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餃傳奇33

  前天夜裡，接到一通電話，我還以為是訂購水餃的客人，心中暗喜，但是接聽的時候，對方的聲音不對，很灰暗，訂水餃的客人都是高高興興，不對勁，說話了：「老大，對不起，打擾你。」

　「沒關係」我還抱著一線希望：「你是要訂水餃嗎？」

　「不是，是想請教老大，我該怎麼辦？」

　我楞住了，對方沒頭沒腦的來上這麼一句，我還真的不知如何作答？但我第一個判斷是：「這人一定是尋死，臨終前想和老大交待幾句。」

　「你是那位？有什麼事，不妨有話直說吧。」

　「我可能被中國時報裁掉，我不知怎麼活下去？」

　明白了，原來是這麼一件小CASE，有什麼大不了的，快午夜十二點了，把我老大叫起來研商對策，這是幹嘛喔？

　我說：「你認為被裁員之後，就活不下去了，是嗎？」

　「是的，真的活不下去了。」音調更灰了，我還真的怕他死在電話旁邊。

　我毫不經心的答他：「工作被裁掉就活不下去，有這麼嚴重嗎，有這麼沒出息嗎？」

　他不吭聲了。

　我連續喂喂了兩聲，沒有聲音，我真的以為這位老兄喝藥了，我又喂了好幾聲，好一會兒，電話那端傳來一口噴氣的聲音，我真認定他必定又喝了一大口藥，我沒繼續問，我在腦筋急轉彎，應該怎麼救電話那端的要死鬼，沒料到，就在我腦筋轉不過時，他開口了：「對不起老大，我點了一根煙，心情糟透了。」

　有救，有救了，我也點了一根煙，也對著話機噴過去。

　「老大，你替我出個主意好不好，我該怎麼辦？」

　「我真的不知道你該怎麼辦？」

　「老大見多識廣，人生經驗豊富，像我這種立刻失業的人，應該怎樣面對這個殘酷的事實，請老大指點。」

　我嘿嘿一笑，「客氣，我有什麼豊富的人生經驗，還不是白混了一輩子。」老實說，我對這位老兄的印象已經從同情轉變成反感，原本以為他會和老大告別的，沒想到竟然點燃一根煙和老大聊起來了，我老大那有這份閒情逸緻？我說：「裁員就裁員唄，沒啥了不起，又不會死人的，何況，或多或少還有點退休金，你就好好規劃規劃吧。路，總是走得通的。」

　「老大，那點退休金起不了作用，現在什麼東西都在漲，半年就吃光了。」

　我又點不高興了，問他：「你可以領多少？」

　「還不清楚，大概有兩三百萬吧。」

　我心想，兩三百萬還不滿意，你要多少？你乾脆去郭台銘的總部門前下跪，也許有希望，人家郭大少不是為救流浪狗出手就是五百萬嗎？不妨一試。

　「我退休的時候還領不到二百萬，我還不是活到現在。」

　「可是你趙老大會寫稿，賣水餃，我沒有一技之長，怎麼活下去？」

　我真有點火了，語氣也轉得不耐煩，我心想，你又不是我兒子，你怎麼活我管得著嗎？要死，要活，悉聽尊便，本人不予置評：「抱歉，我要睡覺了，再談吧。」

　我很安心的掛掉電話，很安心的睡著了，因為那位活不下去的老兄絕對不會死，即使可以好死，他也要賴活下去，聽他的口氣就明白。

　又隔了一天，有位女生打電話，也是哀聲嘆氣，也是站在被裁員的邊緣，問我開小餐館是不是很累？是不是很煩人？又問我是怎麼熬下來的？

　我說，確實很累，很煩人，至於怎麼熬下來的？

　我的回答非常簡短有力，而且一針見血，四個字：『為了活著』！

　活著，有很多方式，不少人拿著退休金走進股票市場，天天提心吊膽，天天跟著大戶人家背後搖旗吶喊，嚐到一點甜頭後眉開眼笑，吃到苦頭後又是欲哭無淚，這種活的方式我不適合，我從沒想過，現在這陣子，股票市場更慘，慘到生不如死的境界，所以我不幹。

　我全心投入在一粒粒的水餃上，我就十粒二十粒的賣，歸納的說吧，只要能活著，我就認真的包水餃，賣水餃，不盼發財，事實上也不可能發財，但求一個活著的動力，如此而已。

　一句話，只要用心，憑良心，就不會活不下去。

　再回答那位女生一句：沒有付出，又那有收穫？天底下也沒見過，張開嘴，就有一粒剛起鍋的水餃落到口裡，有這麼準嗎？不可能的，妳怕累，怕煩，還是到大理街去抗爭吧！

　我，活著就是憑著一粒水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