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我相熟的友人都知道我醉心於Motorcycle Diaries裡頭的浪漫冒險旅途,而早在看了那部電影之前,我對中南美一直很嚮往,前年甚至只差了一步就要到秘魯去攀登馬丘皮丘。這次下定決定說什麼一 個人也要去墨西哥旅行,不可說沒有受到電影的影響。雖然我的旅途和Motorcycle Diaries一點關係都沒有(唯一的交集是演員是個墨西哥人),電影中的Che和我也可說幾乎毫無相似之處,他是帥氣漂泊的男革命英雄,我是扭捏做作的 鬼混女學生,我還是找到了我和他唯一一項共通的地方——我們都有氣喘病。
然而革命英雄Che出門時還記得帶了氣喘藥上路,而我沒有。
我到墨西哥的第三天晚上就病倒了,紮紮實實的大病,足足連續臥病在床36個小時,情況要比兩年半前上演的京都失聲記要來得更慘烈。
朋友全家包括她媽媽、她男友、哥哥、還有佣人輪流到床邊來看我,我發著高燒,雖然能夠感覺到有人在我旁邊說話,但是毫無力氣起身或回應,自己活在一個非常非常遙遠的世界,離現實好遠好遠的世界。
「她可能在波士頓就感冒了。」
「會不會是空氣污染?」
「我看是高山症吧!她從來沒有一下到海拔這麼高的地方。」
「也可能是學期中太用功了。以前哥哥也是念博士班的第一個聖誕節大病一場。」
我矇矇矓矓之間聽見他們討論我的病情,除了最後一點我不同意以外,高山症加嚴重空氣污染加感冒病毒(我覺得是朋友的男友從波士頓帶感冒病毒來的),才讓 我一下垮得那麼快,據說墨西哥市的人血紅素的濃度要比世界上其他地方的人都來得高,因為他們需要更高的新陳代謝率,而我粗心大意地竟然沒有想到這一點。沒 有氣喘藥,我只能坐著睡覺,努力地大口呼吸,讓自己多吸進一點點一點點氧氣,專心地活下去。
「你在擔心嗎?不要擔心。我就是你的媽 媽,你會沒事的。」朋友的媽媽不時來給我送水送藥送擁抱,烹了一鍋墨西哥式雞湯飯給我吃,雞湯飯很特別,還加香蕉和檸檬汁,墨西哥媽媽還叮嚀我加一點 chili,「加chili對治感冒很有用喔!」她說。我看著紅色的chili粉,最終還是沒敢加下去。
36小時裡吃了各種成藥,我終於在旅途的第五天下床,和朋友出門去參觀人類學博物館,沿途的空氣污染讓我幾乎再度昏了過去。深深害怕自己在這個城市可能最後會窒息而死,而且也不好意思麻煩朋友全家不斷照顧我,我決定離開墨西哥市到附近的小城Taxco去旅遊兼養病。
雖說是「附近」,其實Taxco距離墨西哥市有170公里之遠,坐巴士約三小時。巴士上還播放著一部十分具有machismo味道的電影,劇情中還有公路搶劫,讓我看得目不轉睛、怵目驚心。到了Taxco巴士總站已經是接近晚上八點鐘,天色全黑,而我一下車就後悔了。
Taxco就等於墨西哥的九份,是一個建在山邊的老礦城。巴士站在半山腰,旅館在山頂,地圖沒有比例呎,不曉得到底有多遠。我向同巴士的人打聽,沒有人知道旅館的位置,「這個時間要叫計程車很難,祝你好運。」同巴士的女人說。
我咬著牙,拿著旅遊書一個人走在山腰的公路上,開始比對地圖上的道路,自己慢慢一階一階往上爬。大概是住在墨西哥市時過份緊張的關係,沿途從住屋中冒出 來的人都會把我嚇到,深怕他們在這個山間小徑拿出刀來搶劫,但顯然他們對我的出現更感驚奇,小孩子看到我便大叫” Chino! chino!”我既無能力用西班牙文去解釋我不是「清國人」,更多的則是夜色漸深的恐懼催趕,我只有加快腳步,身後小孩竟然拿石頭丟我,我簡直有苦說不 出,這個夜是更加灰暗了。
總算到了一條看起來比較大的道路,我向第一家商店坐在路邊抽煙的先生問路,他的眼神讓我想起來遙遠幾千公里 台灣大學時代的某位恩師,我差點要對他說起中文。而這位先生外表雖然粗獷,卻十分熱心細心,和另外幾個店裡的女店員嘰嘰喳喳地討論了一番,向我求證這是否 是一家新的旅館,我點點頭,他告訴我教堂就在這條路的盡頭,看到了大教堂以後,找一條上山的路,旅館應該就在那條路上。
千謝萬謝以後 我離開那家商店,心想著隔天天亮以後一定要回來答謝,便一路趕路到教堂。到了教堂廣場,儘管快要九點,仍然熱鬧非凡,我就著一家店的燈光看地圖,一邊打探 路上的行人目光,行人也打探著我這個外來客。終於,我在教堂廣場前的五條岔路中找到了旅館的方向,旅館就建在一個小山腰上。
氣喘吁吁地爬到了旅館的正門口,一個老媽媽為我打開門,然後嘰哩咕嚕開始對我說西班牙文。
“Me llamo Jessica.”說也奇怪,在我腦中一片空白之際,17歲那一年學的三句西班牙文中,竟然有一句自動跳出來派上用場了。
老媽媽恍然大悟,拿出一張附有英文翻譯的check in單讓我填,付了旅館費,她領我到一間十分雅致的房間休息。房間裡到處是古董家具,浴室雖然簡單,洗手台也是手繪的磁磚。房間門嚴格來說只能說是可以鎖 上的落地玻璃門,因此只要簾子拉開,就可以一覽山城的景色,我十分喜歡這個房間,稍事休息一下,我出門找了家小餐廳點了一份enchiladas,只吃得 下了enchiladas上面的生菜沙拉,另外點了兩杯熱巧克力慢慢地喝,我回旅館休息,希望隔天可以恢復體力好好遊覽此城。
十點鐘 左右我躺在床上,直到凌晨三點,我仍然沒有睡著。原來這個房間正對著山城一個上坡的馬路,偏偏山城特別多的就是八零年代的金龜車和七零年代的白色麵包車, 每一台車到這條山坡免不了要特別換二檔加足馬力向上衝,聲音大如響雷。響雷原先是由每三十秒一次的頻率降低到一、二分鐘一次的頻率,我已經數了好幾百台的 金龜和麵包車,甚至覺得自己已經可以由汽車換檔的聲音分辨福斯車和日本車了。
半夜三點,我披衣站在落地窗前,對面的教堂燈泡一閃一閃,寫的是我看不懂的祝福。我看著玻璃映出像鬼魂一樣可笑的自己,竟然會落難到墨西哥的山城自我折磨。
凌晨七點,我仍然沒有睡著,我在分不清現實與夢幻之中幾乎發狂,盤算自己在太陽升起以後的可能:「換旅 館?可是別的旅館會好一點嗎?回墨西哥市?買機票回美國?買機票回台灣?」最後一個選項變成我最深切的渴望,然而現實是因為語言障礙,我連改巴士車票的能力都沒有,更不要說怎麼買機票回台灣了。然而如果不離開這個旅館這個房間,再這樣住下去,我知道我自己可能會在發狂之際跳樓而死。
早晨九點鐘,我把行李收拾好,準備到旅館大廳吃早餐,然後check out,這時候,我的救星卻意外出現了。
(待續)
(寫於2005年1月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