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確定要報導這個題材嗎?我們又不是在拍『醫療奉獻獎』…」攝影小潘竟然質疑我找的題材,搞得我也沒什麼信心了。
其實每一次出發採訪的路上,幾乎都不太有把握。題材的決定,往往只憑某種直覺。自認還不錯的題目,到了現場可能會發現並不是那麼回事,得趕緊設法補救,觀察還有沒有新的角度、怎麼增加故事的生動性?有沒有新靈感?儘量讓這題目變得「有感覺」。
這次尋找嘉義的報導題材時,剛好再次讀到蒲敏道神父的故事,他六十歲到台灣、九十歲創辦聖心教養院,以一百零一歲高齡過世之前還惦記著要成立成人重殘養護院。遺憾生前沒有機會採訪他。也不禁好奇,後來呢?有沒有人接下蒲神父的棒子?還有像蒲神父這麼愛台灣人的「外國人」?
網路上搜尋到一篇教養院內蘇秀慧組長的文章,剛好解答我的問題。「守護折翼天使的滿修女」描述具藥劑師身份的滿修女如何疼愛每個院生、如何設法學會開車、不分晝夜地接送孩子就醫…文筆很觸動人,使我不禁想藉著報導認識這位,來自菲律賓的滿詠萱修女。
但老實說,愛心人物的故事題材,我很怕播出來像陳腔濫調,若滿修女不擅表達,電視效果可能打折扣。其實心裡確實有些擔心。
請原諒我的職業病。第一眼看到滿修女時,真的是一邊打招呼、一邊衡量採訪她的電視效果。
身高不到一百五十、圓臉上堆滿笑容,一看就是可愛親切的人。接下來我注意到滿修女的國語。溝通上沒有問題、還帶點戲劇性外國腔。到目前為止,我都以電視「專業眼光」在認識這個人。
我們先在小教堂裡進行訪談。笑咪咪的滿修女對著鏡頭跟我們聊了起來。聊到年輕時自己獻身天主的決心、十五年前她來到台灣協助蒲神父,當時這收容極重度殘障孩子的教養院曾經窮到沒米煮飯,幾個修女們擔心得不得了…,也聊到她剛到台灣學國語的經驗,「好難喔,有四個音呢!」她立即大聲的反應逗得我哈哈大笑。
訪談過程中認識的滿修女,是個開心的人,很令人愉快,幾乎每一句話都是以笑聲作結尾。
不過,當訪問結束,跟她走進教養院孩子們房間那一刻,才是我們真正震撼的開始。
滿修女不只令人喜歡,她讓人打心底佩服。
之前從她快樂的描述中,我還一度以為孩子們很可愛呢!
走進房間,看到的卻是一個個眼珠往上翻、流著口水、脖子是軟的,幾乎面無表情坐在那裡,有的還發出類似呻吟的怪聲音。
我還沒有回過神來,滿修女已經走上前又抱又親,笑著對我說,「你看,他們最喜歡這樣啦。」
我從來沒有同時看過這麼多重殘孩子,一時尷尬地手足無措,想維持禮貌擠出點笑容卻總覺得不自然。過去自認不是沒愛心的人,卻在這天清楚知道:我差太遠了。
作為電視記者,我也報導過許多政治人物關心弱勢的新聞,鏡頭下的政治人物也能抱抱孩子露出笑容,但我從沒看過像滿修女這樣的。一看到孩子,簡直完全忘記攝影鏡頭的存在,一會兒擦口水、一會兒緊急抽痰…。
滿修女跟孩子們的互動幾乎像親人,她開心地指著要我看,這個孩子笑了、那個孩子長大了…,神情有如父母親驕傲地炫耀自己的小孩。
我嘗試想找出具電視戲劇效果的實例。譬如,有沒有哪個孩子經過她的醫治後奇蹟好轉?或哪個孩子在她照料下終於痊癒回家….?
「沒有啦!」滿修女說,我們是「照顧他們到上天堂….。」
「永遠不會好?」我這才意識到這是教養院、不是醫院。雖然滿修女具有藥劑師資格,也只是在照顧、不是醫療。
我發現對我來說,這是最困難的部分,沒有期待、沒有希望?
醫生的工作是設法把病人治好,老師期待看到學生越來越進步。而滿修女的工作竟是日復一日地作同樣的事,永遠沒有終點。我忍不住問:「那妳的成就感呢?」人不是都需要工作成就感嗎?
「成就感?」她的反應讓我一度以為她沒聽清楚我的國語。
停頓了一會兒,她說:「不知道,就是…很愛他們啊。」我不會忘記她說這話時的神情。原來這就是她的成就感,當滿修女付出愛的時候,並不期望獲得任何精神上、自我滿足上的回報,她甚至不期待他們變得更可愛。
因為她愛的是這些孩子們現在的樣子。
這是出於什麼信念呢?滿修女用不完全標準的國語,清楚說出她的邏輯:
「他們有個權利,我們有個責任。他們的權利是:『要愛我』,我們的責任是:『要愛他們』。」這樣的愛,只有宗教信仰可以解釋。
到我們結束採訪的回程,我發現自己已經不在乎這則專題報導畫面夠不夠好?做出來會不會好看?因為這個題目我是真的「有感覺」了。
心中只剩一個想法﹔怎麼把飽滿的感動透過報導傳達出來?深怕自己的文字不足以呈現出滿修女的開朗、樂觀、無怨無悔…。
一直到回台北,特別看到討論誰比較愛台灣的政治新聞時,常會想起滿修女的笑容。這位來自菲律賓、總是笑瞇瞇的修女,選擇台灣偏僻角落一群最少人愛的對象,正默默地、無條件盡責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