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一趟車要開兩個半小時?這麼久啊!」面對我不太禮貌的「挑釁」,公車司機林為凱輕鬆回應,「哈,就當作自己去一趟台中好了。」
其實是我太不瞭解公車司機的工作,兩個半小時路程、相同的路線,一天要跑四、五趟,我覺得蠻單調的。
「有點枯燥對不對?一樣的路線、講一樣的話、一成不變?」
「還好啦,就像打電動啦…」林為凱把開公車當作打電動玩具,這倒是挺有趣的想像。
首都客運226路公車司機林為凱成為我們報導台北站的採訪對象,因為去年SARS期間,他是第一個自願載運醫護人員的公車司機,當時他就是媒體採訪的焦點。過了一年多,大家似乎快忘記那段恐怖記憶了。那是一種現在難以想像的社會全面性恐慌,像前幾天我突然翻到一張照片,是快樂的公司慶生大合照,竟然全體戴著口罩只露出含笑的眼睛,手上還比個V字型,當時理所當然的照片,現在看來實在可笑到家了。
真的只有那特殊的時空背景下,才能想像林為凱自願載運SARS醫護人員,是多麼大的犧牲奉獻。林為凱得冒險面對不完全清楚傳染途徑的致命病毒、事後還需經歷一段不方便的居家隔離…,不過現在講起來卻成為輕鬆動人的故事。
「隔離之後第一天回來上班,有個歐巴桑一直指著我:『你、你、你是…』,我要她先找座位坐好,一直到要下車了,她突然對著我大聲說:『你就是那個去載SARS的司機』…」。
林為凱說,當時全車都聽到了歐巴桑的聲音。「本來那段路上,我是請大家盡量從後門下車,沒想到這下子大家都擠到前門來下車了…。」
「為什麼?」難道乘客不怕被傳染嗎?
「什麼?才不怕呢!他們是上前來跟我加油的, 有人拍拍我的肩說,『不錯喔,你還敢去呢…』。還有大同工專學生跟我要簽名喔!」林為凱說,有這些乘客的鼓勵,司機工作怎會不好玩?
我們在大清早跟著他出了一趟車。林為凱226路的例行路線是:先在三重市內繞一圈、從台北橋進台北市區、民權捷運站、馬偕醫院、新生南路轉往信義路、世貿、到北醫、吳興街,再原路回到三重,這段路可真熱鬧。途中經過好幾個學校,學生特別多、經過醫院,老人家也多。
我一度想糟糕,這則專題報導恐怕作不出來了。公車也實在太擠了,有好長一段時間,攝影劉文彬站著被擠在門口攝影機動彈不得,我坐著,卻被滿車人潮擋著,什麼也看不到。
只聽見透過播音傳出林為凱穩定的聲音:「來,下一站大安捷運站…」。
首都客運規定司機必須逐站報站名,認為人聲比錄音帶聲音多些親切感。我覺得頗有道理,只是「應該有點麻煩吧?」林為凱自豪地說,「哪會啊?」,這些站名「閉著眼睛都講得出來」。
他說,司機播音才好玩呢。有一次一個歐巴桑提著大包小包的水果上車,想不到一個轉彎,塑膠袋鬆開來,滾出一顆大西瓜。他一邊開車發現歐巴桑沒發現閉著眼睛睡著了,這時候麥克風就發揮功能了。
「歐巴桑,你的西瓜跑到前面來找我了啦…。」
還有人不知怎的,一上車就進入夢鄉,林為凱也很開心地說,他注意到很多人很厲害,睡得再沈一聽到廣播總能即時醒來匆匆下車。
「光看這些形形色色就看不完了」,林為凱說,不要以為司機只看路,其實「公車後照鏡這麼大,什麼都看得到啊!」包括有學生故意假睡不讓座給老人家的、大人貪小便宜自以為買學生票悠遊卡不會被發現…。
「全票一聲、學生票兩聲、老人優待三聲,很好記。所以他們認為司機沒看到,其實他們錯了,我們用聽的就知道了!」從公車上觀察人性,有的時候只是要不要點破而已。
所幸我們這趟擁擠的公車之旅還是發現不少有趣的鏡頭。要到台北醫學院看病的老伯伯,抓著司機後方的扶手,拿著紙條向林為凱問路,林為凱仔細看了紙條,要老先生坐到後面,「你放心,台北醫學院到了,我會叫你的。」
三十七歲的林為凱說,他自己學生時代曾經吃過公車司機的排頭。當時書包被夾在車門外,司機伯伯就是不理睬,向司機問路時,得到撲克臉回應:「路上站牌有寫,自己不會看啊!」一想到自己不愉快的經驗,他決定讓所有碰上他的乘客留下完全不一樣的回憶。
我也回憶起,自己曾經在公車站牌前猛揮手,司機就是不停車,甚至大學時期明明是羞怯小女生,我還曾經跟過站不停的公車司機吵過架呢。還好最近發現不少像林為凱這樣的司機,讓人對坐公車的印象改觀。採訪過程中,看到他跟乘客們自然的互動,「天天見面嘛!當然就會打個招呼囉!」我相信一大早出門遇上一個對你開朗微笑的公車司機,一整天的心情都會變好呢!
林為凱說自己是慈濟人,信仰給他正面的思考。我發現他盡責地開車、開心地觀察,難得的是,從平凡工作中創造樂趣,甚至帶點使命感想要改變市民對公車的印象,為所有碰到他的人帶來好心情。
我突然領悟:原來一個公車司機的影響力如此強大,所有跟他接觸的市民都可能受到感染。我看著這輛大清早開在台北市的226路公車,想像它不只是載客的工具,車上還附帶著激勵人心的功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