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謝謝你們來啊,都不嫌棄我們老人家啊!」老夫婦的親切讓我放下心中大石頭。其實我們沒事先約好,是硬闖入人家客廳的不速之客呢。
我只知道在南方澳有個愛畫魚的退休老船長,叫做劉生根。想報導他卻沒有聯絡方式。後來採取最冒險的方式,車子開到南方澳,直接用問的。
還真的問到他家,走進門,劉生根老先生正聚精會神坐在客廳裡畫魚。
抬起頭看到貼滿牆壁數不清的畫作,全部畫的是魚、或船、或是捕魚的情形。劉太太笑著說:「朋友都說我不用買魚了,牆壁都是,抓來煎一煎就好…。」
仔細看劉生根的畫,用的是水彩和彩色筆,和一般小學生一樣。有趣的是,他的畫裡,魚有眼睛、有各種不同顏色,但人呢?沒有臉沒眼睛也不著色。顯然魚才是他心目中不可取代的主角。
劉生根有一點點重聽,或許因為如此,劉太太講話特別大聲,中氣十足又熱忱活潑,感覺上她頗以先生畫的圖為榮,卻又謙虛客氣。彷彿先生的發言人:「我們才不像真正的畫家啦,又不會畫山水,只會畫魚和船而已!」
其實這正是這位素人畫家可貴之處。
老船長捕了五十年的魚,從來不知道自己會畫畫。三年前退休了,看到對面社區公園正在施工,閒來無事和幾個老人家過去幫忙,用小石頭加水泥做材料,排出七十多條不同的魚,成為公園一大特色。
有一天南方澳文史工作者廖大慶經過公園,認為這些魚裝飾不簡單,打聽出創作者是劉生根。於是找上門來,問他有沒有興趣開始畫畫。
廖大慶真的像伯樂,發掘出一位七十歲老人的潛能。
難怪整個訪問過程中,兩夫妻不斷提到廖大慶的名字。「廖大慶買這個顏料給我用啦,很貴喔,我兒子說可能要上萬塊耶!」「宜蘭文化局有展覽過我的畫喔,是廖大慶介紹的啦!」一個鐘頭大約講了十多次,太多「廖大慶」了。
採訪到後來,我覺得如果不找廖大慶聊聊,沒辦法組合出完整的故事。
於是劉家兩老帶我們一起拜訪廖大慶。剛好他正籌備一個由鐵工廠改建的文物館,熱絡地告訴劉生根,「以後你的畫會掛在這裡…」老先生好開心。
廖大慶回憶,三年前開始鼓勵劉生根畫畫。「他早上四點多起床,穿件衣服就開始畫,一天畫四、五張呢,一年下來,可以看出作品有很大的進步。」廖大慶直誇老船長的學習精神。
劉生根和太太則在一旁插嘴,「沒有啦…他比較會看啦,我們老人家也看不懂啦。」
怎麼不懂?廖大慶知道老船長捕魚五十年,很多幾乎失傳的早年捕魚技術,也只剩劉生根懂了。一年多開始鼓勵劉生根畫出當年的記憶。
於是劉生根的畫裡真的開始出現「吊槽仔」、「推魚仔」等五十年前的捕魚方式。甚至還有當年近海魚產豐富時,獨特的「鯊打」現象。圖畫中只見得許多大魚將成群小魚團團圍繞,水面上還有海鳥等著撿現成,而旁邊的漁船則趕快準備好漁網,來個不勞而獲。
「漁夫遇上這種情況是最高興的啦!」老船長回憶,「我只遇過幾次,但永生難忘」。
廖大慶說,原來他不懂這是什麼意思,後來看到Discovery頻道的介紹才知道,這是自然界中大魚追小魚現象,也證明當年台灣附近海域魚類有多豐富。
「現在就不行了,如果我是這個年代在近海捕魚,根本養不了八個孩子。」老漁夫說,大陸及東南亞漁船的競爭,使得台灣漁民們拼命貸款造大船,去到更遠的地方,「從源頭開始捕,甚至魚還沒游到產卵地已經被捕光了」。
老船長五十年的經驗累積出對台灣近海魚類生態的智慧。
也因為近海漁獲好景不再,使得他憑記憶畫出來的捕魚實況,更格外珍貴。
「當年宜蘭附近海域,哪些地方曾經有過哪種漁獲,歐吉桑的畫成為最好的紀錄。」廖大慶將劉生根的畫推薦給宜蘭縣文化局,考慮將一張張畫作搭配完整文字紀錄,出版南方澳魚類的歷史書。
「當年誰出門捕魚會帶照相機呢?幸虧有歐吉桑!」
根據廖大慶的說法,每一張圖上看似簡單線條的礁石,都是真實存在的地點。仔細看,有的遠景是一處海灣、有的是三棵大石頭,老船長果然都叫得出名字,「那裡捕哪一種魚不能畫錯啊,否則會被人家笑啦!」
我實在想不出誰會因為礁石和魚的組合不對而笑他,但他堅持要畫得正確。
除了佩服老船長認真作畫的態度,我也佩服這位發掘老船長的「伯樂」廖大慶。船長夫妻直誇他「人真好,疼惜我們老人家,他像自己兒子一樣呢!」
一對可愛的船長夫妻加上一個熱忱的文史工作者,構成這個令人愉快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