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流風在台灣掀起軒然大波，至今未息。聰明的商人，腦筋動到文學頭上，讓這只知美日不知雅典的島民，見識這寫著OOXX文字的國家，亦有如此令人驚艷的文學。朴婉緒的《那麼多的草葉哪裡去了？》恰是搭上第一班便車而來（與李文烈的《我們扭曲的英雄》一塊來台跨語際旅行），不過相較於韓劇的大獲全勝，這兩本書獲得的迴響，少得驚人，封面的宣傳把朴婉緒類比為琦君式的田園書寫，更是令人錯亂（真懷疑編輯諸公們有沒有把書看完），就連書評也大多擱淺在那充滿想像的書名上（去看看季季那篇真是荒腔走板），這時候大陸另一譯者將書譯為《那麼多的酸模都讓誰吃了？》似乎更具多重隱喻。
如果《那麼多的草葉哪裡去了？》不是寫一個對過往童年記憶的美好思念，那麼到底作者到底想寫什麼？記憶？戰爭？還是控訴？我想再也沒有朴婉緒在尾聲中接近自白的陳述來得更清楚：
這時候，我像處在窮途末路的逃亡者忽然轉身一般，思緒霎時有了轉變。只有我一個人看到這片景象，這似乎在暗示著什麼。我們走到這步田地，又有多少孽緣雪上加霜，是啊，既然只有我一個人看到，那麼我就有為之作證的義務。這是對可憎的孽緣最好的復仇。我要作證的何止是這廣漠的空虛啊，還有自己被視為害蟲的那段時間也要大白於天下，只有這樣，我才能證明我不是害蟲。
那是一種遐想，我想著有朝一日我要寫出文章來，是那遐想為我驅散了恐懼。
彷彿書寫便為了見證，除了見證二戰前後的現實苦難，其實更意在見證求生意志背後猥瑣的人性。災難不過是劫後餘生者的共同經驗，坦白講，並不足奇，然而唯有自省者，能「忽然轉身」覷見盲目雜沓中的人性陰暗，除了是魯迅筆下的俗眾，更多的來自自己，對母親、爺爺、叔嬸，以及自己的鄙夷，那個揮之不去的「害蟲」的陰影（光憑這一點章詒和的《最後的貴族》便顯得太過渺遠清高）；並在這陰暗中覷見寬恕，這寬恕不是鄉愿的同情理解，也非對「歪曲力量」的託辭，更不單單僅只是將其陰影來源指向背後，那個率意操弄戰爭的龐大意識形態─國家機器（怪獸）。而是趨近對「人」的參透。
相較於書中透漏早熟的文學養成，過早「沉浸在故事帶給我的漫無邊際的遐想中，但我也不認為這是正常的性格成長過程」（109），朴婉緒直到40歲才發表第一篇作品《裸木》而登上文壇，這二十多年的時間鋪墊，幾可斷言下筆必深刻而帶著濃厚自省的味道，其為文通常捨棄迂迴的蛛巢小徑，而是平鋪直敘不加修飾地娓娓道出，信手拈來便是神品。
全書分成12個段落，時間從8歲山野歲月的童年記憶寫起，依序寫到21歲那年李承晚下令一四大撤退的成長經驗，中間歷經了日本統治、創氏改名（改日本姓）、二戰、戰後、韓戰。場景則從開城附近的一個小村子──朴籍村，寫到漢城（現已正名為首爾）。光這時空座標就足以標示其必為一部「現代」的啟示錄，故事中幾個重要的核心人物，也幾幾乎可以在這座標中找到適當的象徵，如爺爺是一個鄉下早已過氣的「兩班」貴族，幼習漢字，略懂藥引，對著古老習慣有著特殊的堅持（既稱不上「民族自豪感」也缺乏「歷史意識」的堅持）；哥哥則是寡言、聰明、重情義，滿腹理想主義，卻任性的左翼憂鬱青年。一個是「傾訴著古老往事蜿蜒流去」的傳統象徵，一個則是讓人完全可以「盲目追隨的偶像」，這兩種典型在啟蒙小說中並不罕見。不過小說更深刻處，更多的卻是由母親這個角色所穿針引線而來。或許正因為母親的早寡（當然也有少女時期短暫的漢城記憶），使其總流露出不凡的堅忍和自信，不過與這堅忍與自信同時蘊育而生，恰是強烈的自私、自大與自卑。父親原本只是區區蘭尾炎，卻因爺爺的草藥和民間跳大神儀式而嚴重延誤治療，而不幸早逝，於是母親對「鄉下的愚昧無知」深惡痛覺，「千方百計地想把我和哥哥弄出鄉下」（23），哪怕忤逆了那象徵土地安定力量的爺爺。這種喪夫之慟與少女時期複雜情緒的雜揉，「漢城」很自然地成為進步、現代與希望的所在，當然更是所有大小情結矛盾與歷史造化之間的辯證所在。在這追尋現代的過程，朴婉緒並沒有把小說寫得像進步主義者的浪漫童話，也沒有像左翼小說總是歡喜在階級衝突中灑狗血，更沒有訴諸民族主義者慣用的悲情，原因正是母親這個腳色的存在，她幾乎是所有情結的矛盾綜合體，看不起爺爺的古板迂腐，卻在某些地方更變本加厲；「在鄉下就以漢城為背景炫耀著，到漢城又以鄉下為後盾而自以為是」；生活困窘，卻依然死要面子地保持著爺爺「二班」的盛氣凌人；「一邊坐著妓女的針線活，一邊還計較身分」（63）；瞧不起「諺文」（韓文的鄙稱），卻又以習得此技藝而沾沾自喜；打心眼便瞧不起一般小市民，卻對能養育出大學生兒子的水販子充滿敬意；恨透了日本鬼子，卻又可以因為自己的兒子被日本人重用而感到「無比的驕傲」（156）。處處表裡不一，口是心非，擅用阿Q精神，不過大概也就是那種看不出有什麼可以依循的偉大價值觀，卻依舊盲目地朝向一個固執甚至不明究理的幸福想望前行，循著現實，用點小聰明踩一步算一步的一般人。
大抵就是這樣充滿衝突的小人物，才讓這個大時代有了更深刻的面向，深刻地覷見傳統與現代之間的衝突是如何「在地」（在人）實踐，，看見大小災難如何在人身上輾過，儘管她（們）不似革命者可以「為黑暗時代帶來光明和勇氣」（不過，歷史證明這些革命者，經常帶來的是更闃黑的烏暗暝），卻實實在在為「眼前的黑暗帶來的慰藉」（156），那種慰藉完全不似日本阿信般的千錘百鍊，也未必經得起道德檢驗，卻是貼近於人性真實，一種求生意志。
關於現代性的經驗書寫，大抵背後也都有個刻苦銘心的陣痛過程，也有著竹內好所云「轉向」與「回心」兩種進路，韓國想必和中國一樣沒有太多「轉向」的能耐，而是循著「回心」走去，這裡的回心絕不像中譯本封面摺頁裡單純寫的「宛如一頭受傷的獸，滿山的跑著，尋找那酸酸甜甜的酸模草，那味道承載著她對故鄉的記憶。」而是以保持「自我」所反映出來的「向內運動」（《近代的超克》北京三聯，212），通過內在自我的否定而達到自覺或覺醒，如書中所云當櫻花一謝，「滿山就會綻開帶有奶腥味的刺槐花」，當刺槐花開時，孩子們便拿著整朵花，像「摘吃葡萄串上的葡萄那樣一朵一朵地吃下去」，吃下去的味道「有點腥有點甜，吃完後卻乾嘔起來」，這時候，
我突然想起了酸模草。在我們鄉下酸模草也像雞腸草滿山遍野多的是，山腳或是路邊到處都有，……讓人垂涎欲滴的酸味應該能消除刺槐花的腥味。
我彷彿是遍體鳞傷的野獸在尋找藥草似的在山裡急切地奔走著，可連一棵酸模草都找不到。那麼多的酸模草哪裡去了？一直到黃昏，我因為乾嘔，竟然分不清自己是在仁王山還是故鄉的後山。（80）
在這裡，朴婉緒或許與小說魯迅更靠近些。
附錄：
1. Sorrel 酸模草 別名山羊蹄、酸不溜、山菠菜、野菠菜等，原產於歐洲，是一種有酸澀味的草，蓼科酸模屬多年生草本植物，葉片鮮綠色且富光澤，黃色或枯萎的為劣品。烹煮前需將葉片垂直摺疊，然後拉出葉柄，葉片宜放在不繡鋼鍋上烹煮，因為鋁製或鐵製鍋會使葉片變黑。http://www.aboutdishes.com/chi/ingredients/13.html
2. 我在古小狗裡找到前蘇聯作家鮑·尼·波列沃依寫的《真正的人》裡有一段描寫有關酸模草的戰爭轟炸的片段：
上尉平靜地咀嚼著草莖，他看了一眼年輕人。他那烏黑憤怒的眼睛裏有一絲幾乎察覺不到的善意的嘲笑。
“我說，朋友，趁早忘了這個愚蠢的諺語吧。還有，上士同志，在前線應該聽上級的，命令你趴下就得趴下。”
他在草叢裏找到了一根多計的酸模草，用指甲剝去了它的纖維皮，然後津津有味地咯吱咯吱地嚼了起來。http://www.shulu.net/wg/zzdr/046.htm
附帶一提在文學作品裡酸模草出現的頻率還挺高的，大抵跟戰爭、災難的記憶跑不掉。
圖片來源：http://www.locuspublishing.com/product.asp?book=1111TG002&pageMode=guide#
不過章詒和的世界裡，仍有一次，恐怕也僅只一次極接近朴婉緒的生活世界，即是在文革時，因現行反革命而入獄，在監獄中讓章第一次經驗一個與自己生於教養家庭截然不同的世界，章如是寫著：「我家庭環境好，受教育好，從無生活惡習。我不過是個政治犯，更準確地說是個思想犯，但進了大牢後，我學會了罵人，學會了打架，學會了偷東西。因為不這樣，就活不下去。打架罵人，是犯人之間流通的公共語言。我能像原始人那樣用權投撕扯扭打，像老潑婦那樣當眾罵街。偷，專偷吃的，是因為餓。餓是什麼？是一種關乎生命的本質性痛苦。」真是接近人間。不過這講髒話的習性，隨著章回北京，被母親斥責而漸漸隱退下去。
關於這部份，朴婉緒著墨極少，卻仍是個非常重要的關鍵，在第一節山野歲月裡，寫著「媽媽嫁到朴籍村之前曾在漢城與表兄妹生活過一段時間。那時，媽媽的表兄妹在進明、淑明等學校讀書，媽媽可能是太羨慕她們了，那些套著筒裙，穿著皮鞋，接受新式教育的女性，媽媽統稱為新女性，而且她也想把我塑造成那個樣子。」（23）這不僅是伏筆，其實貫穿著母親的現代性欽羨（背後必然存在創傷），以一種夾雜複雜情緒不計一切地投身現代。
讓人不難聯想到魯迅父親的肺結核，使得小小魯迅就必須飽受污蔑地在當舖與中藥店之間，而散盡家當換來的名貴中藥卻依舊延誤擔擱，救不活父親的病，而「日重一日的亡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