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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述而不作?還是借述而作?--對中國經典詮釋傳統的反省by解昆樺

2005-08-25 00:54迴響:9點閱:4035

一般對於經典,特別是所謂儒家經典的定義,大抵不出劉勰《文心雕龍》:「恆久之至道,不刊之鴻教」[1]的看法,即視經典高度功能性的文本,能超越時空限制,提供私己性命到公眾政治一個普遍性的答案。正因為經典的高度功能性與普遍性,使得經典也具有標準性(準繩)的效力用以檢度價值[2],甚至據此形成禮樂等種種制度。

 

    儘管經典被視為一種穩固、正當的標準文本,但實則不然。特別從一個文本閱讀的角度來看,更可以發現其一本而多義的不穩定現象。顧詰剛《古史辨》指出歷代注疏的紛亂現象,主張揚棄歷代注疏推尚經典本文,企圖藉此撥亂反正。姑且不論顧詰剛的《古史辨》是否真的完成客觀解釋經典的使命,但他的批判倒指出一個現象,即:不只經典會產生詮釋,詮釋也會片面地衍生出詮釋,突顯了文字語言符號也會自我產生意義[3]的現象。而經典幾乎無法不以文字語言符號進行表現,因此文字語言所存在的流動性,也使得經典的呈現,或者說讀者解讀經典的過程,都必然陷入一個言不盡意[4]的難局。

 

此外,如同西方將聖經的經典化過程,中國經典名單的組成,透過典試加強經典的必讀性,形塑中國知識份子的文化思維,乃至於連帶影響其對經典的注疏詮釋,其實都存在政治歷史的運作刻痕,使其符合封建團體的運作利益。這個經典化過程,也使經典的正當性備受質疑,特別是在晚清到民初五四期間,更因此鼓盪出一股反經典的文化運動。

 

    經典文本的特性當然會影響詮釋傳統的語言態度,相較於西方根據《聖經》發展出的詮釋學傳統,中國經典詮釋有一非常特殊的現象,即詮釋傳統與書寫傳統總是合一的,這與孔子所謂「述而不作,信而好古」[5]具有極端密切的關係。「述而不作」認為詮釋與書寫就是一種追述作者本意的過程,此實帶有對經典的作者文本濃厚的「考古」與「復健」意味,進而產生所謂「知人論世」的詮釋方法。在這樣強烈「祖述」意味的詮釋方法中,對於:在「什麼時代」「什麼人」寫了「什麼書」,就成為一重要問題。

 

然而,對於先秦經典這樣看似簡單的問題,在回答上卻都具有極大的挑戰難度。因為細加考究可以發現,先秦經典如《尚書》、《易傳》等泰半非單一作者,而是由一群不落名相的模糊群體所作。而所謂的文本如《論語》、《莊子》,往往也是多部(章)合一的彙編姿態出現的。

 

儘管如此,「述而不作」依然在中國經典詮釋中大行其道,主要乃是孔子追述經典中的三代太過動人。從古代中國知識份子的經典詮釋往往力追三代的內容來看,三代是歷史實境,也是政治理境。古代中國知識份子同時也會將之兩相疊合,深信歷史實境上曾存在過這樣的政治理境,所以他是可致可求的,而成為論述立據的根本。

 

因此中國知識份子總藉追述經典為自我言說背書,加強自我言論的可信度。如宋初李覯據《周禮》寫〈周禮致太平論〉[6]、清代康有為承莊存與解春秋公羊學,甚至乾脆偽經以言如梅賾偽古文尚書。中國知識份子採取這樣「借述而言」的步驟,使其論述總透過種種轉換進行包裝,這樣表面述而不作,實則借述而作的書寫現象,或許可能反映中國知識份子在論述上的缺乏信心以及歷史癖。但我們要問的是:為何經典總能跨越歷史洪流提供種種論述據點,使歷代中國知識份子追述發衍出種種可能存在差異的詮釋意見?經典為何總能恆保其活動性?

 

高達美於《真理與方法》中曾指出:「『經典』並不需要首先克服歷史的距離,因為在不斷與人們的聯繫之中,他已經自己克服了這種距離。因此經典無疑是『沒有時間性』的,然而這種無時間性正是歷史存在的一種模式。」[7]但經典並不會自我解釋,經典是透過不斷湧入的詮釋者來達成他的恆常性。

 

西方詮釋學向有「照作者原意/比作者更好的」討論命題,呈現詮釋與文本間制約與解放的兩種關係。但不管採取怎樣的態度,詮釋仍是一詮釋者與與詮釋對象間相互開放,以及「互為主體」(inter-subjectivity)的過程,使得詮釋主體的個人歷史身份經驗與經典內容發生互動。儘管經典具在標準性,但與詮釋者互為主體的過程,卻會產生對位效應,因為詮釋者為了更適切本身的歷史經驗而「蓄意誤讀」,使得其標準性被調動轉化。

 

這樣調動轉化經典的標準具不具有詮釋合法性?其實像自然學科的研究者與研究對象間主/客對立的關係,並不存在於人文學科的研究之中。人文學科中的研究者與被研究者間都存在密切的歷史關連,在為彼此提供觀看視野的同時,本就會使詮釋者及其對象的視域融合(fusion of horizons[8]間在開放中融合彼此的歷史意識。可以說正是因為從歷史身份出發,使其誤讀產生了歷史與時代的詮釋作用。因此對於經典的詮釋,一方面是語言本身具存流動性,使所有以語言表達對他者的詮釋永遠「絕非正解」[9]

 

是以儘管在中國古代知識份的經典詮釋,總展現高度的追述性以力求客觀的姿態,但在他們字句覓意的過程中誤讀總還是發生了。特別是檢驗詮釋者發展詮釋過程中的動機,最容易崩解所謂的詮釋者所「想像」塑造出的絕對客觀性。事實上即使能與作者進行實際對談都未必能追尋作者原意,更何況誠如前述像先秦經典的作者泰半為一群體。因此中國經典詮釋在「述而不作」之外,更發展出「以意逆志」的詮釋法,去除文辭之障,正是詮釋者對文意進行一種興發式的想像與推測,形成適切於詮釋者歷史處境的詮釋。詮釋者的誤讀以創意,正是為何中國經典具有能跨越時空的活動性的竅門之一。

 



[1] 劉勰著、王更生注譯《文心雕龍讀本》(台灣台北:文史哲,1995年),頁33

[2] 在特殊的學術與政治史的發展下,清以前的中國知識份子的政治活動與學術論述,幾乎視儒家經典(即所謂的五經)為當然範式。這樣的現象最見於清以前中國知識份子的策議論著之中,例如《宋史》〈陳瓘傳〉」:「《尊堯集》,明君臣之大分,合於《易》天尊地卑及《春秋》尊王之法。」司馬光〈與王介甫書〉:「使《詩》、《書》、孔子之言皆不可信則已,若猶可信,則豈得盡棄而不顧哉!」

[3] 德西達後現代的語言觀便指出,不只符號會產生意義,符號也會產生符號。

[4] 即便王弼採名、稱之法,依然是以創造出「宣稱」能指稱語意的符號,解決這言盡不盡意的問題。

[5] 另《論語》亦有孔子自述:「我非生而知之者,好古,敏以求之者也。」又有「蓋有不知而作之也,我無是也。」

[6] 對於宋代知識份子追述三代的現象,可參考余英時《朱羲的歷史世界:宋代士大夫政治文化的研究》(台灣台北市:允晨文化,2003年)之第一章「回到『三代』--宋代政治文化的開端」。

[7] Hans-George Gadamer, Truth and Method,2nd revised ed., translateon revised by Joel Weinsheimer and Donald G. Marshall(New York: Crossroad,1989),p.290.

[8] 高達美詮釋學中的一重要概念,重視詮釋者與詮釋對象間的開放性與歷史意識的問題。

[9] 即所謂「詩無達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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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http://blog.chinatimes.com/chekhov/archive/2005/08/25/12595.html

迴響與引用列表

re: 是述而不作?還是借述而作?--對中國經典詮釋傳統的反省by解昆樺

下面那篇流言中連結的文章提到解昆樺之處----


偶读解昆桦《是述而不作?还是借述而作?--对中国经典诠释传统的反省》,颇多共鸣。“中国经典诠释有一非常特殊的现象,即诠释与书写传统是合一的,这与孔子所谓‘述而不作,信而好古'具有极端密切的关系。‘述而不作’认为诠释与书写就是一种追述作者本意的过程,此实带有对经典的作者文本浓厚的‘考古’与‘复健’意味...”如果将解文视作一种跨文化研究的努力,我首先想的是解的意思用英文(我只会这门外语)怎么说,换成
用英文说是不是还有效。几点笔记:1“述而不作,信而好古”通行的几种
英译是怎么样的?2这一节,解的比照点在高达美还是德西达?如果认为在德西达,诠释与书写,这个书写,就是ecriture。诠释,则用interpretation即可。可是书写与诠释合一在德西达的体系中是普遍的现象,非“非常特殊的现象”,而作者之后所言“追述作者本意的过程”与德西达的解释之链中的每一环都是前一环的延宕则堪可比照:一个是追述,是溯源;一个是延宕,与源头的对话言语拉开,两个过程和源文本间有不同的张力,前者的背后尤其有一个非线性的不断跳脱又不断复位的时间观念(吴光明对中国思想中游走性/peripatetic的论述似可贡献于此)。高达美的文献在下不熟,阐释学(hermentics)对在下目前还如天书,无从讨论。现象学也讲还原(reduction),这个现象学意义的还原和通过阐释追述的过程又有什么异同?我期待解文对中国经典诠释何以“非常特殊”作更充分的解说,目前的一句“相较于西方根据《圣经》发展出的诠释学传统”尚不能满足在下的好奇。

----也期待看到作者的回答囉~~

2005-10-02 09:06 多事者

re: 是述而不作?還是借述而作?--對中國經典詮釋傳統的反省by解昆樺

引用 似乎失效,我的笔记在这里:

http://thanetstreet.blogbus.com/logs/2005/10/1479008.html

2005-10-02 06:45 tian

re: 是述而不作?還是借述而作?--對中國經典詮釋傳統的反省by解昆樺

一錯二錯三錯,步步行去步步錯,快要誤入歧途了.那後現代踏踏的馬蹄,真是美麗的錯誤啊!

2005-09-13 01:29 我不是鄭愁魚

re: 是述而不作?還是借述而作?--對中國經典詮釋傳統的反省by解昆樺


》請問古典中「詩無達詁」概念產生的語境
》和文章中動用了西方詮釋學來進行的解析之間
》彼此有沒有什麼差別?

相差何止倍蓰。
董仲舒所言並非為了「主觀詮釋」而張論,而是強調微言大義中價值傳統的重要性,所謂「《春秋》記天下之得失,而見所以然之故。其幽而明,無傳而著,不可不察也」(《春秋繁露‧竹林》,蘇輿《義證》:「傳,猶說也。」按:此句意謂《春秋》經雖幽微然其大義甚為明朗,雖不明說而其本旨昭然),故「詩無達詁」不是意謂可以像那些所謂後現代學者們的「誤讀」,根本來說,是兩碼子事。

後現代的「誤讀」,一如詮釋學所言,是讀者理解文本時終究難免於主觀意見的滲透,故其解釋總烙印時代的色彩。而董仲舒的《春秋》觀卻是強調「奉天而法古」、「變古則譏之」,二者能等同並論麼?

》後者是否比前者更有解釋力呢?
既然立足點不同,後者與前者之間不過是雞同鴨講。


》另外,晚清到五四是否可以稱為「反經典」
》我覺得更像是為了確立「經典」的概念而去質疑
》已被認可的經典的真偽吧

閣下所謂「反經典」,是學術上的共識麼?就算疑古派思潮是為「反經典」而發,不過亦循著傳統文獻訓詁的方式為之,而不是利用後現代論調視一切文本均為「語言符號」的遊戲,文本價值不免於互文性滲透的「符號觀」而發。

2005-09-02 12:53 AAX

re: 是述而不作?還是借述而作?--對中國經典詮釋傳統的反省by解昆樺

請問古典中「詩無達詁」概念產生的語境
和文章中動用了西方詮釋學來進行的解析之間
彼此有沒有什麼差別?
後者是否比前者更有解釋力呢?
另外,晚清到五四是否可以稱為「反經典」
我覺得更像是為了確立「經典」的概念而去質疑
已被認可的經典的真偽吧

2005-09-02 08:21 書生

re: 是述而不作?還是借述而作?--對中國經典詮釋傳統的反省by解昆樺

後現代語言觀的陳腔濫調。

2005-08-29 14:58 Ax

re: 是述而不作?還是借述而作?--對中國經典詮釋傳統的反省by解昆樺

經典(這裡說的應該都是侷限於先秦那些著作吧)可以超越時代,除了因為詮釋者的誤讀以創意,也和它們被寫出來的文體有關吧。我的意思是,比如,相對而言,墨子被誤讀以創意的空間就遠比道德經小多了。我想提出的問題是,「詮釋者的誤讀以創意」是只有「中國經典」才擁有的現象嗎?其實任何中西方被目為經典、討論不衰的著作,也都是有賴於此吧,只是可能沒有中國文人這麼喜歡說什麼「述而不作」而已。不可否認中國是有比較強的「述祖」思維,所以搞到晚清,康有為也還是只能搬出公羊學來和時代變局對抗。當「詮釋者的誤讀以創意」,其實經典本身已經成為載體,用以提供一個可讓詮釋者大展手腳的廣場和材料罷了。

2005-08-29 09:31 中文系小朋友

re: 是述而不作?還是借述而作?--對中國經典詮釋傳統的反省by解昆樺

抱歉
確為音打之誤
謝謝您的指正

2005-08-25 11:34 解昆樺

re: 是述而不作?還是借述而作?--對中國經典詮釋傳統的反省by解昆樺

上文第二行引《文心雕龍》:「恆久之至道,不堪之鴻教」一句,其中「不堪」一語是否應為「不刊」之誤植?(筆者手邊兩版本皆為「不刊」,不知您所使用的王更生教授注釋本是否為「不堪」二字)。刊、堪雖同音,但二詞語義之差別不可謂不大呀。

2005-08-25 11:26 路人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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