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隻裝泡麵的袋子，引發趙老大一輩子的歉疚。

　昨夜，在咳聲中折騰很久，我耽心舊病復發，莫非肺氣腫的跡象又出現了？很怕。

　我在廚房煮開水，發現一隻泡麵袋子，一定是那口子夜裡餓了，泡了一碗泡麵，剎那間，我的淚水淌了下來，淌在流理台上。

　這是全台灣最低價的泡麵，大型超商一包賣五十元，裡面有五包，其實就是十塊錢一包，我發現這種超便宜的泡麵，也能止餓，泡一包，如果冰箱裡有雞蛋，再打一枚雞蛋，一餐也就解決了。

　我那口子平時為了保健，很少吃這種廉價食物，她可以烤一片麵包，或是吃幾片餅乾，也能混過一餐。

　昨夜，必然是真的餓了，泡了這碗麵，我在水池裡沒有發雞蛋殼，想必她發現冰箱裡只有一枚雞蛋，留給我吃，我又哽咽得喘不過氣來。

　自從十月十二日收起餃子館，改為宅配後，雖然省略了店租和電費，但是我們每天都在出貨，出貨就要成本，但我們每天都在支付收店前的欠債，我們就想，或許到農曆春節前，我們的處境應該會有所改變，但是在這個過度期間，日子就在面對節儉中熬過，十塊錢一包的泡麵是我發現的。

　今早，我翻閱那口子的皮夾，裡面只一張百元鈔票，連五十元的銅板也沒有。我多次想對她說：妳回去吧，回去杭州，妳的父母姐弟都在杭州，起碼每天也不會為了一碗泡麵還在猶豫要不要加一枚雞蛋。我真的很對不起妳。

　我不只一次想對她說：我們共同生活十五年，儘管在闖蕩大江南北時，也留下美好回憶，但是近幾年，我加諸在妳身上的辛勞和壓力，實在是從沒預料的現象，我除了向妳說聲對不起，我又能用什麼方式表達歉疚的心情於萬一？

　真的，妳回去吧，回到出生、成長的地方。我絕對相信，跟著趙老大混日子，只有走向下坡，而再也沒有機會復甦，不是我自暴自棄，而年紀、健康擺在面前，這是很現實的問題，人，無法擺脫現實，既然不能擺脫，只有向現實低頭。

　今早，去黃醫師診所求診，他只聽診了一會，就說，你轉院吧，我可以開一張轉診單，你去聯合醫院掛急診。我問黃醫所，怎麼回事？他回答我：去掛急診吧。

　我求黃醫師為我注射一劑退燒針，因為燒到39度，我全身酸痛，我還有未完的工作，要去菜市場採購，再說，去聯合醫院掛急診，少說也要四百元掛號費，而我身上只有今天早晨取得的宅配餃子錢，一千七百元，想到妳下午還要支付宅配的運費，紙箱費，口袋裡的這點錢也就不敢動用了。隨著那針退燒針的發作，筋骨的酸痛緩和了些。

　我一直沒有把早晨黃醫師的診斷向妳說明，妳聽了之後，不就是拉著我掛急診嗎？但是我們答應客戶的運送時間不能延誤，所以我只好能拖一會就是一會，看著餃子上了宅配的冷凍車，也就心安了，希望拖過今天。

　那口子，聽我的話，妳回去吧。儘管內心百般不捨，但這也是莫可奈何的事實，妳回去後，我會照料自己，最起碼，泡麵裡面加個雞蛋的料理，我很拿手。放心，妳回去吧。

　妳每天跟著一個活死人過日子，等於加重了我的罪過，如果明年開春以後，我的身體好轉，宅配也有轉機，我們可以在杭州西湖再見，不是很好。

　這半個多月來，腦子裡一直盤旋著林覺民的那封『與妻訣別書』。哀凄動人，依依不捨，但人家林覺民是烈士，而趙老大只不過是腐朽的老頭，境況不同，但夫妻恩愛的焦點是一致的。

　那口子，親愛的，接受我的勸告，妳回去吧。

　我把攤在流理台上的那隻泡麵的袋子，很小心的摺疊起來，日後，只要看到這隻袋子，我就想到對不起妳的種種，我很歉疚，歉疚一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