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結束了前五回的神話總提,第六回開始就有「寶玉初試雲雨情」的情節。頑石無才補天,人間歷劫,他的人間故事是從性體驗開始寫起的。身體慾望的覺醒乃作為心的覺醒、識情分悟定的前導。雖然,情與欲在《紅樓夢》中仍有相當程度的分判,而非到了五四以後,「重新發現個人」,提倡情欲身心合一的觀念,以個人內外的整全性作為時代進步的象徵。但是,從性意識或經驗開始,而以幻滅告終,卻延續到現代小說中,成為常見的主題和模式。
五四談論性愛觀的重要人物周作人,反對傳統性道德的非人性,對古典文學中對於性的賞玩態度也不以為然。他曾分別猥褻與非猥褻,認為以遊戲態度出之,便是不嚴肅,便是猥褻,跟性欲與否反而是不相干的。他為被視為猥褻的郁達夫〈沉淪〉辯護,指出依據精神分析學說,人類行動無不以廣義的性欲為中心,包括了他苦、自苦、展覽和窺伺的本能,當慾望因為壓迫而積鬱不發,便成為一種病的性欲,然而這也是文明的病徵;因此,〈沉淪〉的價值乃在「非意識地展覽自己,藝術地寫出昇華的色情」。小說把性的挫敗和國族的挫敗緊密地連結在漂浪異地的青年知識份子身上,同時又和郁達夫本人的遭遇與性情連結在一起,他的朋友指出「達夫是個怪人,他喜歡暴露自己的壞處」,李歐梵亦從他的生平指出「郁達夫選擇以寫作和暴露他內心的魔鬼給他想像中的讀者,來驅除這些魔鬼,自白就是他的自療法」。〈沉淪〉中,性意識的浮現就是精神挫敗之處,性的需求與愛的需求在這裡是糾纏不清的,那渴望了解又自拒於人群之外的身影,乃是因為存在著一個失敗的祖國像一把鋸子在心裡絞動。
同樣在二十年代發表創作的滕固,或因其謝世較早,性格低調,且多專注於美術史研究工作,他在較長的一段時間裡並未受到評論者的重視。我手邊的《滕固小說全編》收錄二十九篇短篇,另有兩篇為存目,作品並不多。滕固的小說裡感傷氣味很濃,如〈銀杏之果〉寫少年成長,戀慕落空。題材多偏向性或愛的不能完滿,也有幾篇是以留日中國學生為主角的。例如〈壁畫〉中的留學生崔太始感到抑鬱,央求朋友將他的心情寫成詩,因為「今天是特別傳道日,有一群女學生分道發布傳單。過路的人都受領女學生們鞠躬和一張傳單。獨有我經過時,她們不來理我,我很憂鬱,你把我的憂鬱寫出來罷」。朋友勸他已有妻女,不要胡思亂想,他卻恨恨地回答:「我們徒然地結了多年知己……唉!我最切齒痛恨的,就是說我有了妻女便不該再有別的念頭。父母強迫我結婚,這是我有妻室的來歷,一時性欲的衝動,這是我有女兒的來歷。」(45)在另一篇〈眼淚〉中,同樣是早婚的夫婦,而自詡為有智識的丈夫認為妻子是不理想的,不是他所愛的那一型女性,可是畢竟一同生活,情分是有的;然而,再妻子難產的時後,丈夫所想的卻是「我氣悶到極點了,不由得也留下了幾行眼淚。但我的心地上霎時又換上別的花樣──死了要弄一筆錢來料理身後,……去進行合我胃口的女人,……從此沒有家室的拘束了,……去翱遊四海,……作出一首極好的悼亡詩來,……Dante G. Rossetti的婦人也是產死的……」云云(225),最後卻發現妻子平安,剛剛的夢全都打消了,他又想弄死妻子和新生兒,以展開新的人生,旋即自感齷齪。
在郁達夫和滕固的小說裡,無論妻室之有無,性經驗之有無,性都是使他們感到挫敗的來源之一。前者源自於精神的自卑,這自卑還指向國體的不強大,國體與身體之間本有千絲萬縷的互喻關係,小說男性所展現的敏感、逃避與悶燒的自尊心,無不暗示著國之弱導致的男性之弱,甚至在異(敵)國女性面前抬不起頭來。滕固雖不在這國族問題上大作文章,其小說內男性渴求性愛自由,而且希望自己有那種追求與承擔性愛自由的能量;造成男性無此自由、無此能量的,則不僅是包辦婚姻問題而已,也自責於性欲不能自持,而產生了更多人生羈絆。無論如何,這中間物的自我存在使他們自感不能得到身心內外性愛的合一,像一個急急要趕上現代的列車可以被拋在後頭的人。
這兩位小說家的個人經歷滲入小說甚為明顯,綜合了那一代「歷史中間物」(魯迅語)的困境,趕不上親身體驗自己所提倡的美麗新世界。他們的小說敘述中往往有一種促迫之感,總是不能更為細緻地描繪心理活動,而對於性愛之於人的衝擊,也多屬於不能遂願的苦悶。他們知被啟蒙的並非性的本身,而是性的態度,以及其與人生、時代的正面關係。
能夠直接就性本身對於人的衝擊而寫作的,在台灣戰後才成長起來的第一代小說家裡,王文興是較早著墨於此的。作為初試啼聲之作的《十五篇小說》(洪範),其中至少有七篇是明確涉及「性」(的體驗或憧憬),且又往往與幻滅、挫折主題相勾連。主角通常是男性,從〈母親〉中仍是孩童的貓耳、〈欠缺〉中的十一歲男孩到〈踐約〉中大學畢業的林邵泉,年齡上約集中在早熟的兒童到剛剛從學校離開的青年之間,較郁、滕二人所寫更為年輕。
〈沉淪〉中男主角所感覺的,「他的同學日本人在那裡歡笑的時候,他總疑他們是在那裡笑他,他就一霎時地紅起臉來。他們在那裡談天的時候,若有偶然看他一眼的人,他又忽然紅起臉來,以為他們是在那裡講他」,在〈玩具手槍〉的胡昭生身上也可以看到。胡昭生的自卑來自於體魄,來自於自己所讀科系的不實用,可能還來自於在異性以及人群面前,他永遠自在不起來。然而當他鼓起勇氣反擊的時候,卻仍然在性愛經驗上受到挫折,因為那曾拒絕他求愛的女學生居然曾和眼前可厭的只有強壯身體的傢伙接過吻!於是他所建立起來的那文學、哲學的優越感的世界,便崩塌了。〈母親〉中幼小的男童貓耳恨自己的母親,可是「他有他自己的思想」(30),他在母親所討厭的離過婚的吳小姐那裡,得到了微妙的安慰,充滿女人味與誘惑性的吳小姐的身體,以許多耽溺的細節展開在他的眼前。貓耳的母親是略為瘋癲的,因此他希冀另一個優美的母親,給予朦朧的性的刺激的代替性母親,這期待的背後是家庭的挫折。〈寒流〉中十三歲不到的男孩,日日為了繞路去看商店裸體女人照片而感到興奮,感到罪惡;為了保有自我的純潔完整,最後他以清教徒式的壓抑來自我懲罰,打算在寒流的黑暗中裸身坐到天亮。
這三位男作家在性和挫敗的主題上,所寫的作品並不完全相像,而因為個人氣性、寫作目標與社會文化脈絡不同,精神頗有差異。性的衝擊使個人感到挫敗,最大的原因或者就在人與大環境應對的脈絡中;郁達夫和滕固的苦悶有其背景之不得不然,王文興的處理和思考,也須與六十年代的台灣情況相結合,特別是當時知識青年在思想上的變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