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來不想報導有點「偏執」的人,怕引不起大多數人的共鳴。一開始知道基隆專門觀察老鷹的沈振中時,的確擔心他會不會有點「太奇怪了」。
不過他的奇怪,蠻能打動我的。儘管我作不到他那麼「奇怪」,但他「奇怪」的理由,確實值得學習。
最奇怪的是,他走過大街小巷,都沒穿鞋子!
他說之前身體不太好總是四肢冰冷,兩年前有一次爬山,突然覺得可以試試腳踩大地的感覺,於是脫了鞋之後,他就不想再穿回去了。
「赤腳走完後,覺得身體想繼續赤腳,從此就不穿鞋子了。」他甚至光著腳丫,坐飛機出國。
「出國?」他覺得我何必那麼驚訝,「出國過海關時是看臉又不看腳,沒穿鞋子有什麼關係?」
總之,春夏秋冬不論去哪裡,他都不穿鞋子,這兩年多以來身體漸漸變好,即使冬天光著腳也不覺得冷。
我相信讓雙腳接觸大地對身體是好的。但不顧路人視你為流浪漢的眼神、不怕走在柏油路上踩到什麼東西?「你對自己走過的路會更敏感、會知道什麼路面是什麼的感覺,因為赤腳,你會特別看到生物,就不會踩到啊…。」這需要某種過人的堅持吧。
住基隆赤腳的沈振中,在環保生態圈裡被叫做「老鷹守護者」。他的故事彷彿是一段求道修行的過程。
他原來是護專的生物老師,十幾年前讀珍古德傳記受到很大的衝擊:人家在森林裡觀察野生動物三十年,怎麼自己卻在實驗室裡以解剖小動物作為教學研究?他開始有些不一樣的想法。
有一回當他爬到玉山山頂,受到自然所感動,覺得自己必須為大自然作點什麼?於是加入台北鳥會開始調查基隆的鳥類。到了民國八十一年某一天,他坐著觀察老鷹一整天,看到老鷹的棲息地因為開路被破壞,決定辭去教職,立志花至少二十年時間「專心找老鷹」。
這十多年來他真的全心全意在這件事上。他希望完整紀錄出俗稱老鷹的黑鳶在台灣數量上的變化,根據他的整理,目前台灣大約有兩百隻黑鳶。其中基隆港算是一個重要的覓食點,在港邊的豎立的黑鳶解說牌,就是沈振中成立的基隆鳥會所製作的。
他自己回憶,剛開始記錄基隆黑鳶生態時,他只有能力寫著,幾點幾分看到幾隻黑鳶,從哪裡飛到哪裡…。但這幾年下來,他發現自己明顯的變化:看到一群黑鳶飛過,他不但知道他們要飛去哪裡、作什麼事、甚至可以猜想黑鳶的心情。要去覓食?求偶?為搶地盤驅趕別種猛禽?
也難怪他這麼深入瞭解,因為他每天的工作就是專心記錄老鷹。赤腳發動摩托車,我們跟著他進行黑鳶「戶口普查」,也就是一個個到黑鳶的繁殖區紀錄老鷹家庭的成長變化,光是台北基隆一帶他目前總共有四十七個紀錄點。例如這天他用望遠鏡觀察,看到鳥巢裡有一隻幼鳥,沈振中會一直紀錄到幼鳥長大離巢,算是繁殖成功。他逐一編號整理,全台灣總共整理出至少一百個繁殖點。幾乎等於認識台灣每一隻黑鳶。
每天回到家裡,他會將出門觀察的資料輸入電腦中詳細比對。他說自己不是學者,只是一個老鷹的紀錄者。透過這些記錄,可以讓台灣黑鳶的紀錄更完整。
而且不只是紀錄,他也出版過老鷹的故事、鷹兒要回家等書,用故事、小說文體更生動呈現老鷹的生活,曾經獲得時報報導文學獎的肯定,也成為各級學校認識老鷹的重要讀物。
不過在他的家,我們發現有關沈振中另一項特殊之處。
五十歲、單身的沈振中家裡沒有電視、沒有冷氣、他甚至也沒有手機。家裡唯一最大的電器,就是記錄老鷹資料的電腦,其他東西他說都用不著。
他專注觀察老鷹的同時,也決定力行儉樸生活。
「我發現電視、音響送走真的很好用,所有時間就是面對自己,空出很多時間可以作很多記錄…。」沈振中去掉這些東西,專心觀察老鷹,簡直是修行般的生活。
採訪到這裡,我說,「真尷尬!我們是作電視的,不方便在電視上鼓吹大家送走電視吧…。」他說,喔,那這段話別播出來吧。其實,我還是把它剪進專題裡,我也真認同他的話。我的確相信不受電視控制,時間才能是自己的,也才能有像沈振中房子裡,那一整箱的文字紀錄與觀鳥心得。
您可能也會有跟我一樣的問題:「專心看老鷹,他拿什麼過日子呢?」沈振中說,他靠寫稿、演講、帶活動過生活,郵局存款平均數一萬元。他說其實把物質需求降低,會發現:「人活著其實很容易,只要決定一件事,去作就對了」
採訪完沈振中,我發現太難做到了。光是他問我要不要也脫鞋子走一段,我都想東想西,怕腳弄髒、怕鞋子襪子不知道要放哪…。
不過從他身上學習到難得的執著精神。他懂得捨,真正專心一件事:這十幾年他只專心觀察黑鳶。畢竟如沈振中說的,「台灣賺錢的人很多,但專心做一件事的畢竟比較少。」他讓我重新思考,什麼是生命中想專心去作的事?其他都不那麼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