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母親節,同時是母親過世一週年忌日。
去年五月十一日當天,我正在香港出差,印象彷彿昨日,我和記者兩人同住一個房間,在香港最熱鬧市中心酒店,那是一個放下行李就沒辦法轉身的房間。睡夢中,清晨五點手機響起,一聲一聲地在安靜空間響著。整個房間是黑暗的,只有手機的螢幕的一點光亮,上面顯示家裡的號碼,我還沒來得及細究心裡的感受,妹夫在電話那頭說,「媽媽昨晚在睡夢中走了,很安詳平靜…」。
每逢大事,有過經驗的人都知道,什麼都來不及反應。我每次遇大事,依然正常,沒有眼淚,沒有聲音,沒有哀號,甚至沒有慌亂,只有一種生理反應,非常確切,就是全身發冷,從頭冷到腳底,腦子裡一片空白。我的嘴巴在說話,心裡想著,「媽媽真的走了嗎?這件事發生了。」在一陣不知如何反應的空白後,腦子就開始排序所有要做的事情。
母親自父親過世後,所有的身體疾病就開始浮現。因為長年糖尿病,我和妹妹帶她動過白內障的手術,換過雙腳人工關節,兩次心肌梗塞做過兩次心導管手術,心臟裡裝有三枝支架,最後一年開始有了帕金森症。因為病症太多,交互作用,所有小事都會變成大事。例如拔牙,所有牙醫診所拒收,只好送到大型醫院,並且我要到場簽字。因為拔牙後要吃止血藥,所以要停止關於心血管裡有促進血液循環的藥,否則流血不止。停了心血管一星期藥,對心臟也是有風險,拔牙成了有發生生命危險機率的醫療,每一件事都得在小心的狀態下拿捏分寸。
但很神奇的是,母親是一個積極努力、求生意志強的人,仔細吃藥與看病,外加能幹的菲庸LuLu,雙人組自行進出醫院按時看病。他們為了不讓我煩惱,除了每一次找醫生、與醫生談母親狀況,溝通好醫療方式,並且請醫生包涵,未來會由菲傭按時回來診療,他們通常就以英文交流溝通病情。台灣醫院分科很細,彼此也不整合,所以我就和神經內科的主治大夫,對過各科醫生用藥,重新刪減劑量與用藥。LuLu會記錄每一次狀況,並且分配每一天三餐用藥,有一次醫院護士要求家屬親自到院前來,能幹有自信的LuLu那對護士說,「我就能代表。」
母親一直到最後一天,沒有臥床,就是身體較孱弱,說話較緩慢,但是生活仍算有品質。最後一年她雙腳無力,沒辦法完全自行走路,每天保持出門習慣,請菲庸推輪椅帶她買菜,她仍然精神奕奕做她最喜歡的事,就是買菜、教導菲庸做菜,各種節日依然有各式應景的菜肴。對我和妹妹而言,炒菜聲與她的菜就是最深的慰藉,就是愛,就是家。
最後一天晚上,她和LuLu出去逛街,回家後看電視,問「大妹還沒回來
?」「大妹去香港出差啦。」她要求說,「我要穿上大妹最近幫我買的漂亮衣服。」LuLu說,「晚上要睡覺,等過節日出去玩再穿。」
我仍然記得我在電話中交代的事情,就是打電話給住在台北四姨和二矜。打電話給我的好朋友joyce,處理我的工作。交代家人,在我回家之前家人在身邊誦經,讓媽媽可以在安詳平靜的神識中離去。並且打電話給禮儀公司。菲傭最後問,「那要穿什麼?她昨天有說要穿你買的衣服。」我想,「媽媽連最後的煩惱都幫我想好了。」
我想我的母親不忍我為她辛苦,選擇了一個讓我非常輕鬆的方式離開,糖尿病患的晚年照料其實非常辛苦,許多人都是在臥床、無法行動的狀態下渡過餘生。
我總是覺得我的父母,窮盡一生,為我著想。他們用一生呵護我長大,給我豐富的愛與信心面對未來,父母一生的花費使用父親計畫安排的積蓄,包括醫療、菲傭、及所有日常生活所需,用不上子女的錢。離開的時候,似乎也是不捨我,盡量不麻煩我。
我想母子緣份是盡了。如果我在家,一定是送醫急救確認。雖然我們早有默契,人生就是自然來自然走,絕不急救。我不在家,呼吸停止,就成定局。佛家崇尚離世時,不要呼天搶地,不要悲苦哀號,不要讓她不捨,讓她在一個安靜自然中,放下世俗,心無罣礙。
放下妹夫的電話,我幾乎是用爬的方式坐在浴室馬桶上發呆,然後收拾行李,交代事情,坐上計程車搭飛機。臨走前,記者給了一本隨身攜帶的心經,我就拿著它為母親念經,當天早上十一點鐘抵家。在香港機場時,人聲鼎沸,一如往常,個人的哀痛如滄海一粟。
真正的傷痛都不是在告別式的期間,那是忙碌的時候,來不及哀傷。去年甚至在守喪期間寫稿,在告別式前兩天寫完華商天下的文章,同時間就是希望媽媽好走,為她選擇送她最後一程的各式煩瑣事物。從我搭飛機回家開始,就開始關機,儘管我知道我的朋友對我突然喪母,非常震驚,心急如焚,而我深切地知道,我也不想重複訴說哀傷的事,所有人不能安慰我。每天早晚誦經,將自己維持在一個沒有情緒互動的安靜生活,是讓我在人生重大事件時,讓自己感到正常、能夠繼續生活的狀態。
完全釋放哀傷或許是直到今天。一年來我從未寫下關於這件事的隻字片語。因為一開始寫,就不能停止,只會讓自己更傷心或自憐,也不願回想過去種種,撫平自己的最好方式就是勇敢往前走。最近這一個月,我又為了兩岸三地的文章,出差北京。同樣的時節,我坐往下一個採訪的路上,有時恍神,去年的情節如同電影一幕幕播放。
這是我第一個沒有母親的母親節,第一次感受電視廣告讓人覺得很可怕。我第一次感受,如果一個從小沒有母親的孩子,這個節日的電視廣告只是不斷提醒他的殘缺,小小心靈如何承受別人擁有的溫情,而他天生沒有。
昨天和家人、外孫子女一起去看爸媽,和他們說話,頌完經典。
今天依然思念,中午打電話給四姨,就是一直哭。或許我能寫下,是我能真正面對這件事實的開始。
祈願我的母親 在天上快樂。祈願我不再受 生離死別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