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前一天晚上到小餐廳吃飯時,我曾注意到附近有另一桌日本客人。當時在驚慌之際,原先有考慮要過去自我介紹,問看看是否可以與他們結伴同行,後來還是沒有這樣做,因為擔心他們覺得我太莫名其妙,也不想隨便加入團體限制自己的行動和作息。
沒想到早晨起來到旅館的大廳吃飯時,又遇到了同一群日本女生。我住的地方叫做Hotel Mi Casida,是一間走溫馨家庭風格的Bed & Breakfast,用餐的地方也只有一張大圓桌,沒有別的位置。我原本想草草一個人趕快解決早餐以後離開這裡,只在睡衣睡褲外面套了一件毛衣,樣子十分狼狽,這下只得和他們同一桌了。早餐是墨西哥甜麵包和咖啡,旅館的工作人員給我倒了一杯咖啡以後,示意我在圓桌找個位置坐下,原本正聊天聊得起勁的五個日本女生也安靜下來讓了一小塊空間給我,幾個人緊張地覷著我,用日文對我說:「早安」,其中另一個十分體貼地將砂糖推過來說:「砂糖在這裡請用。」
「謝謝。」我用英文回答,我疲憊萬分,一開口就發現自己經過整夜不斷咳嗽,聲音已經完全變調,自然也失去和日本人練習日文的興致,此刻的我只想趕快解決早餐回去補眠。這些日本人看起來精神十分好,甚至還有餘裕化妝,我這副鬼一般的樣子實在太丟臉了,如果再講出一口破日文恐怕只會把他們都嚇倒。
“Are you all from Japan?”我問。
“yes.”有人回答。
“Where are you from?”有一個比較大膽地問我。
“I’m from Taiwan.”我說。
“Taiwan!”她們這才恍然大悟,彼此用日文交談說「還以為是日本人呢!」原來她們把我當成一個愛跟同胞說英文的怪日本人了。有一個笑起來十分善良的女孩子開始告訴我她曾經去過台灣兩次,「台灣人說我長得很像台灣人,你覺得呢?」我笑笑,不曉得她內心期待我說像還是不像呢,內心裡模模糊糊一個聲音響起,自己所學不就要駁斥這種種族特性論述等等,但此刻又哪有什麼必要去對陌生人說這些有的沒的,我壓抑掉說教的念頭,含糊地回答:「這很難說…」
「對了,台灣還有小籠包……」那個善良的的女孩又熱切地說。
我腦海中瞬間浮出鼎泰豐三字,不小心就用脫口而出的就是日文:「小籠包超好吃對吧。」
原本是打算不要講日文了,免得又要聊到為什麼我會說日文,最後若是得要扯出來我這個流落在墨西哥語言不通的狼狽傢伙居然是做日本研究,恐怕會笑掉別人大牙。
「你們都是學生嗎?」我問。
「我們都在工作了。」他們笑。
「真的嗎?但是你們看起來年紀很輕。」我說。
我旁邊一個年紀比較大,短頭髮的女孩子說:「我在沖繩,牛奶公司,乳牛,擠牛乳的工作……」我聽得一頭霧水,只有點點頭,猜想這一群女孩子也許是某乳業公司同辦公室的同事出來旅遊吧。
「如果你們還有事要先走的話,別擔心我…」我看她們早就都吃好了,但似乎不好意思離席,聽我這麼說以後,一夥人才好像心上石頭落了地,陸續跟我說再見離席。
吃完了早餐,我回到房間重新翻開旅遊書,附近幾家旅館地理位置似乎並不見得比這間好到哪裡去,更高檔的旅館則在走路沒有辦法到達的小城另一頭。我拿出拉丁美洲西班牙文會話一書,估量著要怎麼告訴旅館人員我想要換房間。
“La habitacion es demasiado ruidosa.”(The room is too nosiy.)我帶著西班牙文會話書,翻到那一頁,一邊念這句話一邊指給早上值班的另一個墨西哥老媽媽看。
她點點頭。
“ Can I switch to a different room, like the number 3?” 我用英文問。
她聽不懂,我翻來翻去,這本會話書沒有教我要怎麼換房間,我只好拿出一張紙,開始寫 No.2 ruidosa, No.3,12/25, ? 希望她可以看懂,她則一直問我上面或下面,我不懂她意思,兩人比手畫腳了半天,彼此都很沮喪,這時候沒想到稍早的那一群日本女孩子又出現了。
“Can you translate for me?”我哭喪著臉問其中帶頭的那一個,老媽媽同時也用西班牙文說了一些話,八成也是請她做翻譯。
「可以告訴她因為昨天我住的房間很吵,我想換一個房間好嗎?」我說。
那日本女孩子十分流利地即時翻譯給老媽媽聽,老媽媽說了些話,她又翻譯成英文說:「她說六號房比較安靜,你要不要換到六號房去住?」我連聲說謝。日本女孩笑了笑,小事一樁地揮揮手,我看他們每個人手中拿一個塑膠袋交給老媽媽,其中一個突然想起什麼對我說:「你有衣服要洗嗎?可以請旅館代洗。」
「不用了,我明天就離開這裡了。」我說。
換了一個房間,果然安靜一些,我在房間靜養了一個上午,仔細梳洗以後出門,在廣場的一間店又遇到這一群日本人。
「你有好一點嗎?」他們十分關切地問候。
「好多了,謝謝。有發現什麼有趣的店嗎?」
「有啊。上頭有一家店….」深怕講不清楚,其中兩個女孩子還打開購物的袋子給我看她們的戰利品,一個拿出了一條白色棉織網狀內褲,另外一個笑她三八,我連忙說「很可愛啊。」然後也給我看了一些他們買的面具、披肩等。
「披肩好漂亮,在哪裡買的?」我問。
「從這邊上去,廣場後面有一條路…」憨厚天真的短頭髮女孩子歪著頭想了一下,用日文對其他女孩子說:「我出去帶路一下,晚點回來。」然後就領著我一路爬山拐來拐去地,直到找到一家看似不起眼的服裝店,我連聲道謝,她才離開。
這一天在Taxco,我便四處逛商店和市集,餓了就在教堂對面一間做觀光客生意的大酒吧一個人坐在露天的陽台點餐來吃,吃了雞湯和芒果薄餅,然後慢慢地喝下午茶。到夜幕垂下以後,我就回到房間看電視新聞和電影,寫寫日記,把整本Lonely Planet Mexico顛來倒去地讀了一遍又一遍。
「好想回波士頓。」
「好想回波士頓。」
「好想回波士頓。」
不知什麼時候,自己在日記上寫來寫去的都是這句話。沒想到第一次出征中南美就這樣挫敗了,如果沒有生這場病,現在也許我正快樂地在外面閒逛,或者和那群日本女孩子愉快地聊天吧。
不知不覺在CNN的中東戰火新聞催眠中,我居然沈沈地睡去,直到早上八點手機鬧鐘叫我起來,該是搭車回墨西哥市的時候了。
我顯然是第一個到飯廳吃早餐的人,我挑了跟昨天一樣的座位,拿了一塊麵包和咖啡默默地吃了起來。如果沒有生病,也許我還有機會在這裡多認識一些新朋友。我正這麼默默想的時候,昨天那群日本女孩子又出現了,見到我就很有精神地齊喊:”Buenos dias.” (good morning!)
“ No hablo espanol.” ( I don’t speak Spanish) 我訕訕地回答。她們才想起來我不會說西班牙文,趕緊跟我說不好意思。我說我才不好意思,在墨西哥旅行卻完全不會說地主國的語言,是我自己不好。每一次我用英文問問題,期待對方對我說英文時,我內心其實是很歉疚的。這個國家對它北方的鄰國從來就沒有好感,甚至歷史上有太多北方鄰國侵略的傷痕,而我既不是北方鄰國人,卻要用北方鄰國的語言強迫他們與我溝通,我的內心其實是很抱歉的。
不過,這群日本女孩子到底為什麼西班牙文這麼好?我實在很納悶。根據我的觀察,至少帶頭的短髮日本女孩的西班牙文要比她的英文還要流利。餐桌上他們問我接下來的行程,我也詢問他們的旅遊計畫,「你們還要在墨西哥待多久?」
「一年、兩年吧!」
「一年?」我咖啡差點沒有噴出來。「為什麼?」
「我們是在墨西哥做志願服務工作,所以還要待到…讓我想想,2006年。」原來五個女孩子分別在四個地點做志願服務工作,放假出來一起旅遊,而到墨西哥前,他們都學過至少一年的密集西班牙文。
正聊得開心時,有另外兩個白人走近飯桌與我們一同用早餐,做我旁邊的女孩子看這一桌黑頭髮黃皮膚的人,有點緊張地問我:「你說英文嗎?」
「嗯。請坐。」
她坐下來以後第一句話便問:「你們彼此全都是朋友嗎?」
我看看他們,她們也看看我,然後她們全部點點頭大聲地說”Yes! We are friends.”
我向白人女生解釋了我雖然昨天才和這群日本女生相遇,不過他們在我最困頓的時候伸出援手…
有個日本女生問我波士頓現在天氣如何,我說大概是零下負三度吧。旁邊的白人女生說:「我剛從紐約來,那邊零下負二度。」
「看來那邊也沒好到哪裡去啊。」
「是啊,我和我哥哥兩人其實是從澳洲來的,對紐約天氣並不習慣。」
「哦?你們從澳洲哪裡來?」
「雪梨。」
「我去過雪梨耶!」有一個女孩子開心地說。
「這真是地球村啊!」短頭髮的女孩子下了個結論,大家都笑得很開心。一桌從亞洲和澳洲來的人居然要跑到墨西哥相遇。雖然過去種種經驗已經讓我對「天涯若比鄰」的交會麻痺,甚至很多時候我變得十分世故而表面,但當下在那個時間點,面對這群善良的日本女孩子,我也忍不住真心誠意地為這份交會而感動了起來。他們是那樣真誠地對待一個旅途中擦肩而過的台灣女孩,我又是何德何能值得陌生人種種的慈悲和幫助呢?在早餐桌上,我們忙著交換彼此的連絡方式和拍照,在Taxco我第一次感覺到時光飛逝,聊得特別開心。轉眼間再不出發就會來不及搭上巴士了,我最後帶著眾人的祝福和滿心的溫暖,離開飯店往巴士站出發。
走過來時的那一條小徑,卻不再像來時那樣感到寒冷、孤獨而害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