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過王德威而發揚光大的「張派」之說,有一陣子實在氾濫,許多後起的研究也不假思索地引用此一兩岸三地張派文學地圖作為研究視域,而未加以再思考或評整。以致黃錦樹從胡蘭成談朱天文巫女神髓(而且並非只把胡看作是接近張的中介),是如此令人耳目一新,八月份印刻雜誌范銘如訪蘇偉貞,范直言「我就一直覺得你的路數跟她並不『麻吉』」,蘇亦承認「張愛玲文章裡全是世故,我是文章裡毫無世故,人如其文,少了什麼其實很清楚,我的小說裡比較沒有掙扎,全是放手」,恐怕也道出了不少熟讀蘇偉貞小說者的心聲。而張愛玲除了「啟發」「張派」的華麗、世故、蒼涼之外,也還有許多可說處。
同時,紀念張逝世十週年故,皇冠出版社也即將推出張愛玲作品補遺《沉香》,傳說已久的周芬伶《孔雀藍調――張愛玲評傳》(麥田)也將上市。
大陸新近又有陳子善把四十年代張愛玲當紅之際與之後,時人的種種意見彙編成《張愛玲的風氣――1949年以前張愛玲評說》(山東畫報),其於色彩的注重、於小說傳統的不能忘卻、細節描繪之強與架構安排之弱,早都有人指出。特別是針對〈連環套〉,迅雨(傅雷)表達了強烈的不以為然,譚正璧亦云「新舊文學的揉合,新舊意境的交錯,也成為作者特殊的風格……無限量的運用便要成為俗調和濫套」。其實,鑲嵌古典小說話語過分生硬的〈連環套〉之外(然而還有一種時空錯印的驚奇感,印度商人雅赫雅檢查媒人帶來的少女,一連串動作啟不是和西門慶相孟玉樓、賈母審覷尤二姐,如出一轍?),張愛玲對於舊文學資產的運用,其實是包含了承襲、轉化和拒絕,而且不是直接拒絕,是必然經歷了承襲和轉化之後的拒絕。
張愛玲生於擁有留學去的母親的遺老家庭,本就是新舊交戰的場合(聶傳慶家晾衣服和煮鴉片煙的網球場!),活生生的沒落貴族,五四遺事。《紅樓夢》板行以來,仿者蜂起,這股風氣直到晚清民初也並還沒有衰落,或往純情發展,或往狹邪發展;張愛玲小說中也盡有像林黛玉一般病厭厭的女孩子,但早已不是詩的精魂。白玫瑰患了便秘,對於愛情故事女主角形象是極大的反諷,理想的婚姻的壓抑即使是得了肺病,也不是蒼白浪漫,而是虛脫醜陋的(〈花凋〉裡的鄭川嫦);〈第一爐香〉的葛薇龍,愛情落空後風寒內鬱,轉為肺炎,最後成全了婚姻的結果是去當了變相的妓女,為粱太太弄人,為喬琪喬弄錢,即使是鄭川嫦,她的肺病似乎也來自於引發了性感覺的夜晚之後,大都市的聲光物色以及伴隨著引發的熱情,似乎是造成女主角們患病的原因之一;集恐怖之大成的〈金鎖記〉,愛欲之煎熬和黃金枷鎖使得七巧轉為瘋狂,性事遭到婆婆傳播的芝壽也得了肺癆。疾病不是優美的表現,而轉為婚姻、愛情與性欲失敗的表徵。
熟讀世情小說的張愛玲,就像《紅樓夢》轉化了才子佳人小說模式並批判、提升、複雜化,最後加以拒絕(一僧一道挾持而去),張愛玲也吸收了複雜的世情小說傳統,承襲《金瓶梅》、《紅樓夢》打破傳統光整對稱宇宙觀的小說特質,而且並不提供出路或者救贖,表面上完整的生活,骨子裡都是妥協、失落,例如又變回了好人的振保、結婚後的白流蘇和葛薇龍,婚姻在張愛玲小說中一在地成為女性無可選擇的「職業」,為著經濟之類的考量,而非才子佳人式「(詩)才」與「美」的結合。
承轉了小說傳統然後加以拒絕,最典型的大概要屬〈五四遺事――羅文濤三美團圓〉了。這篇作品通常不是張愛玲研究的熱點,但放在對才子佳人對稱圖式的繼承與拒絕這一脈絡來看,是值得一看的。題目特地提起「五四」,背景設於1924年,或者是要對那些前進的、省悟的、樂觀的、直截的新文學來一點刺戟罷,如同讚賞張愛玲的東方螮蝀(李君維)說的:「我總感到『新文藝作家』像個老處男,太多潔癖了……張愛玲把那些『新文藝作家』因潔癖而避免的題材,她全取了過來。」(〈張愛玲的風氣〉,1947)而副標題的形式又頗類古典小說。小說本是英文寫就的,篇名為 ” Stale Mates ”(老搭子),直接了當地點出劇情,發表在美國《記者》雙週刊,後來用中文再寫一次,因此這個故事一開始設定的並非中國讀者,我想這對於相當在意讀者需求的張愛玲來說,是可能左右情節設計。然而,張並非為了英文讀者而只想寫作一個富有東方主義意味的中國愛情故事。小說中,密斯范和密斯周,恰好是嫻靜與活潑的對比,她們約會的對象恰好是兩個對新詩有點興趣的男子,在中學裡是同事,都沉醉於花晨月夕,如此工整的「對仗」,這正是才子佳人小說模式的擬仿。即學者蕭馳所說:「駢偶原則在清初才子佳人小說中卻遠遠超出雅俗、虛實、動靜或離合悲歡這一類風格的、功能的、氣氛的意義。它暗示著一種對世界先驗的理解――而這恰恰是對仗在構造抒情詩的自我完整性世界中的本來意義。」
但是,才子佳人小說「私訂終身後花園,落難公子中狀元,奉旨完婚大團圓」的情節,是否在〈五四遺事〉中也得到了現代實踐?張愛玲在這裡開始岔出。密斯周和郭姓男子逐漸成為配角,他們只是偶爾起點小作用,真正發展故事的是密斯范和羅文濤。范羅二人雖然不是在後花園,卻也是西湖畔私訂終身――然後,羅文濤就展開了離婚大業,「覺得他已經獻身於一種奮鬥」――他本是新舊交錯時代中無數在鄉下早娶了太太、外地又有紅粉知己的男性之一。因為忌妒等因素作祟,羅文濤和兩個女子離婚後才終於娶到已經變成老小姐的密斯范,而密斯范婚後卻成了一個邋遢的女人,像在婚姻市場的嚴陣中,終於銷售了自己後的放鬆。在其他人的勸說撮合下,羅又把離了婚的兩位前妻接來,而密斯范也擺出古典小說中為丈夫娶妾的賢妻派頭。最終,羅偕三位妻子隱居西湖畔,兩位前妻過去得了他的贍養費,現在一點也不肯拿出一個子兒幫忙家計,致使他必須負擔三個太太、以及她們的孩子和佣僕奶媽的花費,相當拮据。
最後當然也是「大團圓」,但是公子在這團圓喜劇中卻「落難」了。小說一開頭的對仗設計原來徒具形式,只是古典的戲擬,抒情的贗品。就像《紅樓夢》對於自身所涉足的才子佳人文類的反省與抗拒,大觀園內是詩的光整美好的世界(就賈寶玉的眼睛來看),烏托邦的消逝將使那種優雅均衡落入泥土,蕭馳認為「詩人寶玉在他的詩意的夢想破滅之後,拒絕在這個全然散文化的社會生活而遁入空門」,張愛玲筆下的羅文濤一開始也自詡是詩人,突破舊社會、追求愛情的五四式幻夢使他反而墜入了瑣碎世務的深處,他沒有拒絕這個充滿偶然的、不光潔對仗均衡的現實世界,是張愛玲拒絕了在古典小說中被濫用了的抒情宇宙觀。
相關閱讀――
1.張愛玲〈五四遺事〉中英文版請見《續集》(皇冠)。
2.蕭馳對於《紅樓夢》等相關論點請見《中國抒情傳統》(允晨),對於駢偶的詩的世界與中國文人先驗的宇宙觀,亦可見於宇文所安(Stephen Owen)對於中國詩的詮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