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次到芝加哥,真正的目的地是在downtown南方,座落於海德公園(Hyde Park)的芝加哥大學。原因是收到社會系入學許可。
從歐洲人的觀點,芝加哥的發展最早可以追溯到17世紀,法裔加拿大探險家的足跡涉及到密西根湖一帶,但是一直要到十九世紀芝加哥才從荒蕪之地蛻變為一個現代都市。很難想像1833年的芝加哥只有150人,而到1856年隨著運河和鐵路完工,芝加哥的人口已經超過十萬人中西部的廣大腹地使它成為世界最大的木材、穀物市場(一直到今天),從德國、波蘭湧進的移民也加速了工業的發展。南北戰爭後從南方湧進來的黑人族群沿著鐵路附近找尋工業區的工作、這個城市在1890一躍成為成為美國第二大城。
它和第一大城紐約的一個相似之處,便是有許多街道都用數字命名,而且路寬大筆直,只要按照地圖,很少能夠迷路。這和發展早期完全沒有「都市計畫」概念、路都是牛車給走出來的波士頓有天壤之別。
我和朋友約在芝加哥大學附近的55街,電話中朋友問我怎麼從downtown過去,我看了看大眾運輸系統圖說:「既然要到55街,我就坐地鐵紅線,然後轉55路公車吧!」
「不不不,太危險了吧。你還是坐6號公車,這條路線會經過湖邊高速公路,然後轉進海德公園,到時候你在55街那個路口下車。」
我想著好吧,既然會經過湖濱,景色應該比較優美,便依指示跳上了Jeffery 6號公車。見著了社會系的台灣同學,與一個中國大陸來娉娉若若的女孩子。問我晚上一塊到中國城吃飯,台灣同學又說:「怎麼去?」
「坐55路轉紅線。」大陸女孩說。
「不好吧。」台灣同學又強調一次。
「我們有三個人耶!別人應該怕我們吧!」
「好吧,就試看看吧。」台灣同學以不太信任而又無可奈何的口氣說。
車西行經過一部份校區,他們連聲介紹這是新的體育館、那一區接近新的宿舍,經過一個大公園時,台灣朋友又好心提醒:「這邊過去開始就是不好的區了。」
天近黃昏,我還沒來得及仔細端詳,地鐵站就到了。意外地去程和回程的公車上都是芝加哥大學的學生,我左右看看並無可疑人物,一點不曉得到底需要擔心什麼。
隔日要搭機前,大陸同學告訴我坐55路公車可以直達機場,系上則說可以包shuttle bus,出於好奇心,也因為時間多,我決定在白天自己再搭一次55路公車。
「記得,如果你怕的話,就坐離司機近一點。」臨走前兩個同學殷殷交代。
這輛55路公車由東往西行,我上車便乖乖抱緊我的背包,坐在女大個兒司機的後頭,往後頭望去盡是黑壓壓的一片,有買菜的大嬸兒、年輕的女店員模樣的,當然也有一些好像遊手好閒,只有跟我一起上車的一個白人傢伙坐在我隔壁。車子經過昨日的大公園、地鐵站,更多的人上來了,他們的衣著和口音開始變得有些陌生,坐在我對面的幾個女人用奇怪的眼光看我,而我只好瞄著窗外假裝心不在焉。在公車停下的幾個街角,我第一次在美國看見了加鐵門的公寓大門、裝了厚重鐵窗、後門封死,前門也附厚厚鐵門的商店。55街的後頭,還有些頹圯的房子像是幾十年的鬼屋,車又行經一座公立圖書館,一樣小小的窗戶上加裝了厚厚的鐵窗,加重了一種肅穆的氣氛。
然而上車的乘客,並不都像那裡的建築這麼不尋常,老媽媽、女學生、一個老師帶著幾個應該是要到地鐵上去賣M&M巧克力的小孩兒,或多或少都會瞧我這個亞洲人一眼。到不知道經過多久以後,突然有一位白髮、白臉孔的老太太顫顫地上了車,然後是兩個拉丁裔的小學兄妹,我才注意到原來街上的招牌都變了。南美風情的食品店、餐廳、鞋子店等等,又是另外一個我從來沒有接觸到的新鮮世界。
說也奇怪,搭上了55路公車,居然是我開始真正喜歡芝加哥的起點。
55路公車讓你看到種族(race)差異就在那裡、階級差異就在那裡、經濟造成了種族隔離就在那裡,都市、產業轉型發展造就的大批移民失業困境、犯罪問題就在那裡。經濟不景氣不是教室黑板上粉筆畫的曲線圖,不是咖啡座隔壁那人攤開報紙,看到股票指數走低後嘆的那口氣,是真實地影響著許許多多人的生活。我剎那間有種深深的感覺,明瞭來到美東求學兩年的自己始終活在一個太夢幻的國度,一個用各種符號、口號、理論、歷史、傳統、以及最重要的——大把大把鈔票堆起來的國度,和大部分的美國,甚至大部分的地球其他地方都很不一樣。
55路公車則如此誠實,將芝加哥的不同面貌展現在我眼前。「黑」與「白」、富裕與貧窮、天堂與地獄,一點毫不保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