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就是小健、呆魚、阿德…?」簡直無法形容我的驚訝。
在南迴線火車上與這四個「七年級生」同行,我想報導他們兩年前走完台灣兩百五十個火車站的青春壯舉,也想聽聽他們如何推薦這段—他們心目中排名第一的南迴鐵路風光。
但我萬萬沒想到,他們就是「台灣鐵道介紹」網頁的作者,我這幾個月製作專題時最依賴的網頁,怎麼會是出自眼前這幾個小毛頭?
我記得當時反覆查閱,就屬這個網頁最好用,我還把它保留在電腦裡「我的最愛」中,每次出發前習慣先點進去,瞄一下我們即將到達的火車站長什麼樣子。因此對文章後的署名「呆魚」、「小健」漸漸也熟悉起來,心中還默默感謝他們完整的資料整理。
哪裡知道,這好用的東西就是當年這些台中一中學生,花了一整個學期,利用週末一站一站記錄下來的成果。不禁更佩服起來。
網路上署名小健的黃健彰是當年「台中一中鐵道探險隊」隊長,現在是淡江航太系一年級學生。買票時提醒我替他買殘障票,我才注意到小健隊長行動不便。但根據其他隊友的描述,他卻是那個常常利用短短的火車靠站時間,快速衝下車猛按快門,再匆匆上車趕往下一站的人。
小健說,他本來不是什麼鐵道迷,高二那年是老師徵求同學參加台灣網界博覽會比賽,他是衝著製作網頁加入的。
在老師建議下,他們決定組成鐵道探險隊,以「台灣鐵道之美」為參賽網頁主題。才剛出隊幾次,他看到台灣的火車風光如此動人,就這麼迷上每一趟火車行程。
「行動不便會造成困擾嗎?」我小心翼翼地問,沒想到他告訴我,隊上還有一位視障同學呢。那位同學雖然是輕度視障,但感受力強、文章功力好,「我就當他的眼睛,把風景講給他聽啊!」
這一夥大約八、九個人就這麼各司其職,把台灣鐵路繞了一圈,而且不只是繞,是每一站都到。
這計畫並不如想像中容易。以我們的採訪為例,很多小站班次少,如果不是搭配採訪車,時間上很難安排。但他們這些沒駕照的高中生?「就只有靠火車,或偶而走路囉!」我實在好奇這幾個人怎麼做到的。
「火車時刻表啊!這很有用喔!」
後來考上高師大化學系的副隊長趙明德,是他們當中公認的火車權威,由他負責排定最有效率的路線。每個週末他們就在火車上度過,甚至為了省下住宿費乾脆坐夜車,順便省時間。
這趟在南迴火車上的採訪,約到他們之中的四個人。我問他們,對南迴回憶最多的是什麼?只見綽號「呆魚」的學弟突然挑著眉毛,猛拍趙明德的肩膀:「喂,你的回憶啊…嘿嘿…難忘的大眼睛啊…」四個人當場笑成一團。
我這個老大姐當然聽懂了,一定是什麼浪漫情懷,高中生初戀那類的事…。正想追問個清楚,哪知道火車突然進了山洞。車聲轟轟吵得我們的訪問不得不中斷。才出山洞,這位少年老成的火車權威立刻對著我的麥克風介紹起南迴的隧道特色。
「坐南迴就是這樣,會經過許多個隧道。聊天聊到一半,別人聽不到,話題就中斷了…」,他也就這麼閃過了我所好奇的火車戀情話題。
一路上,他們一邊回憶兩年前記錄南迴的點點滴滴,也熱切地從年輕人的眼光,介紹南迴有多美。「從屏東枋寮往台東方向這段一定要坐右邊座位看海,屏東這段台灣海峽的海是綠的,綠的發亮,等穿過中央山脈,從隧道穿出來,台東那邊的太平洋是深藍色的。」我們這一路上的確一一證實他們的觀察。
這段鐵路線果然名不虛傳,可以看海也可以看山。
他們還推薦,得照他們的走法—坐沒有冷氣的普通車。這幾個浪漫的七年級生認為,唯有能開窗戶的普通車才可以呼吸到南迴的空氣,吹得到海風、甚至聽得到海浪聲。
在經過八公里超長的中央隧道以及一連串的小隧道後,我們終於到達學生們熱情推薦為「全台灣最漂亮的車站—多良站」。
這個無人招呼站太特殊了,不像車站,像個觀景台,火車剛穿出陰暗的山洞,豁然開朗的不只是車站月台,藍天大海波瀾壯闊直接映入眼簾。一座車站竟挺立在海邊的峭壁上。令人懷疑這孤獨冷清的小車站,莫非設站的目的只是為了令人讚嘆?
我不知道這麼小的車站一天有幾個人上下車,但趙明德說,他們曾經一行廿一個人擠在這小小的月台上唱歌、看海聽浪,待了一個多小時,肯定破了多良站的載客記錄。
這的確是屬於年輕人的浪漫。
同行的另外兩個學弟「呆魚」李崢成和「阿布」劉峻豪,今年高三,剛確定考上滿意的學校。講起跟著學長全台灣鐵路走透透的經驗,他們說那年高一,心智想法根本還像小孩,走完台灣鐵路一圈,「立刻變大人了!」彷彿成年禮,「這種經驗以後恐怕不會再有了吧…。」
這一趟南迴,我一方面震懾於南台灣的山海之美,一方面也發現人家七年級生可比我想的更認真踏實呢。
他們回憶,臨截稿前發現有些照片不完整,還得再跑一趟補拍,直到所有火車站資料蒐集完畢,一夥人不眠不休地待在學校電腦室整理資料、設計網頁、美編…好不容易將鐵路網頁建構完畢。
「當時只是一心一意拼著要完成,做完就很開心了」,甚至完成之後,他們得趕緊K書彌補錯過的功課,本來對結果不敢報希望,直到「看到是全國第二名,整個人都跳起來…」
其實不管得第幾名,光是知道兩年後,一個電視台的大姊姊發現這個網站,因此獲得採訪工作上莫大的方便,應該會覺得當年的努力很值得了吧。
那天火車從屏東坐到台東站,也聽完他們的故事。下車前,他們送我幾張光碟,還說可以在電視上歡迎觀眾來函索取,顯然對兩年前走過的足跡仍然自信滿滿。趙明德還特別提醒:「注意聽音樂喔,都是我們最喜歡的。」
回到台北我仔細看了光碟,明明是距離青春已經很遙遠的大姊姊,竟然還感動到眼眶濕潤。
那些用V8錄下的工作花絮、及顯然費許多時間等候才拍得到的火車畫面,僅管攝影技巧稱不上專業,卻有著最大的誠意。而蕭亞軒、周杰倫歌聲的背景音樂,也果然搭配這些年輕男孩們快樂的笑容,標誌出他們的青春故事。
我想到副隊長趙明德在火車上面對攝影鏡頭,一本正經說的話:「我想我們當中任何人,以後一坐上火車,一定都會回憶起那段曾經揮灑的青春。」
好羨慕他們擁有這段回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