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電話給「復興閣皮影戲」團長許福助約訪問時,我差點講不下去。
「你好,我是TVBS記者…」
「歹勢,我聽嘸…請你講台語。」糟糕,我講的明明是台語啊,再講一次。
「你講是叨位的記者?請用台語講…」我傻了,TVBS四個英文字母我還真不知道用台語按怎講呢?改說:「就是電視三十八台啦!」還擔心:他家不會沒裝有線電視吧!電話折騰好久才約好這段採訪。不禁暗忖:這老先生會不會太傳統了點?這樣,我發現得到「新台灣精神」嗎?
會想採訪皮影戲是因為文建會特別推崇彌陀鄉的「復興閣皮影戲」,讓我對這項表演藝術充滿好奇,畢竟它算是高雄縣彌陀鄉的一塊文化招牌。我也相信,這年頭看過一整場皮影戲表演的人應該不多了,希望從中發現某些值得介紹的東西。
沒想到訪問時,許福助先生也毫不吹捧:「我就是這麼比劃一下就對了…」
我仔細看著許福助團長打開大口箱子,把皮偶一個個拿出來、把白幕後的燈光打亮,一個人或單手、或雙手操作皮偶,嘴上讀著台語口白。老實說,當時心裡想著:「皮影戲逐漸式微,不是沒道理的。」的確,論目光焦點、聲光效果、戲劇張力,皮影戲怎麼跟電視相比呢?
怪不得許福助也跟之前採訪過的布袋戲團長說一樣的話:「都是你們電視興起,讓我們皮影戲藝術逐漸沒落的。」從逼真度和聲光效果,皮影戲比起布袋戲還更單純、甚至單調。
不得不承認採訪過程一開始有點失望,因為我對「發現新台灣」的想法,可不是想發揚冷門、或墨守傳統,而是希望找出某些有意義的精神、或新的價值。我擔心這位只聽得懂台語的老先生所做的事,會不會不夠有價值?
繼續聽許福助介紹這個戲團,我逐漸知道,所有皮影戲的技巧是他哥哥、國寶級大師許福能,傳授給他的。而他自己原來是開水泥卡車的司機,十幾年來利用下班時間慢慢學,直到哥哥過世後,自己也退休才接任團長。
我也繼續聽著許福助介紹,他說皮影戲的複雜,在於製作戲偶。從雕刻牛皮到縫接關節,每個細節都得自己來,即使是一隻小動物。
「我就拿照相機去動物園拍啊,像這隻犀牛,我就去拍照、再影印放大…。」
然後他再慢慢畫、慢慢設計關節動作、從一張完整的牛皮慢慢雕刻、上色,還要在關節處縫上線銜接固定,直到透過在布幕光影下看得出是哪一種會移動的動物…。
當我看到老先生在燈光下拿著雕刻刀,一刀一刀出神地刻著皮偶時,這個畫面觸動了我,讓我好有感覺。
我突然領悟:或許皮影戲的確是一種正在沒落的表演方式,但它的藝術精神其實不在吸不吸引觀眾,而是,老師傅全心貫注的這個畫面。從雕刻到演出,不只觀眾體會到傳統藝術,其實是老師傅和團員們自己進入一種藝術的心靈境界, 真正可貴的,不是觀眾的掌聲,而是過程中他們本身所享受的東西呢。
幾天之後,復興閣皮影劇團到台北演出,我欣賞了整齣「真武收妖」,敲鑼打鼓和助演的,人手全部到齊。我特別到後台找許福助先生和他的團員們。許先生一一介紹團員,我才知道其中有泥水工人、有賣醬油、賣檳榔、種菜的、還有鑿井的,我說:「你們敲鑼拉琴這麼專業,原來都只是副業啊!」八、九個團員異口同聲說:「靠皮影戲不能生活!這只是興趣啦!」
只要一排定演出機會,他們盡量從工作中抽身,就像我眼前看到的這一幕:這些人一大清早從高雄縣彌陀鄉趕到台北,光是把今天要演出的皮偶準備好,一一整理、順好線,掛在布幕後的長繩上就花了一、兩個鐘頭,節目一開始,在佈幕後面就專注地演起來了。根本其他野台戲不同,他們根本看不到觀眾的人數和反應。
我好像越來越清楚了。找到專題中想要表達的清神。
在這娛樂事業發達的年代裡,它跟我們這種只在乎收視率的電視媒體根本相反,多少觀眾?多少報酬?並不是他們的重點,重要的是彌陀鄉這幾個工人、農人和作小生意的,配合退休司機許福助老團長,把皮影戲認真當一回事。
他們在白幕後操弄皮影,全神貫注地進入劇情中,沒有電視的聲光效果與收視壓力,甚至也沒有掌聲。他們只是在工作之餘,把擅長的技藝認真表演出來。
藝術,不就是這麼回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