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餃傳奇6
開張兩個月,我們兩人的體重各自下降,我瘦了三公斤,那口子瘦了兩公斤,尤其是她的臉色特別難看,一片臘黃。
季節已經進入七月,熱死人的氣溫,尤其我們餐廳的廚房是鐵皮的組合屋,四個爐灶,一旦同時點火,比進入烤箱還要煎熬,天熱加上勞累,加上沒有食慾,怎麼會不瘦呢?
因為沒有足夠的成本,為了省錢,我那口子除了煮餃子,還要抽空炒菜,還要抽空包餃子,下午的休息時間,她就隨著一位大陸來的阿嫂包水餃,看著她眼皮已經睏倦得合起來了,我就勸她倒在躺椅上喘口氣,她總是揉揉眼,繼續包,繼續桿皮,即使是鐵打的身子,也撐不多久啊?
果然,倒了!
那天中午,她倒在煮水餃的爐灶旁,我們送她去醫院,醫師只有一句話:「勞累過度,貧血,需要休息一周。」在急診室內躺到晚上,她一定要回家,我們回到家,她躺在床上,面帶微笑的說:「老頭子,放心吧,我沒事,睡一覺就好了,店裡不能缺人。」
我明白,她的笑容是作給我看的,表示她還挺得住,她還是要去店裡,我說,我登報找人,一定要休息,起碼休息一星期,她又笑笑的說:「我們請得起人嗎?已經有兩幫手了,哪來的錢再加人手,我們自己幹吧!」
「身體重要,我們關門歇一個星期,等妳恢復健康後,我們再開門。」
她搖頭反對:「剛開張就歇業,朋友們必定認定我們撐不住,為了面子,也要撐下去。」
我們聊了一個多小時,我勸她先睡吧,我回到電腦房,想寫稿,能夠賺點稿費,不也是些許的補貼,啟動電腦,不知如何寫下去,我走進了死胡同;人家作了一輩子記者,有的移民了,有的去了大陸,有的炒股票炒得熱烙,我呢?我為什麼卻落得賣水餃?所以有位林姓的同行,有次在電視的談話節目中影射我,他說,有位記者退休後,淪落到賣水餃,我聽後也只是苦苦一笑,我不是在賣水餃嗎?
我淪落了,真的淪落了。我呆呆的坐在電腦前面,縷不出一點頭緒,我真的很痛苦,真的不知以後的日子還會淪落到什麼境界?
我只在想,走一步算一步,能夠賣幾粒水餃就賣幾粒吧!一雙手搭在我的肩上,不知她什麼站在我背後,轉頭看她,一臉的淚水,我按著她的手臂:「妳哭了,不要落淚,妳要休息。」她給我一條毛巾:「老頭子,你也不能落淚,早些睡,明早六點還要去買菜呢!」我抹了一把臉,很久很久才說,沒有說,心裡在說:「我們根本沒有流淚的資格,我們是淪落在社會角落上的夫妻。」一面服著中藥,支撐著搖搖欲墜的身子,一面挺在鐵板屋的烤箱內下餃子,每當看著她端出熱騰騰的餃子,我送到客人面前時,我都想說一句「這是一盤粒粒皆辛苦的餃子。」我當然不能說,我該多麼感謝那個汗流不止的杭州女人,我的那口子啊。
我的店開張到今天,從來沒有找過朋友來『捧場』,我覺得沒有必要,即使守候一天,沒有賣到三千元,我也不會掛電話向朋友請援,沒必要,我們就自己熬,我那口子也是同樣心理,她也有朋友,她的朋友偶而也會掛電話來店裡,關心的問生意情況,「我們可以來捧場,不必客氣。」我那口子的回應永遠是:「不要來啦,現在客滿沒有位子。」事實上,往往只有一人客人在喝酸辣湯。
我們就是這樣,我們就是撐著,一直這樣的撐著。有句話一直埋在我內心深處,『趙老大北京餃館』已經撐過五年,我又能再撐幾年?我沒有跟那口子說過,我如果提起這句,她又要落淚,不說,絕對不說,自己說給自己聽就好。我們是沒有落淚資格的夫妻。
抹去淚水,加緊包餃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