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料新聞界36
在棚子裡不能躺下,只能坐著,大家就是背靠背的坐著,如果有一個睡著了,被他靠的人一定很吃力,因為睡著的人等於全身壓在他身上了,大家就這麼挺著,
手裡的兩片餅乾早就塞進了口裡,連牙縫也沒殘渣了,坐在最右邊的那位同業就是發餅乾的老大,他雖然存貨有限,但是我們聽到很輕微的咀嚼聲,想必他有私藏存糧,緊貼在我身旁的龍啟文湊到我耳邊說:「聽到沒有?」
我點頭。
「這小子不夠意思,不老實,騙人!」龍啟文指的就是餅乾,似乎很生氣。
「人家拿出兩片,已經不錯啦,忍耐點吧!」我也在龍啟文耳邊回應他。
「我看他買了不少吃的哦!」龍啟文還是不能平靜。心裡一直在惦記著餅乾,我想,他一定很餓了。
事實上,我也很餓,跑了一天山路,就靠中午的兩碗飯,晚間就靠兩片餅乾,鐵打的身子,也撐不住哦,不過哩,我比較能咬牙熬著,早知在登山前也準備一些吃的就好了,但是誰又能料到跑了一天還沒見到飛機的影子,原以為找到飛機就可下山的,一旦下了山,萬事解決,又怎會在這個原始風味的草棚內過夜呢?
雨似乎沒停止的跡象,而且越是夜深,越是下得急,真不知還能撐多久?
草棚子雖然很牢靠,但是頂上的大葉子還是有很多空隙,雨水就順著空隙滴下來,滴到頭上,身上,還有的滴在脖子上,又順著脖子往下流,真夠涼,冬天,夜深,涼水流到背上,真不好受,那股透心涼,有如挨了一劑強心針,想睡欲也睡不著了。
夜越深越靜,或許是下兩的關係,原先遠處傳來貓頭鷹的叫聲,此刻沒聲了,躲進了樹洞,睡覺去了,山區安靜得真是一片死寂,我們七人都沒有動作,那兩位山地青年早就入睡了,我也有些睏,但是睡不著,冷,餓,渴,我探頭到草棚外,伸出舌頭,接點雨水,濕潤濕潤喉嚨,看看夜光錶,只不過是九點三十五分,太早了。
平時,這個時間,正是報社最熱鬧的時刻,大家都在忙著發稿,忙著接電話,
灯火通明,個個精神旺得很哩。我們,五個記者,卻擠在草棚內度過漫漫長夜,我在想,天亮後,是否還要繼續往周邊搜索?這是個有待思考的問題,當然來到山上的目的就是找飛機,飛機沒找到之前,是否就收工下山呢?這次上山的記者除了我們五人還有六七人,他們早就散開了,此時此刻也不知他們在那個位置?我有些顧慮,他們是不是已經找到飛機了?如果,他們已經有著落,後果真是不堪設想。
好不容易熬到天亮,大家研究一番,結論是不能繼續走下去,因為沒有一定的方位,飛機究竟在那裡,毫不了解,胡亂的摸索,必定又是浪費一天,而且沒有糧食,我們真是後悔沒有跟著民航局的人員上山,而另一夥記者就是跟在民航局人員後面,這樣是正確的作法,因為如果民航局人員也沒有找到飛機,必定還有下步動作,而不是盲目在山中前進,時間耗費了,又沒有結果,大家商量一會,決定下山,等候民航局人員的決定。
兩名山地青年,決定不走原路,而打算從另一個方向下山,因為另找路徑,也有可能找到飛機,我們在飢餓中又出發了,行走了一個多小時,見到一夥人從另一岔口出現,原來就是民航局的那組人馬,當然也包括記者在內,我一眼就看到徵信新聞的攝影記者小邱,我問他找到沒?他笑笑的很滿意的說:「找到了,我都拍到了。」
小邱以前和我在徵信新聞同事,現在因為我跳到聯合報,跟他反而成了敵對的報社,沒辦法,他還在笑,一幅勝利的微笑,看他真得意。我問民航局的人員,從這個位置到現場還有多遠?他說,少說也有兩小時的山路,路很不好走。
我和龍啟文商量,要不要上去看看?民航局人員說,如果沒有人帶路,一定找不到飛機,但是眼前的這些人,都在忙著下山,誰也不願意帶我們上去。
猶豫了一會,我們五人決定不上去了,因為沒有人帶路,即使往上走,也不一定找得到飛機,豈不又是白忙一天,民航局的人員表示,他可以把現場狀況,全部口述一遍,我問他照片沒有怎麼辦?民航局人員給我們一個安心消息,中央社會發照片。
後來我才明白,原來民航局也拍了照片,民航局不能直接供應給任何報社,而交由中央社統一發稿。
問題解決了,但我還是要繼續趕路,因為我們必須趕到高雄,高雄的辦事處已經裝設了傳真機,新聞稿就在辦事處發往台北編輯部,圖片則由台北中央社供應。
一路急趕,午后又下雨了,天雨路滑,我們是連滾帶爬,年輕嘛,年輕就是本錢,也不在乎身上的泥濘,反正趕到高雄為目的。
天黑了,終於見到山下的灯火,下到山腳,才知道這個村落是屏東的來義鄉,若干年後,再到來義鄉,再到大武鄉,我才發現一個屬台東縣,一個是屏東鄉,我們原來翻過兩個縣界了,結果,還是沒有看見飛機,也是嘔人。
在山下找到一輛計程車,司機載我們經過屏東萬巒鄉時,他說,這裡的豬腳很有名,要不要吃頓飯再回高雄。算算時間,應該不會影響發稿,我們嚐到全省聞的萬巒豬腳。
幾十年的往事歷歷在目,幾十年後,我還是愛吃萬巒豬腳,但是這家老店已經由第三代當老闆了。而我也由一個年輕的記者,變成一個老人,啃起豬腳來,牙口也不行了。
那晚,我們就在高雄辦事處發稿,第二天看報紙,聯合報和徵信新聞比起來,大同小異,聯合報唯一的遺憾就是由中央社提供照片,但在讀者眼中,也不會查覺到這點瑕疵,正是內行人看門道,外行人看熱鬧,又有幾個讀者會關心照片的
來源,但實際上,內行人就知道聯合報輸了。
說實在話,我也承認這一仗是輸了,雖不情願,但也無奈啊!
附加檔案/
與母親告別書
親愛的母親:
前天晚上十一點,我趕到邱外科醫院時,您臉部的氧氣罩已經移開了,我知道,您已經走了,走到一個安樂的世界,護士小姐告訴我,您是十點五十二分,生命到達終點,您真的走了。我欲哭無淚。
最近兩年來,您一直被病痛所苦,當您不能進食,而必須依賴灌食的那天起,我就了解,您的生活樂趣已經完全沒有了,後來您的四肢開始扭曲,呼吸又很困難,您幾乎已進入昏迷狀態,在最近一年內,您四次進出醫院,也曾插管急救,也曾住進加護病房,我明白,除了增加您的痛苦,對病情毫無幫助,但只要一息尚存,我又不甘心放棄救治,但我深知,任何的急救都沒有希望,然而還是抱著一線希望。
這次送您去邱醫院,我在『放棄急救志願單』上簽字,目的就是等待一個寧靜的時刻到來,因為看著您的身體狀況,任何動作都無法挽回了,為了解除不必要的折磨,我只有簽字,這點,還請母親的諒解。
二十年前,父親去世時,您在北投教會買的一塊墓地,現在因為土地問題,政府不許再埋葬任何遺體,這是政府的規定,所以不得不作火化處理,安放靈骨的場所是政府經營,不是很美化,但我也是能力有限,一旦經濟情況許可,必定要轉往更好的處所,這一點也請母親原諒,我很相信,母親撫育我六十二年,必然可以原諒我的這種決定。
六十二年,真的過去了,那夜我望著您的照片,想起民國三十三年的那一天,您和父親結婚,從此接下了照顧我和姐姐的擔子,住在湖北恩施鄉下,冬天,您在油燈下縫棉鞋,縫棉衣,您把父親,姐姐和我照料得無微不至,真是辛苦,但不曾聽到您有一聲埋怨。
小時候,我頭上長個大膿疱,您每天揹著我去醫院換藥,九歲那年,我們在重慶,我又患了腦膜炎,當時是很嚴重的大病,住院期間,每天下午要抽一次脊髓,這是很疼痛的手術,我大哭大叫,您陪在旁邊痛哭流涕,您雖是繼母,但也是『母子連心』啊!
親愛的母親,我們一家在三十八年來到台灣,寄居在何伯伯家,經濟空白,您經常拿著從上海帶來的牙膏香皂到南門市場便賣,換點菜錢而己,這些往事,歷歷在目,您忍辱負重的氣質,我永生難忘,我親愛的母親!
我在當兵期間,我們住在北投山上,有天放假回家,吃過午飯後,就要回營,我問您要點零用錢,您搜遍皮包,家裡沒有錢了,我走了,當我快到火車站時,聽到您在後面叫我,原來您在抽屜中找到八十塊錢,趕忙從山上跑下來,我真感動得流淚不止,後來我把這段經過寫在中國時報副刊,您的偉大應該讓很多母親知道。
父親過世了,您獨自在內湖山上找到政府辦的養老院,您和很多老人住在一起,
環境很美,您過得也自在,但是多年之後,您患了老人痴呆症,我們不得不接您來高雄,住在安養中心,您的身體狀況一天比一天差,最後到了必須送醫院的程度,去年某一天,送到健仁醫院時,醫師說必須插管,我同意,但是我心裡很明白,您的健康已經到了枯竭地步,雖然偶而好轉,但也是短暫的片刻,我很清楚,我將和親愛的母親分手了,不捨,但也莫可奈何。
這次送到邱外科醫院,我已有感覺,您再出院的機會已很渺茫,因為您喘得很嚴重,氧氣罩罩在臉部,看著您用勁吸氧的動作,我心如刀絞,您必然痛苦,我也難受,終於您在加護病房只躺了三天,醫師就作了最震撼我心的宣告,親愛的母親走了!
您可安心的走,我和輝秋一定會堅持的作一個完整的人,再苦,再難,我們也不會替趙家人沒有顏面,去年,我得了癌症,一年過去了,經過檢查,一切正常,而且在輝秋的照料下,我會更健康,請母親放心。
明天,您將真正的進入天堂,我會送您最後一程,這兩天,想起母親的種種,我獨自一人會落淚,我也是無奈,這是人的最後一站,誰都無法挽回,親愛的母親,您安心的走吧,您上天堂,與主同在。
讓我再呼喚一聲,我親愛的母親,安息!
兒慕嵩叩上
民國九十六年元月二十六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