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餃傳奇24
前天,有位老顧客來店裡吃香椿水餃,我們聊了很久,結帳後,他突然問起:「老大,很早有位住在潮州的爸爸,因為生活無著,原本要燒炭自殺,躺在床上等死的時候,看到老大的一篇文章,自殺的念頭也就打消了,後來不是到餃子館向老大致謝嗎,這個人有沒有連絡?」
想起來了,確實有這麼一位父親,但是沒有留下電話和住址,我倒很惦念這個人,現在不知過得怎麼樣?
應該有三年了吧。
餃子館開了一段日子後,為了替客人服務,我每晚坐在店門口為找不到車位的客人『代客泊車』,每晚,等候客人上門的空閒時刻,也是有所感觸,我寫了一篇短文,投寄到中國時報『浮世繪』副刊,沒想到竟然把一條貼近死亡的性命拉回來了,這段過程我又寫了一篇短文,依然刊在『浮世繪』副刊,倒是引起不小的迴響;前天,隨著老顧客的提起,又引發出我的回憶,我從電腦檔案中,找出這兩篇文稿,我們一起來看看全盤過桯:
【那個看車的老頭】 趙慕嵩
南部一連多天的大雨,我依然坐在店前的長板凳上,叼著煙斗,注意著往來車輛,偶而朝著屋頂邊沿的那塊招牌『趙老大北京餃子館』望去,在雨水沖蝕下散著矇矇的亮光。
這塊招牌是我和我那口子一手打造出來的,兩年了,我們從買菜、洗菜、剁餡、揉麵,一跑幹到跑堂、倒茶、歡迎光臨、謝謝光臨...,如今;我又退而求其次,守在店門前為客人看車子。
『趙老大北京餃子館』開在高雄一條半寬不窄的街上,可以想見停車位難尋,開張第一年就感到停車是個發展上的阻礙,第二年尤其嚴重,到了今年春節過後,我想再不替客人想個解決辦法,生意必然大受影響,很快就有了點子,我守在門口替客人看車,只要拖吊車出現,我就一個大步跨入店內:「開白色賓士的客人請暫時開動一下。」高雄拖吊車的警員很有人情味,只要見到車主出現,調頭而去,一場拖吊麻煩也就散了,停車問題不再困擾客人,生意也就漸有起色,我這招還真靈。
雇了一名姑娘專司跑堂,我則專心看車,經驗多了,當車子開到店前,看到開車者的神情,我就辨別出必然是想要吃餃子的客人,我揮揮手,請他靠邊停車,「這裡是黃線,能停嗎?」「沒問題,我替您看車。」就憑這一問一答,又是三加一進店了。
生意旺時,車子停到離店五十公尺之外,我也得一一兼顧,不敢掉以輕心,有時客人正享受美味水餃,拖吊車來了,我向客人要來鑰匙,我跑,我死命的跑,跑到五十公尺外的車旁,上車發動,拖吊車也就開走了。
經常來的客人有了經驗,進門就把車鑰匙交給我,指指遠方,八十公尺外的那輛休旅車,或是六十公尺左邊那輛BMW,我身上掛著一串串的鑰匙,人家大酒店代客泊車的是年輕少爺,我這小店卻是一個代客開車的老頭,雖然手腳笨拙,但也沒有失手過。
碰上下雨的晚上,客人必定稀落,但看車服務不能沒有,天候不良,視線受阻,我還得為客人指揮前進後退,擠入可以容車的狹窄空間,我越來越像一個專職看車的老頭了。
回到長板凳上,點上一斗煙,邊吸著煙邊看著左右兩方,一旦看到警示燈的亮光,或是跑入店內招呼客人,或是直接跑到車旁啟動車子,我這間小店距離拖吊場不到兩公里,拖吊車只要出了拖吊場,第一個目標區就是這條街,因而一個晚上出現二十來回是很平常的現象。
前兩天,南部大雨不歇,客人少了,我還是要守在店前,就算來了一位客人,我的服務是絕對周延的,客人在店內吃得高興,我坐在店外,迎著飄來的雨水,就像那塊屋簷上的招牌,矇矇的,頗顯孤單。
在孤單的影子下,偶而也會想起從前,想起1989年六月四日在北京天安門前採訪轟動全球的那起事件,想起十五前陪伴一名死刑犯度過黑夜等候槍響的時刻
,過眼雲煙就不必說了,好漢不提當年勇,你當年即使再勇,今天還不是一個看車的老頭,不過比較讓我有些嘔的是,我想起了祖宗三代,我們祖宗三代在那個年代,不也是大清王朝的一號人物嗎?即使在滿族排行中沒有名列鑲黃旗,但起碼也是八旗中的一員,雖然八旗子弟荒唐無度,但八旗子弟的百年後裔也不致於淪落到在風雨中替人看車的下場吧?
對了,提起『淪落』,倒讓我想起一個多月前有家電視台在晚間節目中訪問社會名流,主題似乎是『淪落的人物』,其中一名新聞界的寫手就提拔了我一把,他說,有名資深的記者,作了一輩子記者,退休後『淪落』到在高雄賣水餃。雖然沒有指名道姓,但我卻對號入座後認定了這位賣水餃的淪落者,就是我,不是我又是誰呢?
如果;這位新聞界的名流知道我今天已走出餃子館,正在替客人看車,又不知他將如何形容?該不會說我已經淪落到深淵吧?不必去計較別人的『淪落說』,我想我是真正不必在意這句論定,因為事實就是這個樣子,就是坐在屋簷下全神灌注在拖吊車的出現,一直耗到打烊。
回到家中,喝著烈酒,我又回到餃子館的場景,不是有一位愛吃餃子的日本客人說過嗎,歡迎我去東京銀座開分店,他願全力支援;一位住在新竹科學園區附近的陳太太說,只要我們有意願去新竹開店,她願意投資合夥;一位台北榮總的主治醫師曾經承諾,他在石牌附近有間店面,租金不是問題,有興趣就來吧!拐過這個場景,我又進入上個月在大陸江南的古建築景點,我是中國作家協會舉辦的『世界作家看浙江』的一員,整整十天時間,看到明朝建築,領略到明朝文化,也參訪了茅盾故居,也嚐盡了江南美味,並列在三十九位世界一流作家之間,我就是我,我是一個愛好寫作的人,也是一個在餃子館門前看車的老頭,我很得意,我毫不憋扭。
說來;這個看車的老頭倒是挺樂開的。
我還真的希望在寂寞的夜晚,有人撥通0937561531電話跟我聊聊天,聽聽我的看車心得,聽聽你的高見;我總是活在希望中,不管別人看我是個什麼模樣?
一粒水餃壓熄了一盆炭火
趙慕嵩
今年六月三十日,中國時報浮世繪副刊登出那篇『我趙老大賣餃子兼看車』的文稿後,我的生活沒什麼改變,但是有不少人的生活卻小有變化,我很感動,也有些訝異。
十月十三日晚間將近八點鐘,一名中年男子領著兩個孩子來到店裡,我正在為別桌客人端餃子,我朝著他招呼一聲:「請坐,坐第四桌好嗎,涼快些。」他點點頭,四處張望著,最後選在最靠角落的8號桌坐下,隨即我把菜單和碗筷送上去,站在他旁邊等他選擇,水餃有十六種,他在韮菜餡和高麗菜的空格內各劃了十五粒,再加一碗酸辣湯,我向他介紹說「櫃枱內有各式小菜,隨意挑選。」他沒搭理,只是望著我;一張瘦削又臘黃的臉。
當我把水餃和酸辣湯送到8號桌時,他突然從位子上站起來,伸出雙手緊扣著我的手腕,挺用力的,有些緊張的問道:「你就是趙老大吧?」「我是,你,貴姓?」
「我姓張,我們到外面談兩句話好嗎?」他望著我,眼神有些呆滯。
店門前有凳子,我們坐下來,他說,來店裡的目的是為了向我道謝,「本來,我是要自殺的,木炭已經買好了。」回到公寓的住處,取出木炭,一眼瞥見包木炭的舊報紙上有張老人的照片,又讀到醒目的標題『我趙老大賣餃子兼看車』,他接著說:「我很好奇,一直讀下去,一邊讀一邊就不想死了。」
我倒抽一口氣,心想,我那篇文稿哪有那麼大功力?我拍拍他的肩膀:「很好嘛,恭喜你啊。」
又來了一輛汽車,我一面調度車子的停放位置,一面招呼進門的客人入坐,我向他打聲招呼:「進來坐吧,餃子涼了不好吃,回頭再聊。」
我忙著應付客人,夾小菜、送碗筷、埋單等等,這天是星期三,工讀生休假,裡外全由我一人打點,顯得特別忙碌,我對8號桌的客人也就不再注意,一直忙到九點將近打烊,我抬頭望去,那位張姓客人和他兩個孩子還在位子上,再趨前一看,盤子裡的三十粒餃子和碗裡的酸辣湯已經掃盡,他為什麼還不走呢?我明白了,他的話還沒說完,想和我再聊下去,我走到他面前,「我們外面坐吧?」我說。
過程是這樣的,他家住在屏東潮州,本來在一家塑膠工廠當領班,兩年前工廠倒閉,他就失業了,全家四口住在屏東潮州,屋子漏就是偏偏天天下雨,在這個窮得生活發生緊急狀況的節骨眼上,妻子病了,不到半年就往生了,他為了撐下去,租了一輛計程車,一天七百元租金,一天拼命跑十二小時,付了租金扣掉油錢後,留下來的不過四五百元,「我一面開計程車,一面在小廣告上尋找工作機會,但是找不到。」南部客人本來就少乘計程車,生意不好作,再加上油價一個月上漲兩三回,賺的一點錢再支付了六千元房租,五六千元怎夠三個人吃飯?
睡眠不足,心裡又煩又急,有天在屏東市區找尋客人,不留神撞毀一根電桿,賠了三千元,車子也壞了,車行老闆倒是好心,沒讓他修車,不過老闆說「心神不定,還是休息一陣吧!」車子被收回去了。
唯一給兩個孩子買個便當的收入也消失了,他說,為了省著用錢,他每天只吃一個便當,大人可以挨餓,孩子不能挨餓,即使如此,還是撐不下去了,他覺得自己的人生就到此為止吧,在屏東縣內找了很多家慈善單位,了解了收容無父無母的孩子的條件,他填妥了很多表格,寫了一封給孩子的信,申請表格和給孩子的信放在一個封套內,壓在小桌上,趁著兩個孩子上學的時候,跑去菜市場買了兩斤木炭,賣木炭的阿婆還問他:「要吃火鍋嗎?」他笑笑,心裡在淌血。
上午十點左右,一切都佈置好了,點燃了木炭,他躺在床上等待那一刻到來,順手抓起床邊的那份包木炭的報紙,「當我只看到一半時,我就把緊閉的窗門拉開了,將燃燒著的木炭端到洗澡間澆熄,我不想死了。」
我靜靜的聽著,招牌燈的亮光打在他瘦削的臉上,有了一點笑意,眼眶也紅了,他又用勁的握著我的胳臂,說:「一位七十歲的老人家還可以賣水餃又替客人看車子,我為什麼不能活下去?真的很感謝趙先生,也感謝中國時報登出這篇文章,不然,我是死定了,早就死了,兩個孩子也不知怎樣了。」
「你現在怎麼過呢?」我很想知道他的近況。
「我們公寓樓下的一家賣早餐的攤位,老闆看我很苦,問我願不願意接下去賣陽春麵,我本來不敢作,後來想起趙老大七十歲的年紀還可以賣水餃,我才四十三歲,怎麼不能試試?」陽春麵的攤位已經開張一個多月,生意可以維持,比開計程車好一些,起碼房租和便當錢不成問題了。
張姓客人領著兩個孩子走了,看著他們踏著路燈的街道往前走去,我心很爽,我怎麼也沒料到『賣水餃又給客人看車』的情節竟然有這種「起死回生」的效果?
當然;除了張姓客人之外,還有一位住在台北永和的太太,因為婆媳不和,丈夫又有外遇,為了生活下去,她在七月間曾打電話給我,問我擺攤作小生意有什麼要訣?我回答說:「如果妳要賣牛肉麵、水餃等等,妳必須有耐心,對自己要有信心,而且要能吃苦,咬牙支撐,能夠撐下去就活了,撐不下去就垮了。」十月初,這位劉太太又來電話,說她的牛肉麵因為放了蕃茄和大蒜,又加了洋蔥,口味不錯,生意應該可以作下去了,但她又補上一句:「太辛苦了!」我回答她:「我這個老頭子都不在乎苦,妳也可以撐下去吧?」「對對,我一定撐下去。」
不少的客人來到店裡除了嚐我們的水餃,另一個目的就是要看看賣水餃老頭的長相,想看就讓你們看唄,看來看去,還不就是一個皺皺巴巴的老頭子,我從站在櫃枱前的客人表情上可以猜出他們的心境,他們必定在疑惑「左看右看,就是看不出一個老頭子和他那口子,竟然在兩年半之內,打造出十六種不同口味的水餃,還有每天不同樣式的十二碟小菜,這又是什麼原因呢?真有點不可思議哦!」說穿了也沒啥大不了的,只要用心揣摩,用心觀察,再加上多和客人溝通,就行啦!
太多的人問我:「聽說你以前作記者,現在賣水餃又替客人看車,習慣嗎?」
我心中在笑,記者!沒什麼了不起,不就是一門職業嗎?不過;我除了把記者當成自己的職業,也摻雜著濃厚的興趣,所以將近四十年來,一直過得愉快,如今,離開了工作崗位,改行賣水餃,不就像是對自己的又一次測試嗎?差異就在身段的轉換罷了,所以對於太多客人的盤問,我的答案是統一的:「改變身段就好。」說得很是容易,但今天就有不少人放不下身段,因為他一直在過去的歲月中盤旋,退不出死胡同,他的日子當然過得空虛和不自在。
上回刊出那篇文稿時,我留下了聊天電話0937-561531,浮世繪主編特別好意問我,刊出電話會不會帶來困擾?我說沒關係,果真不錯;一位玩股票玩崩的先生來電話,他問六十歲還能夠另起爐灶嗎?我說,我七十歲才剛起步,你比我還多了十年本錢,當然可以,他現在在桃園龍潭開了一間麵食館,生意也過得去。一位丈夫過世的單親媽媽告訴我,她的丈夫在世時也是局長級的上班族,為了想把退休金合理運用,想開一間小餐館,但是又不好意思,怎麼辦?我說:「清清白白作生意,沒有什麼不好意思,只要妳想作妳就作吧!」細細品味過來,我這支電話不是也為多位受困的朋友指點了『迷津』嗎?
~在上篇部落格的迴文中,有位『老銀』讀者,羞辱我年輕時不可一世,年老了淪落到賣水餃,還不知羞恥。其實,他說錯了,我年輕時只是一個盡責的記者,沒有不可一世,至於年老了賣水餃倒是事實,有沒有到達『淪落』的境界,我倒沒感覺。
~隨著一位老顧客的聊天,勾起這段回憶,也好,就讓大家了解一點老頭子的『淪落』歷程吧!
話說到這裡,附帶一句:別忘了訂購趙老大的各式水餃,感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