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台幣上的作家」票選設計雖帶有幾分KUSO性質，其結果卻透露出幾項不能忽視的訊息。高投票率代表這群五六七年級作家、編輯、文藝俊男美女對文學尊嚴的肯定與確認——雖然純文學創作的銷售量在當今市場上越來越沒有尊嚴。多數投票者的大作不但難覓出版渠道，就算順利面世，區區幾萬塊的版稅（如果有版稅的話）跟他們付出的心力實在不成比例。把作家肖像印在新台幣上，真是一種對資本主義殘酷商品邏輯的甜蜜復仇啊。可惜投票者都太客氣了：印誰的肖像才好？當然要印上自己！管他是否為記名投票，這樣做才稱得上是徹底的行動詩學！且讓我們每月月底拿著一疊印有自己肖像的鈔票，去繳還有二十年才還得清的房貸吧……。

人們習慣相信文學史是毫無斷裂、線性敘述下的產物，但這次票選無意間讓李白與夏宇過招、賴和跟8P較量，倒是把以往偏重時間性的文學史想像（the imagination of literary history）給「空間化」了，也提供一幅有趣的華文文學史「地圖」。對於文學研究者來說，這次問卷調查與票選結果，跟幾個月後國北師台文所《當代詩學》將舉行的「台灣當代十大詩人」選拔一樣有其嚴肅性與參考價值。學院內／外都競相搞起這類「作家選作家」的活動，不知道日後會不會成為另一則「台灣新文學重大事件」？

我們不需要從這類具名問卷中一一尋找或猜測每位投票者的創作師承，但應該可以從排行榜裡一窺五六七年級作家們的文學品味與閱讀偏好。更進一步說，這份排行榜是他們對前輩台灣作家（或歷代中國作家）的絕對主觀大審判，也帶有以當代視野重寫華文文學史的味道。弔詭的是，這群台灣文學的新興創作主力似乎無意挑戰既成典律（canon），以致賴和、曹雪芹、李白、蘇東坡在榜上依舊名列前茅。這份「榜單」看來新意有限，惟也算是年輕創作者對幾位大家的公開致敬。比較令我疑惑的是：被許多學者譽為「台灣新文學之父」的賴和雖高居榜首，但究竟有多少投票者曾認真讀完二十篇出頭、頁數不多的《賴和小說集》呢？我很懷疑。至於《賴和全集》就更不用說了。難道既成典律所塑造出的「印象」，才是真正的吸票關鍵？

（原刊《聯合文學》249期「新台幣上的作家」專輯，2005年7月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