瓶也打落跌碎。然而他畫“老鴇虐妓”“流氓拆梢”之類,卻實在畫得很好的。我想,這是因為他看得太多了的緣故。」
魯迅的語帶嘲弄,不免提醒了我們,畫報畫師對西人時事新聞的描摩手法,在視覺翻譯的過程中的改造重繪,以及他被上海市民接受的現象,或許正是跨文化書寫當中的某種必然,而在這改寫和重繪當中,老生常談地可見一些西方主義式的他者想像,或是有人會說是洋人的自我再現。
都市的一切是令人恐懼的,大量集中的市鎮、高度的效率需求、新奇商品的堆疊,新式建築的鋼骨與高聳,人口聚集、交通擁擠、租界裡華洋雜處、小巷中強奪竊盜、科技一日千里,這一切迥異於傳統生活的經驗,恐懼,很容易轉變成對當代傳奇傳播與創作的動力,這些變動不居,易於拆除和組合的小故事,時常被當作是新奇之聞出現在報章上,其真假十分容易混淆,但這些在日常生活中出現的小故事,其實也可視作是個人文化史的再呈現。
《點石齋畫報》西方軼聞中關於西方新科技的報導,為數甚多,如「魔鏡透視」、「海上涼亭」、「試飛汽球」、「飛船遠揚」,此類新聞佔大多數,可見《點石齋畫報》不但是晚清時代市民啟蒙的教科書,也是士人翻閱吸取西學的媒介,同時還兼具獵奇的娛樂效果。這些故事以講述創造經驗的方式,豐富了故事,地點或人名固然不太清楚,但這些以引述方法講授的新發明,總有一些象徵性很強的內容,以及以此為基礎所發展出的許多想像。
然而都市傳奇當中仍有一些出現頻率甚高的主題,表現出對新科技和產品的不信任之感,《點石齋畫報》中的「觸電焚身」、「女子植髮」可為其例,如後者:
西方有一婦女在機房因操作不慎,頭髮被機器連根捲斷,頭上血肉模糊,醫生將她救治後,要 幫她植髮,徵求女子們捐髮給她,前來捐髮者不計其數,醫生在每人頭上各取一撮頭髮,幫她植入頭上,她的頭髮終於逐漸復原。
然而這種面對新科技的恐怖心情,在畫報中出現的頻率與今日密集的想像式的科學災害都市傳奇相比,仍算小巫見大巫,上海之所以如此,有其晚清時中國急於從近代國家蛻變成科技強國的時代語境。
西方奇聞中,因洋人的身體特色而成的怪談奇聞,也佔不少,如「大小絕配」、「別有肺腸」、「八呎長人」等,而後者最為典型化:
澳國有一長人八英尺七英寸,它出入旅館,即使門已很高,仍需俯身彎腰,吃飯時,坐在一張貼地的矮沙發上,他睡覺的專用床,相當於四個人的睡鋪,有人問:長這麼高有何好處,有!他出門一望,遍天下皆是小人!
利用西方人身長體高以作為海外趣聞,文末還加上一筆有小人與君子之意涵,具中國式幽默的雙關語作結,這則傳奇非但頗有跨文化特點,其中還可看出其對西方人氏的想像,在談論異國想像與文化挪用的文化比較研究領域,多見其討論知識精英之間的思想傳播與交流,卻少見商業刊物或者畫報廣告等通俗文化的視覺翻譯問題討論,這個思考角度或許開展出值得我們觀察的一點。
《點石齋畫報》的海外新聞中,關於怪物的也不少,同鄉野傳奇中的描述一樣,這些怪物都異於平常地龐大,樣貌醜陋兇惡,且對人具有危險性,如「蛇口吞童」、「巨鯨擱淺」等等。在就像是叢林一樣弱肉強食的大都市裡,居民們其實更接近於一種野獸,這些動物通常都是長長的蛇,從海中而來的怪魚,巨大的體積暗示著都市空間的日益狹小,利齒怪物反映著居民們的焦慮,而將之具體化為一動物,命名且降服的同時,人們也就降低了對他的恐懼。
怪物是否真的存在?奇聞是否真的發生?還是我們一起創造出了口耳相傳的傳奇,就像是當代神話,一個集體潛意識的夢,他們都是一個真實與文化詮釋再現的互動系統,在上海的西方奇聞式的新聞圖象當中,這個都市傳奇的研究角度帶領我們看到了上海作為一19世紀末20世紀初新興都市,其獨特的市民想像和都市語境。
范伯群老師對通俗小說的看法是「既承接又創新」,還有學者要為文討論通俗小說的文化保守主義,畫報作為一份新聞、時事刊物,更比通俗小說能夠充分反映清末中國所受到的西化衝擊。點石齋畫報在光緒十年(1884)創刊,止於光緒24年左右(1898年),這十五年的時間,正是近代中國急於追求新知,邁向現代的時期,因此畫報上此起彼落地出現了各種介紹新興事物──包括氣球、火車、輪船、電車、自鳴鐘、紐約的高樓、西方的婚俗、洋人生活──的圖像,然而〈癡女伏卵〉、〈屍臍出鱉〉、〈室女還陽〉、〈癱子殺人〉、〈少婦騎梁〉、〈暢飲龜溺〉、〈活埋罪人〉、〈尼發僧奸〉、〈怪風斃孩〉、〈擠死巨豹〉種種光怪陸離的情節也同時存在,翻閱畫報的今日,不禁讓我們懷疑,究竟自己置身蠻荒的鄉野,還是一個逐漸向現代蛻變的國際化城市。或許,當時的上海,從《點石齋畫報》中所所體現出的都市傳奇,便是鄉野中國和現代中國交織拉扯的文化圖象。果然!不管是「藝術創新」、「文化啟蒙」,還是「時事新知」,其實都不足以窮盡《點石齋畫報》在晚清出現的獨特意義。
註:會議講評下的衍生物,初稿。
陳平原: <以圖像為中心––關於《點石齋畫報》>,《二十一世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