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餃傳奇145

　我累了！

　真的，我累了，真的累了！

　然而；我還是必須挺著，不能倒下，守著小店，守著餃子，還有，守著我的那口子。

　譬如；逢到周休二日的日子，我必定會去高鐵左營站，站在出口處，向南來的旅客發送廣告名片，站立半小時，就累了，我當然明白這是年紀的關係，但我還是挺著，我多麼盼望接到名片的旅客，在北返之前，能夠到我小店吃一盤餃子，喝碗酸辣湯，我也不再期待客人花費太多，大環境的關係，能夠來趙老大餃子館，那是人家瞧得起你，積少成多，我該滿足了。

　我就抱著這麼一點希望，總得在車站出口佇立兩個多小時，騎著機車返回店裡的途中，真是筋骨酸痛，年紀就是不允許一個七十多歲的老人，再作超重的體力消耗，我明白。

　我這樣大量的消耗自己，還不是為了生意，因為生意確實太爛，爛得無法撐下去，可是再怎麼撐不去了，還是不能關門，理由簡單，關門之後，我們兩口子走向何處？我真找不到一個可以安插我們兩口子的場所，如今，小店開著，起碼還可以賣一些冷凍水餃，還有一點收入，但是收進來的錢很快就被店內的開銷消化掉了；房租．水電．最可觀的是每天的菜錢，還有每天支付的人工鐘點費，真正落在自己手裡的，幾乎是零，我常對那口子抱怨，「我們每天消耗自己，但是卻沒收穫，就等於空轉了一天。」我那口子也是能自我安慰，說：「空轉總比不轉好，有一天，真正到了轉不動的時候，我們就完了。」

　想想，也是如此，日子雖然過得無比艱苦，可是我們起碼也替七個人提供了就業機會，尤其煮水餃的胖子，年紀才二十出頭，因為體型太胖，長相又不怎麼體面，據他自己說，沒有來我店裡之前，也曾找過工作，但是都碰壁了，他曾在一間小吃店打工，兩個小時，負責拖地．洗碗．洗菜，工作完成，老闆給他一百四十元，不給他飯吃，叫他明天再來，胖子吃得多，一百四十元也只供一天兩餐的滷肉飯錢，後來胖子到我們店裡應徵，我那口子問他可以作什麼？胖子倒是坦白：「我會洗碗拖地。」我們就把他留下了，一個小時八十元，一天也能幹十小時，收入就八百元，吃飯不是問題，隨他吃，我們心想，開飯館還在乎人家吃得多嗎？胖子倒也能吃苦，什麼出力的事，他都可以幹，後來有個煮水餃的阿嫂回中部了，胖子就接了這份苦差事，兩個大爐灶，兩個大鍋，冬天已經很熱，夏天就可以想象了，但是胖子沒有推辭，汗流全身的認真煮餃子，一年後，我們把他的工資調到每小時一百元，每月總有兩萬八千元至三萬元的收入。他很孝順，每月還能拿給住在美濃的阿公一萬元。

　還有那個養著老母親和沒有工作的兒子的老芳，六十出頭了，北方人，也是拚命的在出賣勞力，洗菜，刴肉，洗碗，別人不愛作的全由她包下來，因為她明白，憑她的年紀和能力，找工作談何容易？她就用心的作下去了。一個月少說也有兩萬以上的工資。

　每當我和那口子意興闌珊，想關門的時候，除了想起自己的去路，也會想到他們的去路，我那口子總是說：「胖子怎麼辦？必定餓飯。」又說：「老芳去那裡？她還有個八十歲的老媽。」

　想到這些『關鍵』問題，我們只好拖下去了，拖一天就算一天，起碼有六七口子人沒有失業。這也是我們稍感安慰的答案。

　這幾個月來，因為冷凍水餃稍有眉目，堵住了店面的一部份大漏洞，也就是說，債務情況也稍有緩和，這就好比拿東邊的石頭，堵西邊的窟窿，塌陷的危機雖然沒解除，但起碼可以鬆緩一陣子，稍稍喘口氣吧。

　趙老大真的真的感謝大家的力挺，文字上的鼓勵和實務上的援助，都令人感謝，不過，我也要說明一句，有沒有訂購下單，都沒有關係，但是不要和老頭子開玩笑，譬如說吧：

＊    一位小姐來電子信件，問：有沒有素水餃？那幾種？售價多少？

　我立即一一回答，但是那位小姐從此沒有回音了。

＊    有位朋友來信：我很想吃九層塔水餃，有嗎？

我立即回答：沒問題，我們可以專為你包九層塔水餃。

這位朋友也有回音：我要一百粒九層塔水餃。留下一個四個字的名字，沒有電話，也沒有地址。我們的水餃又該送往何方？

＊    有位朋友來電：我期待黃魚水餃已很久了。

我立即回信：我可以量身打造，替你包黃魚水餃。（我特別打電話到岡山的黃魚中盤，訂購大尾黃魚，等了一天一夜，也是不見回音了。

我很明白，去百貨公司買衣服，當然不能看到一件，就必須買下，但是你也不能跟趙老大開玩笑吧，黃魚準備好了，卻不見一個字的回覆，未免太不盡人情吧？

在這個生意奇慘的日子裡，我們對任何一個機會都很認真，也很尊重對方，但是很不希望接到言詞懇切，卻又言而無信的電訊，這，這不是在一個搖搖欲墜的老頭子背後，踹了一腳嗎？

　昨天，我們公休，原本是每月公休兩天，因為每周一都是空轉，與其空轉卻又倒貼各項開銷，甘脆就公休吧，變成每月公休四天。我那口子下午去大賣場找便宜貨，窮逛了一個半小時，回來了，很興奮的樣子，原來：「我給你買了兩件T恤，特大號的。」我問多少錢？回答：「大特價，才五百二十元。」

　我沒吭聲，那口子又自言自語的說：「一個夏天已經過完了，你就靠那兩件短袖襯衫混進混出，買菜也穿，看店也穿，去台北也穿，也太寒酸了吧。」

　說的也是真話，太寒酸了。

　兩件T恤掛起來了，望著兩件新衣，我想起馬英九的兩雙皮鞋。

　人家總統花了五千元買了兩雙皮鞋，我趙老大花了五百二十元買了兩件新衣，雖然是十倍之遙，但比起身分來，我也只能如此搭配了，對不？

　不過，唯一令人詫異的是，馬英九買皮鞋就買皮鞋唄，有必要通告媒體現場報導嗎？

　正因為馬英九買皮鞋要公告周知，所以我趙老大買T恤也要上部落格，無聊嗎？總統與小民都無聊。

　我望著兩件新衣發呆，想起今年整個夏天就穿著兩件襯衫混了六個月，混到其中一件的扣子只剩下三個了，還在混，唉．．．

　明天，就穿著新衣去買菜，五百二十元兩件，真是節能減炭啊！

　我那口子，又從布袋裡取出一瓶酒，放到我的面前：「看你天天喝那種沒有品牌的私酒，萬一把眼睛喝瞎了，怎辦？」

　公賣局出品的特級高粱，58度，好酒，但是三百二十一瓶，有些浪費，我平時喝的也是58度，九十元一瓶。只能如此。

　入夜，喝著好酒，望著兩件掛在書櫃上的新衣，我有些抱歉，對那口子抱歉，因為她給我買衣又買酒，她自己什麼也沒買，我很明白，沒錢，省一省，明天還要買菜呢。

　大喝一口，我流淚，對那口子真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