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餃傳奇10

　餃子館開張五個月後，我發現門前的停車問題越來越嚴重，也就是說，因為停車不便，很自然的就流失了不少客源。

　我捨不得客人離去；於是我就成了代客泊車的老頭。

　我成了全台灣年紀最老，而經驗最少的泊車老頭，你見過快七十歲的老頭還在替客泊車嗎？我就是唯一的老頭。

　我們這條街原本就夠狹窄，再加上紅黃線一路劃到底，想要找個停車位置確實很難，為了尋求停車機會，我必須坐鎮指揮，閃躲拖吊車的視線，給客人一個安心吃餃子的時間。

　我很了解，鄰近有幾條巷弄偶而會出現空隙，我就指點客人左轉右彎，快停快停，有的客人很不習慣，心想，來到趙老大餃子館吃幾個餃子，還要為了停車問題忙得一身汗，算啦，改天再來吧，事實上，碰上這類客人，我就明白他不會再來了，他厭煩停車，我又失去了一位客人。

　我想開了，我為什麼不能替客泊車，走在大街上，處處可見『代客泊車』的牌子，人家可以代客泊車，我的店當然也可代客泊車，我就成了代客泊車的門僮，人家是泊車少爺，我是泊車老爺，不行嗎？沒有不行的道理。

　我們店門前有兩條長板凳，是給客人坐的，我也坐在一角，凡是遇到開車到門前而又猶豫不決的客人，我就順手舉起『代客泊車』的硬紙板，客人看到牌子，開門下車，手裡的鑰匙交給我，客人進門用餐，我為客人停車，碰上一位難求時，我就停車在視線以內的紅黃線上，拖吊車出現，我就跑過去解圍，開走客人的車子，或是向拖吊車的執勤警員打個招呼，或許警員看我這幅老人樣，也就不忍拖了。

　我們的店距離拖吊場太近，拖吊車開出拖吊場，拐兩個彎就到我們這條街，因而一天閃避拖吊車就夠累人，沒辦法，作生意嘛，要賺錢嘛，代客泊車就是理所當然的服務。

　每當落雨的晚上，我獨坐長板凳上，手裡拿著『代客泊車』的牌子，萬般感慨，油然而生；當年我們開車到公眾場合，門口的泊車少爺趕過來接車鑰匙，多少年後，那個曾經拿一百元小費給泊車少爺的人，卻獨自在等候為客人泊車機會，二十來年的光景吧，就是這麼大的一個輪迴，不過；這個輪迴也似乎太令人感傷了，不是嗎？

　有晚，又是一個落雨的晚上，來了一輛休旅車，我正要舉牌，車上下來五人，四男一女，我一眼就看見走在中間的秃頂男人是往年的同事，他也看到我手裡的牌子，大感驚訝的問：「老趙，餃子館不就是你開的嗎？怎麼你在這裡代客泊車？」

我回應，店是我開的，但代客泊車只是一種服務，偶而停停車，也沒有什麼了不起。

　秃頂男人和另四人進了餃子館，大約過了半小時，他又出來了：「老趙，進來喝一杯嘛，我替你介紹幾個朋友，很有實力的朋友。」我說：「不必啦，有實力的朋友和我也扯不上關係，不必啦。」秃頂男人又說：「老趙，請個小弟來泊車嘛，幹嘛要自己幹，快七十啦，何苦呢？你也真能放下身段？」我告訴他，很不容易請到小弟，我們這裡又不是夜店，沒有小費，誰願意幹？

　這一票客人吃喝完了，要買單時，他又跑出來找我說：「老趙，可以打個八折嗎？我還特別向他們介紹你曾經當過副總編輯。」

　我有點不高興：「介紹我當過副總編輯，跟你吃這餐飯又有什麼關係？你的意思莫非是讓他們知道一個副總編輯今天落魄到代客泊車？」

　「我也是好意，別誤會，你可以給個面子，打個八折？」

　「有實力的人還在乎兩三百元的折扣？好笑，很抱欺，我們店裡不收小費，也不打折扣，這是老趙的店規。」

　打烊後，回家，我在小屋內喝著小酒時，想起秃頂男人的一句話：「老趙，你也真能放下身段。」

　身段，太抽象了吧？

　我腦子裡一直揣摩，身段，多少錢一斤？

　想起在這個社會中，太多人就是因為放不下身段，打腫臉充胖子；太多的人為了把自端得高高的，故作學問狀，故作名人狀，表面上油光水亮，道德文章，骨子裡卻是一無所知，一無所有。何苦要找罪受呢？

　我和我那口子從開餃子館的第一天起，我們就把自己的『身段』收藏起來了，我們在餃子館的廚房就是工人，在門外就是代客泊車的老頭，難道你在代客泊車時，還要表明自己曾經當過副總編輯嗎？誰理你，屁！

　客人滿意，餃子賣得多，才是真理。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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