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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女詩人到女彈詞家:清中葉後女性彈詞所透顯的公眾化問題by解昆樺

2005-08-17 19:28迴響:10點閱:5047

      儘管父權如何壓抑,但女性在中國歷史中卻仍舊以因緣際會[1]的緩慢姿態,完成了女性文學場域的建制。在充滿男性、儒家色彩的狹窄女子教育體系中,中國婦女因讀書識字有助於修德明禮與持理家務[2],而獲致最低限度的識字權,進而也擁有了書寫權。這遂使所謂的女性文學場域擁有了最基本的女性作者與讀者,甚至也一度發展出地區性的專屬文字—女書[3],到明清終形成了一個以女性為主的文類—彈詞小說[4]

女性文學場域的建制過程,總反顯了婦女對傳統女教中才德議題的辯證,特別是在極具傳播性的明清彈詞小說上。明清彈詞小說其源頭為江南吳地之彈詞,儘管案頭化後其於各地(含家族的宅院、閨閣)之傳唱並未斷絕,明萬歷年間臧懋循(1550-1620)便曾提及:「有彈詞多鼓者,以小鼓、拍板,說唱于九衢三市,亦有婦人以被弦索。」[5]而在《陶庵夢憶》、《西湖遊覽志餘》等記錄亦可發現其在西湖之春、秦淮之夏、虎丘中秋等地之演劇鬧季中,彈詞講唱皆佔有一席之地的事實。

到了清中葉後彈詞講唱風氣仍盛,除有彈詞講唱者遊歷江南講唱彈詞外,更形成所謂的「書場」、「書寓」、「詞場」,突顯了此時彈詞講唱專職化的現象。徐珂(1869-1929)《清稗類鈔》便指出:「上海書寓,創自朱素蘭。久之,而此風大著,同治初最盛。」[6]書場除聚集職業說彈詞者,也唱京劇、崑曲[7]、小曲、梆子等,甚至有專人在此教授講唱彈詞[8]

此外,清中葉以後江南的彈詞刊刻亦極為興盛。胡士瑩《彈詞寶卷書目》之彈詞書目部分,整編了鄭振鐸1898—1958《西諦所藏彈詞目錄》(1927)、凌景埏《彈詞目錄》(1935)、李家瑞1895-1975《說彈詞》第十二節《現存的彈詞》(1936),以及自己的收藏,便發現有清一代到民國至少有325種彈詞刊刻本。

順時重疊清中葉彈詞傳唱與書寫相關史料,可以發現清中葉江南彈詞的藝人講唱與案頭出版的俱存事實,但當前彈詞研究向來將案頭彈詞與書場彈詞別為二流各論其要,至於案頭與書場間彼此交互影響的關係,反倒成為一陌生論題[9]。秦燕春〈晚清以來彈詞研究的誤區與盲點—「書場」缺失及與「案頭」的百年分流〉[10]雖點出彈詞研究的分流盲點,及重談應檢視史料及田野調查的研究「基本態度」外,此一研究困局卻依舊懸而未決。

本文既選擇挑戰彈詞研究的分流盲點,卻也不願將研究應注重文獻史料的宣言照抄一遍。那麼,我們該如何面對案頭彈詞與書場彈詞的分流僵局,建構具實際研究效力的方法論與問題意識?

筆者認為,應援引文學社會學與文學傳播學的場域概念,重視場域中「歷史情境場景」、「文藝訊息的創造者」、「文藝訊息的傳遞者與傳播管道」、「文藝訊息的接收者」這四個位置間的各種循環影響,如此才能澄明案頭彈詞與書場彈詞彼此存在的互動關係。透過對彈詞場域內各種質素的定位,便能整合被分流的彈詞研究領域,明確點出後文會詳細關注的幾個課題,即:彈詞消費市場的建構、不同婦女對彈詞不同的娛樂需求、腳本與案本的出版與改編、講唱者與閱聽者在影響關係上的流動與對調、女扮男裝情節的商業性與藝術性、女性彈詞作家對自我文本公眾化後的防衛心態、彈詞詩教化所隱存的衝突。

必須指出的是,以上採用文學社會學與文學傳播學的觀看視角所呈顯的課題,其背後所隱存的問題意識並不僅只在「女性/男性」,更由於重視文藝訊息的經營與傳播,而涉及了彈詞「私密/公眾」與「正雅/平俗」這兩組命題。為了揭顯此問題意識中這三組命題的關聯性,可從女性參與詩、彈詞文類的現象談起。

在中國女性古典文學書寫史中,即便是在明清[11],婦女顯然以古典詩做為創作主力。此無異於男性文人以詩文類作為主要言說方式的現象,雖看似無甚可論,然究其女性詩人詩作中往往苟非慈母即為貞女的自我形象,實點出女詩人在男性詩言志傳統壓迫下,自我發言形貌被規限的事實。值得注意的是,女性不自覺服膺於詩文類男性正雅美學進行書寫時,一方面既是在仿擬男性文學典律,另一方面卻必然要面對言志傳統背後的詩教規範。

詩教本就是儒家教育系統重要的一部份[12],儒門詩教並非舞文弄墨的純藝術教育,相反的,詩教與現實的政治、道德教育間存在相輔相成的關係。因此女性在詩文類書寫中,受限於言志與詩教傳統,幾乎難以呈現所謂的女性意識。這並不是說女性不會借詩傳其小兒女情懷,但在儒家視角下這不僅難登大雅之堂,相反地,更應透過「溫柔敦厚」的詩教力量,將此綺情迷欲歸整為端莊淑雅的姿態,這正呈現女性在詩這個「正統」文類書寫中被擠壓的情形。

在以儒家思想為主體的中國古代社會中,詩的正統性其實也可視之為一種公眾性的表現,展現了放之四海皆準的普世理想性。古代男性知識份子既將詩奉為中心,那麼自然也有所謂的邊緣文類,其中正以所謂「裨官野史」、「街頭巷議」的小說,乃至於民間講唱文學為代表。至於本文要討論的彈詞,更被視為等而下之的文類,邱心如1805—1872姪子陳同勛為其《筆生花》[13]為序時,就坦言:「余厭小說尤厭彈詞,世之傳者不下數十百種,非涉綺靡,即近荒誕,求能以奇忠奇孝,傳神於楮墨間者,蓋。」[14]這段話反映了彈詞小說在當時男性文人心目中的地位,但彈詞小說的文類次級化與男性文人的不屑為伍,卻恰好讓女性作家獲得一個男性、禮教缺席的書寫場域,得以在此「安身立命」經營專屬女性的文學場域。

暫時鬆了一口氣的彈詞女作家們,的確展現了女性想像世界驚人的幅度。她們不只以少女形象寫盡庭園閨閣中的曲折細膩之情,甚至跨越家中層層藩籬圍牆,不再甘於慈母貞女的形象,穿戴起才子冠帶與英雄勁裝,在試場與戰場建功立業。

閨閣才女由詩入彈詞,在這雅俗轉換間,她們解放閫閣稱霸邦國,一時間雖大快女人心,但其彈詞文本內的世界性,不只犯了儒家顛覆乾坤的大忌,更嚴重挑戰了傳統男子「內聖外王」式的自我與外在世界的互動秩序。彈詞若只流動於私密的閨閣女性之間,或許她們對男性世界秩序的挑戰就毋須接受疵議,但從彈詞史的發展看來顯然並非如此。

彈詞市場如果真僅限於閨閣,根本就不能理解為何以出版方式進行傳播,而不以傳鈔[15]了事。因此重新檢視上引之胡士瑩《彈詞寶卷書目》中大量的彈詞出版書目,就會得到一個重要文學傳播學與文學社會學的認識,那就是市場與傳播的中介活動,使彈詞場域並不只據守在閨閣一隅,而實存在著極強大的市場版圖。事實上,彈詞的平俗與富故事性,使得它始終扣結在清中葉江南商業都城市民休閒消費生活的環節中。書坊刊刻彈詞正是要透過出版彈詞,以牟求商業利益的傳播活動,這樣的傳播活動將女性私領域的想像活動徹底裸裎在公領域之中,一方面雖滿足了市井大眾娛樂需求,另一方面也必然使之必須面對「有志之士」的婦德檢驗。

    女性彈詞家們面對當時的彈詞出版,於焉產生了公眾化意識。她們知道自己的文本將會傳之於公眾,接受公眾的賞玩與評議。因此她們在書寫上便有所調整,雖不至於戒慎恐懼,但越趨嚴謹的姿態卻是有的。女性彈詞這樣的調整,不只間接反應了書坊所存在強大的傳播能力,更點出彈詞場域中市場娛樂與男性禮教這兩個公眾性問題對女彈詞家的影響力。

 



[1] 一般來說受到了男性禮教及閨閣的包夾,除非遇到特殊變故,才女們才得以浮現於文壇。例如清乾隆間蘇州女子張蘩,由於丈夫功名不遂,導致一貧如洗家貧,迫使她走出閨閣在寧王府設帳授徒。課餘時則奉命創作雜劇,交由王府家優演唱。

[2] 當然,男性的儒家的「施教者」們就連婦女是否應擁有讀書識字權力都存在爭議,贊成意見如袁采《袁氏世範》所言:「婦人有以其夫蠢懦而能自理家務家務,計算錢谷出入,人不能欺者;有夫不肖而能與其子同理家務,不致破產蕩產者;有夫死子幼而能教養其子,敦睦內外姻親,至於興隆者,皆賢婦人也。」反對意見最極端,莫過於《靳河台庭訓》:「女子通文識字,而能明大義者,固為賢德,然不可多得;其他便喜看曲本小說,挑動邪心,甚至舞文弄法,做出無恥醜事,反不如不識字,守拙安分之為愈也。」可以發現無論是正反意見都並不以女子文藝創作為討論內容,而《靳河台庭訓》也反應了傳統婦教視曲本小說為次級文類的態度。

[3] 女書於湖南江永被發現,為女性私下流通使用的文字,女書通常使用於書信以及歌行體的作品。相關研究可參考陳東有〈「女書」起源與流傳的文化特質〉(《南昌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第26卷第2期,1995年7月,頁99-102)、韋慶媛〈女書產生與存在的社會基礎〉(《學海》2004年5月,頁179-182)。

[4] 另也可稱做「擬彈詞」,此乃對應於話本小說之「擬話本」的看法。

[5] 見臧懋循《負苞堂文集》,臧懋循另嘗校刻彈詞《仙遊錄》、《夢遊錄》、《俠遊錄》等,也可間接呈現明末彈詞刊刻的狀況。

[6] 徐珂《清稗類鈔》,頁1745

[7] 蘇州彈詞的唱腔本就受崑曲影響。

[8] 但清末書寓詞場的性質漸趨改變,後來不只不專彈詞,更質變為狹邪賣色之處。

[9] 胡曉真亦指出:「彈詞小說興起以後仍一直與演出並行發展,使得我們很難清楚劃分演出與案頭作品的關係,而這也是從事彈詞研究時最基本卻也最難處理的問題。」見胡曉真《才女徹夜未眠:近代中國女性敘事文學的興起》(台灣台北:麥田,2003年),頁21

[10] 見《蘇州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第1期,20041月,頁103-109

[11] 施淑儀《清代閨閣詩人征略》(大陸上海:上海書店,1987年)中收錄清代順治至光緒年間的女詩人便有一千兩百六十餘名。

[12] 《論語述而第七》:「子以四教,文、行、忠、信」,孔門四科又為:德行、語言、政事、文學,在無論是文或文學,其中詩教都占了相當大的部分。當然更應指出的是,詩教與其他語言、政事等科目的關係,如「不學詩無以言」、「小子!何莫學夫詩,邇之事父,遠之事君,多識於蟲魚鳥獸之名。」說明詩教與道德、政治教育間的緊密鍊結關係。

[13] 邱心如《筆生花》於1857首次出版。

[14] 邱心如《筆生花》(台灣台北:三民,2001年),頁1

[15] 事實上傳鈔彈詞還被視為一種嫁妝,足以展現待嫁女性的才藝與文學水準,相關論述可參考胡曉真《才女徹夜未眠:近代中國女性敘事文學的興起》(台灣台北:麥田,2003年),頁638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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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http://blog.chinatimes.com/chekhov/archive/2005/08/17/11404.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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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應: 從女詩人到女彈詞家:清中葉後女性彈詞所透顯的公眾化問題by解昆樺

从女诗人到女弹词家,我个人认为还是楼上所提的那为才女郑允端(元)因为她不但能诗还能写!并且写了一笔好字!可以说女人!女诗人!女弹词家!里面她是真正的第一!并且世间无一女人!女诗人!女弹词家!所能及的!本人有幸家传她的提图诗真迹一幅绢上云:“慈母三迁抑已勤.满头白发乱如雲.机丝一段吾儿续.织的惊天纬地文”,“题孟母断机之图,玉园正淑”,右上角有云腾轩雨印鉴,落款下有玉园女史印鉴,贞字正淑印鉴。网址http://home.51.com/photo.view.php?user=a56666a&id=100116561#100116561 这里以实物来论证,我觉得是最公平的

2008-11-19 11:15 大磊

re: 從女詩人到女彈詞家:清中葉後女性彈詞所透顯的公眾化問題by解昆樺

在我論題裡「清中葉」的出現,其實不是我選擇的,而是我想要談的
彈詞市場問題,讓這個時代斷限自然出來的。

基本上我在碩班時期就已對彈詞議題相當有興趣了,所以會有興趣,
完全是對中國女性以及性別議題的關注。後來甚至殺去中研院跟胡曉
真老師借來侯芝的彈詞作品影印,當初寫了一篇將近二萬五千字的彈
詞論文後,儘管滿紙荒唐言,但在落了一把辛酸淚後,也就算是跟彈
詞以及他背後涉及的議題結下不解之緣了。

這次我又重新檢閱史料,由於自身另一個領域就是文學社會學,因此
如今再談彈詞就有另一番體會。特別是以出版利益是從,生冷不忌的
公眾市場對中國女性書寫的影響問題,是刺激了女性發放內在欲望(
理想),還是又再次又讓女性(被自己?)收馴自我心魔(另一種污
名化?)。這其中所謂女性理想是真‧女性理想,還是另一個男性擬
造的理想,男變女,女作男,這顛龍倒鳳虛虛實實,真好個「假作真
時真亦假」,這些亟需動心忍性冷靜分析之處,就成就了這次我所撰
寫的論述。

後來其實在彈詞扮裝議題上,也有跟小龜在細談過,特別是清代男風
的問題的確也是我未嘗比列參看的,剛剛又細讀《紅樓夢》以及王德
威研究晚清情慾小說,其實都另有啟發。又,謝謝佳嫻提供的那兩本
書,我那時查書時有查到其中一本,可惜都借不到,我會想辦法細讀
的。

2005-08-22 20:26 解昆樺

re: 從女詩人到女彈詞家:清中葉後女性彈詞所透顯的公眾化問題by解昆樺

補充一下關於明清時代江南社會的兩本重要書目:

Linda Cooke Johnson編:《帝國晚期的江南城市》”Cities of Jianfnan in Late Imperial Chian”(中文版為上海人民出版社在2005年出版,英文版為1993 by the State University of New York Press)
施堅雅(Skinner, G. William)編:《中華帝國晚期的城市》"The City in Late Imperial China."(中文版為中華書局2000年出版,英文版為1977年史丹佛大學出版社出版)

碩文人還在上海,由於我們這個部落格是在中時電子報之下,在彼岸要連上此地的新聞網站,一般來說是不太容易的。況且,說到明清時代的東西,即將要在文化研究學會年會發表關於明清婦女貞潔觀相關文章的紹鈴,應該也比我和碩文更熟悉你這個議題呢。

昆樺的這個議題主要鎖定的是清中葉以後,請問這個時間點的選擇的理由何在?另外,在一些談論坊刻與家刻的發展的書中也提到,當時有些較有資產的家庭會刊刻家中婦女的創作,通常可能是用來送人,同時也顯示自己家中的文化水平之高,那麼,是否昆樺在文章中說的「彈詞市場如果真僅限於閨閣,根本就不能理解為何以出版方式進行傳播,而不以傳鈔」,這可能也是互為因果的,因為各種社會經濟因素導致的出版業發達,也讓閨閣筆墨得以傳播開來,加上娛樂事業的發達等等,同時拓展了彈詞市場?

2005-08-22 17:45 楊佳嫻

re: 從女詩人到女彈詞家:清中葉後女性彈詞所透顯的公眾化問題by解昆樺

這裡所謂的「相對開明的社會情境」,還要加上「江南」。我想對上海現代性多所觀察的碩文,或許也能為我們耙梳清中葉(或者更早)江南社會情境的開放狀況。這裡我先提出我的觀察:
代的江南主要包括江南省、浙江省和江西省,按現在大陸的省市級行政,涉及江蘇、浙江、江西、安徽南部、上海等地。在清代,江南有「東南財賦地,江浙人文藪」的美稱,點出清代江南各都市經濟與文化高度發展的情形。從中國區域發展史的角度來看,西晉末年(316年)以前中國北方經濟文化超過南方,但東晉以後北方飽歷永嘉之亂、安史之亂及金人入侵等戰禍,處在相對平穩的政治情境下的江南,其發展開始慢慢追上北方,約在南宋中國的經濟文化重心正式遷移到了江南。
不過江南經濟文化的高度發展除了政治史上的因緣外,最重要的還是本身的地理空間條件。除地理氣候適合農產耕種外,其水陸運之發達更適切商業發展,遂使江南城市成為商品貨運流通的據點,其中尤以蘇杭揚州為是。《明清蘇州工商業碑刻集》便記錄到:「姑蘇為東南一大都會,五方商賈,輻輳雲集,百貨充盈,交易得所,故各省郡貿易於斯者莫不建立會館。」 其中會館即各行號的商業辦事處,點出全國商業以江蘇為流通中心的事實。到了清中葉,江南的都市型態泰半為工商業合一,例如乾隆《吳縣志》:「城中東西分治,西較東為喧鬧,居民大半工技。金閶一帶比戶貿易……」 乾隆《杭州府志》:「杭民多半商賈耳」 《重修揚州府志》:「江都郭以內多雜居之人。處新城者,盡富商大賈。崇尚侈靡,且閫司轉運,南北崎峙,又多軍灶焉」、「四方富賈、宦游者、買妾皆稱揚州,糜至而蠅聚,填塞衢市。」 都說明江南一帶城市工商業經濟的活絡。
文化進步總是跟在經濟發展後面的 ,清代江南工商業經濟發展對文化學術發展的挹注之功,最能反映在書院林立及江南子弟登科盛況上。
清雍正初年以前,清政府對書院設立的態度一方面恐懼明遺民知識份子以書院為據點,另一方面卻也欲藉書院教育來籠絡明遺民知識份子,因此其政策有抑有揚並不穩定 。但江南商賈協助地方興學的紀錄依舊不勝枚舉,主要乃是經濟物質需求穩定後,很自然地便想提升文化水準,例如康熙42年(1703)杭州紫陽書院的設立,據《江浙通志》記載,當時「兩浙鹽運司高熊徵買宅於鳳山門內之馨如坊,改作書院。鹺商亦踴躍捐貲,共勷厥成」 直到雍正11年()後雍正頒佈各直省省會設立書院的諭令後,清廷的書院政策開始轉向鼓勵創建,江南商賈興學之風更盛。而此時的書院的設立地點也從山林轉向城市,與城市商業經濟有極緊密的關係,而清中葉江南乾嘉之學的興起,有部分的原因正是當時出版刊刻業的高度發展,以及穩定的經濟條件,方使學者得以皓首窮經。
清中葉江南林立的書院的確養成了大量的人才,清代江南一帶舉業特盛,以蘇州為例自順治3年(1646)開試科舉至光緒30年(1904)廢止這段期間,共產生正、恩會試114個狀元,蘇州一府就佔有26名。此外蘇州府還考取了13個會元,6個榜眼,12個探花,658個進士 ,此皆為清代各省會之冠。
這裡我還指出另一個我蠻注重的問題,就是相對於江南的閨秀作家,此時漸有經濟支配權的勞動婦女,對彈詞文藝發展的影響力顯然也是當前研究者所少論及的:
相較於清中葉江南閨秀才女,江南的勞動婦女對彈詞的接受,幾乎可放在庶民娛樂的範疇上來看,問題也較為單純。明清江南工商業高度發展,民間手工業發展更為興盛,當時江南便是全國絲織業與棉紡織業的中心。兩行業由於分工繁複需大量人力,當時大商人的「帳房」、「牙行」所自辦的紡織工廠,便會將部份紡織訂單交由以家宅為單位的小作坊及個體織工,因此許多女性大量投入紡織行業的勞動。至於紡織加工業更幾乎以女性為主體,清中葉蘇州女子更有專以彩色線帶、絨花等小手工藝為生者。 
因此在江南市民階級中,勞動女性也是一重要社群。清中葉的女性有了一定的經濟基礎,無形中提高了女子的社會地位,特別是在具開放風氣的江南社會,他們具有一定的自主性。勞動婦女對市民娛樂也有一定的消費力,在民間的大型歲時風俗活動,明末清初文人張岱著《陶庵夢憶》中便記載:
虎丘八月半,土著流寓、士夫眷屬、女樂聲伎、曲中名伎戲婆、民間少婦好女,葸子孌童,及游冶惡少、清客幫閑、奚童走空之輩,無不麟集。 
揚州清明,城中男女畢出。……是日,四方流寓及徽商、西賈、曲中名妓,一切好事之徒無不咸集……浪子相撲,童子紙鳶,老僧因果,瞽者說書。立者林林,蹲者蟄蟄。 
田汝成《西湖遊覽志餘》亦言:「其時,優人百戰,擊毬關撲,魚鼓彈詞,聲音鼎沸,蓋人但藉看潮為名,往往隨意酣樂耳。」 明清許多民間娛樂活動多具有公眾表演的特性,因此勞動婦女很自然的也參與如彈詞這樣的表演娛樂活動。婦女也會投入彈詞的專職講唱,許多明清文獻都指出瞽女於江南進行職業講唱的史實,明嘉靖田汝成「杭州男女瞽者,多學琵琶,唱古今小說、平話,以覓衣食。」 可見江南盲女說彈詞已成風氣,他們通常流動在江南重要市鎮茶館書場說唱,當時有些大的茶館,樓下是茶館,樓上是書場,小一點茶館也附設簡易書場。彈詞演唱也是明清江南市民聚會時重要的娛樂節目,袁枚《隨園詩話》卷五載:「杭州宴會,俗尚盲女彈詞。」 周作人《書房一角‧桑下叢談》便詳細介紹乾隆時彈詞家胡文匯唱南詞的盛況:
會稽胡小二,惆悅不羈,好修飾,善詼諧,能文多技。其音清弱柔脆。如唱艷詞,能使人人骨醉,唱哀詞,能使人人墮淚,為越都南詞第一。然時人祝壽、完姻、生子諸喜事,必以胡小二南詞為體面,伶人演劇不足數也。
    乾隆年間彈詞名家王周士更組織了講唱藝人的行會「光裕社」,呈現當時彈詞藝人間的合作與交流,以及對彈詞曲目的研究與改編。而王周士在其所著的《書品》、《書忌》中,更反映了當時彈詞界對藝人彈詞時內容、技巧、態度、修養等項目的要求。從明清蘇揚州所流行的《玉蜻蜓》、《白蛇傳》、《珍珠塔》、《描金鳳》、《三笑》等彈詞看來,這些彈詞講唱者所講唱的內容顯然相當平俗,適切於一般大眾的接受,特別是對許多可能不識字的勞動婦女而言。

2005-08-21 12:11 解昆樺

re: 從女詩人到女彈詞家:清中葉後女性彈詞所透顯的公眾化問題by解昆樺

當時無論閨秀或名妓,都出現了不少社團,從家族式的到公眾化的都有,而且大多有男性的鼎力支持。就律法而言,由宋到明,女性在再嫁以及財產繼承等方面所享有的權利是縮小了,卻因為世界性的經濟變動(比如白銀大量輸入中國)所帶起的出版業之發達、士商貴賤等階層價值的變動等等,而使得女性書寫的東西有了更多出版面世的可能。我想問的是,戴慶鈺確實相當清楚地說明了才女群體之崛起的幾個重要現象和性質,第三點指出的「相對開明的社會風習」,這個社會風習是如何造成的?昆樺會處理這個方面嗎?

另外,媛元談到的一些問題也很有趣,讓我聯想起楊宗翰曾經在某篇評論說過,鍾玲、孟樊都曾在討論台灣當代女性詩人的表現時,誤把名字「看起來很女性化」、其實是男性詩人的謝昭華放入女性詩人當中討論。我亦曾看過討論女性詩學者,凡是表現為溫柔婉約者,就視為不具女性意識,顯現出戰鬥、衝破藩籬、批判性者,則視為對於女性受壓迫的地位頗思突破,這討論也是非常粗糙的。

2005-08-21 11:53 楊佳嫻

re: 從女詩人到女彈詞家:清中葉後女性彈詞所透顯的公眾化問題by解昆樺

基本上,我的看法也是如此。
大多清代才女們正是以女性詩人的面貌出現,其中特別以江南一帶為聚合核心,而江南這個閨秀才女的詩傳統,最早或可追溯自元末明初蘇州女詩人鄭允端 ,其後風氣漸盛,例如《清代閨閣詩人征略》所收錄清代順治至光緒年間的1260餘名女詩人中,光是蘇州一府被錄入的就有199名之多,約占總數的六分之一。此外更有集團化的現象,例如清代蘇州女詩人張允滋、張芬、陸瑛、李媺、席蕙文、朱宗淑、江珠、沈纕、沈持玉、尤澹仙等便曾組成「清溪吟社」,時號「吳中十子」並刊刻有《吳中女士詩鈔》。江南這樣興盛的閨秀才女傳統所以會出現,筆者認為戴慶鈺〈明清蘇州名門才女群的崛起〉的分析極為周延,他認為其原因有四,分別為:
1.父輩的精心教養,幼學家傳、延師習藝,為名門閨秀的成才打下了堅實的基礎。
2.深宅大院中具有深厚底蘊的園林文化為蘇州的名門才女提供了高格調的藝術薰陶。
3.吳中濃郁的文化氣息,相對開明自由的社會風習為名門才女的成才成名提供了社會基礎。
4.閨友間切磋琢磨、啟迪才思、精粹學問、互為師友,是蘇州名門才女湧現之必不可少條件。 
只是我更是我觀察到的一個現象是,彈詞相較於詩傳統,它是一個次級化的文類,而女性在此得到一個較便利活脫的書寫空間,在這裡女性如何藉敘事來重新發展(或再複製)與男性禮教傳統的關係,是抑離或恪遵,是抵抗或服膺,這些僅能在文本中的變裝角色活動光譜,展現女性對自我身體政治的想法,正正展現儒家禮教聖哲在女性書寫意識中的夢魘姿態。

2005-08-20 15:57 解昆樺

re: 從女詩人到女彈詞家:清中葉後女性彈詞所透顯的公眾化問題by解昆樺

如果根據高彥頤(Dorothy Ko)那本談論明清才女文化的《閨塾師》(Teachers of inner chanbers)的論點,「閨秀也好,名妓也罷,她們本身就是儒家社會的一份子,也是儒家文化的產物。她們是在體制內靈活運用既有資源,去為自己爭取更大的生存空間」,也就是說,這位學者反對把中國婦女的處境簡單地放在五四以來女性受壓迫的二分式的話語中來看,不認為女性的公開的詩社或者寫作出版活動,是對男性主導下的社會性別文化的反擊,反而是藉著既成的結構和觀念,在理想和時間的縫隙中(同時是受到男性的許可和帶領)尋求女性的活動空間――不知道昆樺對此有何看法?

另外,這些才女們選擇「詩」和「彈詞」作為書寫文體之間,有什麼樣的心態或內涵上的差距嗎?

2005-08-20 11:53 楊佳嫻

re: 從女詩人到女彈詞家:清中葉後女性彈詞所透顯的公眾化問題by解昆樺

將「彈詞」冠上「女性」一詞作為區隔之後,便易牽涉其中性別認同與書寫間複雜的問題;因此本文以文學場域的觀點為研究取徑,確實對擴大解釋效力,跳脫「性別」之詮釋窠臼有所助益。「由詩入彈詞」也是一個有趣的角度,「文體轉換」對「書寫內容」的限定較之於「書寫者的生理性別」,影響力可能更為關鍵。然而上述剖析向度所帶來的新問題可能是:私密/公眾、正雅/平俗二者對彈詞產生的效力,是否可能大於書寫者生理上的男/女之別?如此一來,該如何將「女性彈詞」劃定為一個特殊的研究範疇?

如果進一步探討彈詞作者在「書寫」時呈現出的「性別」,問題可能會更加複雜:即便作者的生理性別是「女性」,一旦以「書寫」的姿態出現,她認同的性別角色,很可能正是在文化中佔有中心地位的男性,而不再以「溫柔婉約」為表現的目標。其實此一命題最核心的概念,是假設確實有所謂的「男性書寫」以及「女性書寫」的分別,然而二者間是否真的具有判別的標準,也很具爭議性。因此以「作者的生理性別」推論「女性書寫」之特質此一取徑,也許還有可以商榷之處。

再者,如果「彈詞小說」因「文類次級化」使「男性文人不屑為伍」的陳述屬實(就目前的記載看來,此一傾向確實相當明顯),所謂的「女性彈詞」或許不全然是「男性、禮教缺席」、供女性「安身立命」的書寫場域,也可能是不願透露真實身份的男性書寫者的藏匿之處,和小說作者不願具名的情況若合符節。這當然是一種極端的推測,只是如此一來,由「書寫內容」或「作者具名」去推論作者的「生理性別」,也容易出現模稜兩可之處。在這種情形之下,以「書寫者的性別」為研究範疇的分野,或許需要更細密的論證作為支持。

艾梅蘭(Maram Epstein)《競爭的話語》(Competing Discourses: Orthoxy, Authenticity, and Engendered Meanings in Late Imperial Chinese Fiction)一書,結合「陰陽」、「理學」、「性別」的概念,詮釋了小說人物的性別生成與評論者的批評理念;上述問題的提出,有部分即是以此書的觀點為出發點。對於「彈詞」此一領域,筆者所知甚為有限,僅能以粗淺的問題就教於發表人,希望能收拋磚引玉之效!

2005-08-18 17:18 鄭媛元

re: 從女詩人到女彈詞家:清中葉後女性彈詞所透顯的公眾化問題by解昆樺

清中葉江南彈詞市場就是在江南這樣工商經濟與教育文化相糾結的繁華社會風氣發展起來,相映於這樣的風氣,而彈詞市場中重要的婦女閱聽群也可分成閨閣秀女與職業婦女這兩種典型。對江南社會情境中這兩種婦女典型的探索,可以有助於我們對「因才女長日身陷閨閣遂產生彈詞變裝主題」這樣傳統且接近平面化的認識之外,獲得到更具歷史景深的解釋。

孫康宜便指出從晚明到盛清,才女由名妓傳統轉向閨秀傳統 ,這可比較唐傳奇(如白行簡(776-826)〈李娃傳〉、蔣防(792-835)〈霍小玉傳〉)與清小說(以曹雪芹(約1715-1763),《紅樓夢》)中的才女形象即可知。

大多清代才女們正是以女性詩人的面貌出現,其中特別以江南一帶為聚合核心,而江南這個閨秀才女的詩傳統,最早或可追溯自元末明初蘇州女詩人鄭允端 ,其後風氣漸盛。

這個由男性詩教主導的江南閨秀才女文藝傳統,在風格上顯然並未全然呈現出男性詩教所預期「溫柔婉約」的婦德質地。事實上,明清閨秀才女在學習男性詩教的過程中,同時也在崇拜仿擬男性既成的文學典律,進而表現出雄健、豪邁等看似理應專屬於男性的文藝情緒。

 從上述分析看來,江南閨閣才女們在男性詩教教育體系中,她們對慈母貞女這樣單一的發言位置,著實存在逸離流動的傾向。她們在文人化中所帶動的男性化問題,實已觸動了傳統婦女才德議題。姑且不論男性對「才能助德」、「才足妨德」的意見,江南閨閣才女們在詩文類對男性豪邁之情的模仿,只能暗自呈現但並不能實際解決女性的封閉焦慮與出走渴望。而這樣在女教與正雅詩教所產生的矛盾情緒,逐漸產生了一種相應的閱聽取向,使她們樂於接受彈詞文本裡那禮教之防不那麼嚴密的平俗世界。

這是我的拙見,其實我覺得清中葉江南勞動婦女對彈詞的接受,其實所存在的出版與娛樂利益,也間接促引了書商樂於將女性閨閣私己文本公眾化。


2005-08-17 23:43 解昆樺

re: 從女詩人到女彈詞家:清中葉後女性彈詞所透顯的公眾化問題by解昆樺

女性彈詞
國內於此最專注的學者或者就是中研院的胡曉真了吧
紅樓夢中賈寶玉也說
假如古來閨閣文字都不傳出去
誰知道曾有這些有靈性才情的女子呢
我想這樣的言論的出現
除了曹雪芹在書中本來就特別迴護女性之外
是否也跟明末清初以降
比如才子佳人小說當中”才”的概念被強調的時代風氣有關呢??
不少研究明清敘事文學的學者
也都談到了從”牡丹亭”的”情”轉變到清代才子佳人小說的重視”才”
不知道作者覺得女性彈詞小說的公眾化與此是否有關??

2005-08-17 22:20 關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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