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林毅夫即將上任世界銀行首席經濟學家與高級副總裁之前,唯一接受台灣媒體的獨家專訪。他觸及最敏感的話題,犀利地點出台灣與中國的弱點。包括台灣經濟處於不上不下的發展階段。中國長期看好,卻面臨貧富不均的嚴峻挑戰,並對兩岸未來發展提出建議。比較不同的是,他不是從兩岸看兩岸,而是從世界經濟的發展脈絡,解析中國與台灣的未來。文章同步刊登於今天出刊的398期天下雜誌_兩岸三地1000大排行,火熱的中國內需。

Q:二○○八年,新上任的台灣領導人將採取務實、開放的兩岸經貿政策。請問你對兩岸貿易或經濟發展的建議?有哪些循序漸進的合作與交流,可以展開?最好與最壞的合作關係是什麼?
A台灣經濟發展到現階段是不上不下。不下的意思是以一個中等發展的經濟體、每人平均GDP是一萬五千美元,已經不低。和美國每人GDP四萬六千美元比較,台灣是美國三○%,還有一段路要趕。
要成為已開發國家,就是要處理產業如何繼續升級?經濟結構如何調整?產業升級要往高附加價值,結構調整就是往服務業調整。因為一個收入越高的經濟體一定是服務業所佔的比例越高,製造業比重下降。
要調整結構所面臨的問題就包括產業如何外移?台灣在國際分工的地位?以及如何與其他國家競爭?
面對島內工資提高,如何將有優勢、即將失去優勢的產業外移,移到哪裡?移得好是創造第二春,移不好是飄水漂。升級還要面臨的核心問題就是資金來源、技術來源,但更重要是市場在哪裡?
從這個角度來看,大陸是給台灣經濟發展創造一個很好的機運。台灣要轉移出去的產業到大陸來,一再證明是創造第二春。大陸經濟體的高速發展,市場潛力是很大,是全球增長最快的市場。大陸市場對台灣來說,是一個自然的連繫,因為大陸目前還是處於最終產品與中間產品的加工階段,上游產品還是要從國外來。
台灣的問題不是技術,人才也很多,是市場問題以及投資信心的問題。如果要繼續升級,都是項目相當大的投資,都會考慮政治風險的問題。
如果兩岸的問題按照經濟原理來辦理,兩岸都會得益。
台灣人均所得過去一直高於韓國二○-三○%。現在為什麼落後了?研究的結果是韓國積極利用大陸改革開放、快速發展的機會,從落後台灣到趕上台灣。例如韓國三星積極進軍中國,甚至要把總部搬來中國,成長非常快速,但是台灣原地踏步。
一九九九年,台灣人均收入已經是美國四二%。台灣要如何變成一個已開發的國家?
我做過一個研究,當東亞經濟的國家人均收入是美國四二%時,需要花多少時間趕上美國?第一個找到的是新加坡。新加坡一九八○年人均收入是美國四○%,在一九九七年已經達到美國九○%。台灣發展的經驗和道路其實和新加坡很接近,新加坡可以花十八年的時間趕上美國,台灣沒有理由做不到。
你可以說新加坡太小,對台灣沒有意義。第二個例子是日本。日本一九七○年人均收入是美國四○%,一九八七年超過美國,也是不到二○年時間晉升已開發國家。日本的規模是台灣的五倍,它就有意義了。
我和蕭萬長先生提過,如果按照他兩岸共同市場的構想,按照經濟原則開放市場,變成貿易、資金、人才能夠充分流動,台灣應該有這個成長的機會,二○年之內人均收入達到美國的水平。但是台灣從一九九九年開始,人均GDP一路從是美國四二%的水平一直下滑到現在的三○%。
Q你剛剛提的兩岸共同市場的模式,大陸也有人不贊成,因為它比較像歐盟的模式,所以執行起來,大陸也不一定認同。而且兩岸的狀況本來就是複雜,如果不能完全按照經濟的邏輯走,你的建議是什麼?
A:我個人的看法,台灣如果經濟輸了,全盤皆輸。台灣唯一的空間來自於經濟的領先。台灣不論要爭取什麼,先爭經濟,經濟爭到了,相對好談。經濟輸了,其他免談。經濟對台灣來說是保命的,是最根本的。
現在全球最大的市場空間在大陸,全世界都看大陸,如果自外於大陸,有哪一塊市場比大陸有更大的空間?這一點台灣自己要很清楚。
如果大陸是希望按照CEPA的模式,台灣是希望共同市場的模式,大家可以找到一個雙方可接受的模式運作。不論模式是什麼?但是實質是相同的,就是按照經濟原則,充分利用雙方優勢,互利雙贏,朝向市場更加緊密的方式結合。
過程中的溝通協調是需要高度的智慧。
Q:中國快速成長,對於石油、糧食、水泥、鋼鐵等原材料的大量需求,使得許多非洲、拉丁美國家脫貧、甚至澳洲都獲益。但中國的大量需求,也促成了全球原物料大漲,你看中國在發展過程中的大量需求對於世界經濟的影響與衝擊是什麼?
A:中國與印度快速成長之後,對很多東西的需求是大增。大陸是十三億人、印度是十億人,兩個加起來二十三億人,佔現在全球六十億人口的三分之一以上,將近四○%。這一部份人需求起來以後,會造成原材料或石油的需求上漲,國際價格重新定價,這是不可避免的趨勢。但從我的分析,這些價格也不會長期以現在這麼快的速度上漲。原因有兩方面:
我個人看法,價格不會按照現在的速度走高。況且現在價格走高因素,還包括美元幣值走低的原因。如果以真實價格計價,還要減少三○%的上漲價格。我預估能源會維持在一個相對高的價格,但不會一直往上走。
Q中國過去黃金五年是中共有史以來最好的經濟表現。但是也有新的挑戰,包括全球經濟增長不穩定、美國經濟衰退,中國內部也有通貨膨脹、人民幣升值壓力等挑戰。你對於今年中國經濟成長的看法?
A大陸今年的確是面臨一些新的挑戰。最明顯的挑戰就是通貨膨脹。通膨的原因包括國際能源價格的上漲、農產品價格上漲有關,當然也有國內因素。總結來說,對大陸來說,雖然通貨膨脹高,但不是不能解決的問題。例如糧食,中國是自產自足為主。
過去五年,政府高度重視農業發展,連續五年黨中央國務院的第一號文件都是關於農業的文件,談如何提高農業生產力,如何提高農民收入,一直沒放鬆。
大陸已經連續四年糧食增產。糧食是受到氣候影響非常大,能夠四年增產,是不容易的事。所以國際糧食價格上漲的影響,不能說沒有,但是相對是小的。
能源價格上漲,對大陸有影響。但大陸能源九○%是自產、石油是七○%是自產。和完全依賴石油進口的發展中國家比較起來,中國也是相對有優勢。大陸還是可以保持經濟的高度增長。
當然後過去五年比較起來,通膨會高一點。為什麼中國大陸二○○三到二○○六年是低通膨、高增長,這是研究宏觀經濟的人最希望看到的目標,但這個目標的取得是有背後的原因。從一九九八到二○○二年,中國是通貨緊縮的。通貨緊縮背後的原因是生產能力全面過剩,造成價格不斷下跌。
二○○三年是靠投資的高增長創造需求,除了和投資有關的能源、原材料價格上漲,其他產品都是價格下跌。經過五年高速增長之後,各個產業產能過剩的情形逐漸被消化掉,價格開始增長。我估計二○○八年、二○○九年中國的通貨膨脹率是五%左右。
如果一旦高於五%,中國政府可以利用宏觀調控的減少信貸、提高利率的方法,它也有能力維持某些價格不漲,因此就是通膨就是維持在五%。二○○八到二○○九年的經濟成長率預估是九到十%。因為我認為中國是一個發展中國家,產業升級空間大,仍然會以投資的方式提升產業技術,預估中國的成長會再維持二○到三○年。
Q:除了通貨膨脹的挑戰,中國如何面對內部嚴重的城鄉差距、貧富差距的問題?這也是今年中國總理胡錦濤希望改善的改革目標,要如何做到?
A:大陸目前的問題就是收入分配不均。這幾年收入分配越差越大,財富往有錢人集中。大陸很努力解決這樣的格局,以投資驅動經濟成長的貢獻比例高,消費驅動經濟成長的比例相對低,這不是三天兩天可以解決,這是一個結構性的問題。
大陸發展這麼快過程中,應該每個人的收入水平都應該提高,但是財富分配卻不平均,這和它還沒有從計畫經濟轉型到市場經濟中所遺留的問題有關。包含三方面的問題,
第一是金融結構的問題。
大陸金融是以大銀行與股票市場為主,能融到資的企業都是大企業與有錢的企業,能夠創造就業機會的中小企業卻沒有金融服務。低收入的人口能賺錢的方式只有靠勞動力,中小企業就是勞動力最密集的生產單位。但是中小企業融資不足,所以中小企業要扮演幫助社會充分就業或提高工資的能力,是有障礙的。
低收入人口的工資成長幅度相對於中國的發展態勢來說,是慢的、是低的。反過來說,能夠向大銀行融資或是能夠上市企業是有錢的企業,在目前的金融格局之下,它們的資金成本是受到補貼。
補貼來源就是那些把錢存到銀行的人,不能借錢的人通常是收入較低的人,讓那些存款戶拿較低的利息、較低的資金回報,來補貼收入高的人,自然是財富越差越大。要改善這樣的問題,首要就是改革金融結構。
第二是和資源價格有關。
中國的資源是國有的,資源企業開採資源所繳的費用與稅賦低,基本是白送的。這和改革過程中,資源是國有,當初希望支持國有企業的發展,所以資產品的價格極端低。
改革之後,開始開放民營,三資企業都可以進來。剛開始開採資源的稅只佔產品價格的一.八%。九○年代之後,價格放開,開始和國際接軌。但是當時國有企業有許多老員工、有很多的冗員,人事負擔很重,所以就沒有調高資源開採的稅賦。結果新進來的企業就變成一個暴利行業,這是造成財富分配不均的理由二。
第三就是壟斷性企業。
壟斷性企業就是有壟斷性利潤。它即使是國有的,繳了稅之後,還是有很高的利潤,供企業自行分配,當然有高於平均行業的薪資水準。它們高一點是應該的,但是現在差距也是太大。
Q:我看到兩岸三地一千大排名中,排名很前面的中國企業幾乎都是你說的金融機構、資源型企業與壟斷性企業,它們現在在中國經濟成長過程中,扮演非常重要的角色,要如何改革它們?
A:總的方向就是按照市場經濟的方向改革。譬如說,金融企業必須調整放款的結構,要多支持中小企業的發展。
第二,資源行業還是要把開採國有資源的費用與稅率,提高到合理的水平。例如美國開採陸上石油的權利金是一二%,海上石油是一五%,每桶石油的價格高到一定程度的時候,就要繳暴利稅。
大陸也應該這麼做。讓礦產企業變成正常的行業,因為風險比較高,有比較高的利潤,但是目前這麼高的利潤是不合理的。它的利潤應該進到國家財政,國家可以用來改善社會保障、醫療教育、社會發展的事業,也可以支持落後地區的發展,有利於改善中國城鄉差距、貧富差距的問題。
第三,壟斷性行業能夠開放競爭,就應該開放競爭。
Q:你剛剛說中國財富分配不平均,中國高端消費市場已經是全球注目,中國已經是全球第二大的精品消費市場。
根據麥肯錫全球研究院的報告,2025年中國將誕生八個大超級城市,人口上千萬,人均GDP在2-2.5萬美元之間。許多企業都覬覦這些城市的消費力,你如何看待這些城市的發展以及影響力?
A:因為收入分配不平均,所以造就中國在高端費已經是全世界第二大的精品市場。但我想更好的方式是收入差距比較小,購買力來說整體還是比較高。例如日本,它收入分配差距較少,大城市買精品的人不只是住在大城市的人口,還包含整體的消費人口。
但是在大陸,在大城市買精品的人就是住在大城市的人口。與其說八大超級城市的八千萬人口,如果十三億人口有三○%的人有購買力,那麼四億人的消費人口是不是比八千萬還要多。
這就是為什麼要改善收入分配,可以驅動內需消費,如果中國有高端的消費市場,中低端的消費市場也不會太小,整體的消費力可以貢獻GDP的成長,這是比較好的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