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後回憶起來,這趟宜蘭厝的採訪經驗,是我個人最「發現新台灣」的一次經驗,也是一趟豐富的建築之旅、也彷彿有耶魯名建築師導覽參觀實品屋一般。怪不得那晚從宜蘭回台北後,第二天先生問我,為什麼會說夢話:「我要搬去新蓋的房子…」。
我們採訪的是耶魯建築碩士黃聲遠。十年前他從台北到宜蘭,跟其他建築師配合當年游錫[方方土]作縣長時推動的「宜蘭厝運動」,幫忙設計打造「適合宜蘭的房子」,目的是讓新建的房舍融進蘭陽平原綠油油稻田景觀中。
後來他繼續留在宜蘭,從此定居宜蘭。很難想像一個四十歲的建築師穿著一身短褲背心加拖鞋,他認為這是適合宜蘭的穿著,正如同他蓋的是,適合宜蘭的房子。
他在宜蘭的作品不少,我們只看其中四個。我並不懂建築、令人佩服的也不只是作品本身,重要的是他所表達的觀念。
首先是他在宜蘭的第一個作品:礁溪林宅。這是一棟彷彿蓋在水中的房子,因為礁溪到處是湧泉,人們向來靠湧泉洗衣洗菜過生活。黃聲遠選擇盡量留住這塊地的原有特色。
這也是當年「宜蘭厝」活動的概念:全台灣的「樓仔厝」不必長得都一樣:方形、灰色、把容積率蓋滿…,應該有更適合宜蘭氣候環境與人文特色的「宜蘭厝」。比如說,遮雨的斜屋簷應付宜蘭多雨的氣候、用大窗戶將宜蘭的綠意盡收眼裡。或者,黃聲遠最喜歡的,有個爬得上去的屋頂。因為在寬廣的蘭陽平原上,只要稍微站高一點點,視野就不一樣。
「將建築物融入環境中,讓住在這裡的人、跟房子、跟土地,產生更密切的關連。」有人將「宜蘭厝」稱為宜蘭新建築運動,黃聲遠說,其實「宜蘭厝」不是某種特定的建築模式,只是一種「蓋房子之前更謙虛面對既有環境」的觀念。
具體的例子是我們所看的第二個作品:壯圍張宅。
這是靠海邊的屋子,有著大屋頂是考慮強風、和海邊的太陽,也配合宜蘭多雨的特性。當我們從遼闊的稻田中遠遠看到這房子,就懂得黃聲遠所說的「謙虛」了:它完全與鄉間稻田景致相容。
甚至剛開始設計時,旁邊還沒有房子,但後來隔壁先蓋了樓房,不論美醜,黃聲遠竟然配合隔壁,更動了自己的設計。因為他認為外觀不是用來比美,而是要尋求整體的和諧。
光是這個觀念就讓我大開眼界。果然是,謙虛面對環境。
他的設計同樣可以爬上屋頂。儘管是一層樓的房子,在屋頂吹風、瞭望綠油油的稻田,果然心曠神怡。我們在屋頂上聊「宜蘭厝」,他說當年的活動雖然只請了不同建築師設計了九棟房子,但這幾年來,認真蓋房子的觀念已經在發酵,宜蘭有越來越多有趣的房子。
不過黃聲遠也漸漸發現,光蓋「宜蘭厝」還不夠。作為宜蘭在地建築師,他認為民宅之外其實大有可為。
「我們生活環境裡面並不是只看到那些可以買賣的土地,還有道路、和周邊那些沒有人注意的水圳、山邊、海邊啊!」黃聲遠這幾年把他的重心放在政府部門委託案。
所以我們去到第三個地點,不是民宅了,是三年前他設計完工的「宜蘭社福館」,也是讓他獲得台灣建築佳作獎的作品。
「我自己也住在宜蘭啊,我天天看得到的房子,怎麼能蓋醜呢?」這座位在宜蘭河邊巧妙連接河堤的公共建築物,的確是他和家人愛去的地方。每到傍晚,許多宜蘭市民也習慣來這裡享受舒適愉快的環境。
黃聲遠更興致勃勃地宣告:今年年底前,宜蘭火車站前廣場還將出現大變化!號稱要讓宜蘭市成為一座「適合雨中散步的城市」。
第四個地點就是宜蘭火車站前的大工地。
幾支十五公尺高的棚架已經搭上,是為了讓人走在這遮雨的環境裡沒有壓迫感。黃聲遠指著旁邊說,這裡會變成很大的水池,叫做「魚跳田」,他已經開始想像,水池邊有人喝咖啡、旁邊還有藝文活動,他有信心這條「宜蘭人回家的路」
將具有人文質感。
我注意到是年輕人負責監工。黃聲遠的事務所裡幾乎都是年輕人,多數是對宜蘭感興趣的建築系畢業生。他們一起思考:該把宜蘭城變成什麼模樣?黃聲遠也主張給年輕人機會,他們正戰戰兢兢實踐心目中理想城市的大夢。
我們看到他們用心設計宜蘭的景觀,「我們還在學習,但我們想做的很多,因為我們就住在這裡啊!」
宜蘭人普遍對自己的環境特別自豪,也包括移民到宜蘭十年的黃聲遠:「或許是大家對宜蘭有一份珍惜吧!就會想多做點什麼事,能更貼近地方的特質…。」所以每一棟他蓋過的宜蘭厝,讓他自己以及其他宜蘭人,更喜歡宜蘭。
這回我又想定居宜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