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年紀總在六十五歲以上的醫師,指著螢光幕說:「你看哦,這是大腸,這個圓圓的就是腫瘤,很大了。」
老醫師為我作這項檢查之前,已經作了一次透視,因為找不到病源,他引我到另外一間,再作一次更深入的檢查,我心中有了底,必然是情況不對,否則一次就夠了,幹嘛要再一次,這次檢查,就是把挺長的一根管子伸入腸部,伸得更深更遠,這是不好受的,但是生病了,就是要治療,治療就得忍受痛苦。當我從小床上坐起,老醫師望著我,向我解說。
「腫瘤?腫瘤!怎麼會這樣?」我心中暗忖。
老醫師看看我的年紀,說:「差不多哪,五十歲至七十歲的是大腸癌的高峰期,你不正是七十歲嗎?」
這天是2006年一月十三日,我的生日是農曆十二月十五日,正巧就是國曆一月十四日,也就是說剛剛貼近七十歲的門檻,就發覺了這玩意兒,我也是太衰了吧?
「腫瘤,腫瘤!」我問老醫師:「怎麼治療?」
「開刀,這是唯一的有效治療方法,而且要快,不宜拖延。」
我明白了,本來就是如此,癌症除了開刀,再也沒有更好的治療方法,其實,我早就了解,癌症到了不能開刀的程度,哪才是最嚴重的症狀,只要醫師說開刀,表示還有救,就是這麼回事,如果醫師說,用化療方式治療,那就表示開刀已經不行了,只能用化療來處理,當然化療也有完全恢復健康的患者,這是我後來才了解的癌症新知。
我坐在床沿,老醫師又說:「如果要開刀,可以安排在下星期一住院,星期二就開刀。」
我細細的聽著。
在老醫師的身邊站著兩名小護士,其中一名聰明掛在臉上,一臉的精靈,另一名則像鄉下女孩,土土的,精靈護士看我的臉色,猶豫不決,開口了:「大腸癌就是要開刀,越快越好。」
「對,越快越好。」土護士幫腔。
我問老醫師:「有沒有其它的治療方法?」
「沒有,只有開刀最有效。」
精靈護士又幫腔:「一定要開刀啦!」
土護士也幫精靈護士的腔:「對,一定要開刀。」
讓我考慮一下,本來也是嘛,這麼大的事,難道說開刀就開刀嗎?萬一一刀下去就與世永別,連向朋友說聲再見的機會都沒有,不行,捨不得,也不甘心,我說:「我回去考慮一下。」
老醫師點頭,望望我,精靈護士又開口了,就因為她這句話,惹起我的反感:「如果你不趕快開刀,大腸癌的後期很痛苦,大便從口裡吐出來。」
土護士立即搭腔:「對,大便從口裡吐出來。」
我從床沿沖立起來,頭也不回的走了出去,候診室的一名護士已經填妥了開刀切結書,遞到我面前:「你簽個字吧,下星期一住院,隔天開刀。」
我看也不再看,走了出去,心裡一直在幹,幹這家診所的作風太差,太毒,太奸詐,這哪像診所?這不就像黃昏夜市賣補腎固精丸的地攤嗎?
開車離開診所,真不知此時此刻,應該投身何處?我開到公園附近,剛停好車,一輛黑色長廂禮車迎面駛來,這不就是禮儀公司的出殯車嗎?我有些發毛,心中有鬼,有怪,心想,說不定自己也快被抬上這款禮車了,真有這種可能嗎?怎麼沒有這種可能?精靈護士不是說得那麼恐怖嗎?不開刀就是等死,等著這款黑禮車來接你。
我不再想這些,調轉一個有希望的想法,希望老醫師的診斷錯誤,小護士也在胡說八道,我下了一個決定,必須再作一次檢查。
想起一個朋友,一位醫師朋友,楊浴平,國防醫學院畢業,作過國軍總院眼科部主任,我掛電話給他,劈頭第一句就是:「楊醫師,我萬念俱灰,我快死了,我得了癌症。」
楊醫師聽我要死不活的口氣,也有些納悶,「老大,你到底得了什麼病?」
「癌症哪!」我說:「我想再作一次檢查,看你沒有其它的主意?」我又把一小時前發生的狀況轉告楊醫師。
十分鐘後,楊醫師打電話來,希望我在這天下午到聯合門診作一次門診,楊醫師特別強調,聯合門診的醫師都是各大醫院的主治醫師輪流看診,應該可以得到完整答案。
從中午十一點到下午三點半,四個半小時內,真是一陣痛苦煎熬,如果到了聯合問診又是同樣的答案,我又該如何面對?面對的顯然就是死亡,錯不了,我快死了,也許熬不過一個星期,我就要上車了,就是那種黑色的,我怕,我怎麼不怕,現在想起很多人說自己不怕死,那是鬼話,那是逞強,心裡卻是怕得不得了,人,哪有不怕死的?
我去了聯合門診,這是在高雄生活三十多年來第一次來聯合門診,這天值班醫師是陳塗牆,陳醫師以前在國軍802總院擔任大腸外科主任,退休後,自己在外開診所,每星期到聯合門診中心看半天門診病人,陳醫師為我作了初段檢查,也是沒有發現什麼異狀,他約我第二天去802醫院再作一次檢查。
又熬過了將近二十四小時,宣判了,我躺在檢查室,陳醫師叫我太太到門外,說什麼?可想而知,依稀聽到陳醫師說:「癌症,不會錯,必須開刀,應該不會有什麼問題,我來替你們安排住院。」
不一會,陳醫師和我太太走了進來,我清清楚楚看到那口子的臉上還有淚痕,由此我又得到一個証實,我真的得了癌症,而且還很嚴重哩,那口子的眼淚必然就是陳醫師向她提供什麼危險信號?
我又想起了那輛黑色大禮車!
(明天見,大家都健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