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以前看過一篇花蓮老郵差的報導,我覺得很符合「一步一腳印」的精神,既然路線到花蓮,好不容易問到他的電話,決定去聽聽他綠衣天使的故事。
「陳英欽先生嗎?」電話中聽到我們的來意,他的反應卻是一再拒絕。「找別人啦,郵差很多啊,我以前上過電視了,會一直NG,我很不會演啦…。」
不知道是哪一家電視台採訪過他,給他錯誤的印象,大概要他「配合演出」吧。我本來就不喜歡新聞專題裡出現做作演戲的感覺。所以在電話中一再澄清,我們是新聞專題,要求自然呈現,不會干擾他工作,更不可能會有「NG」這回事。
「拜託拜託啦,我們就一早拍你出門,跟在你後面看你工作就是了…」我想硬拗他。但他顯然希望我知難而退:「我很早喔,三點半就要出門了。」
是「凌晨三點半?…」我才在電話中覆述這幾個字,身邊的文彬和小潘二話不說,已經開始張羅起夜間攝影用的頭燈了。沒辦法,遇上這麼認真工作的攝影搭檔,我再不喜歡早起,也只有硬著頭皮裝沒事:
「沒問題啊!請問你家住址?」
「唉呀!還是找別人啦,郵差都一樣,我沒什麼特別啦!」
通常我太不喜歡強人所難,對於不願意受訪的對象,很少「ㄠ」成這樣。但不知道為什麼,直覺陳英欽這個題材非拍不可。
後來選定離他家最近的旅社,苦命的拍攝團隊約好,「等一下」兩點半起床!天啊,平常在台北兩點半我還沒睡呢!
第二天兩點四十五分,我走出旅館房間,攝影文彬體貼地替大家準備好即溶咖啡。三點十五分,我們的腦袋總算逐漸清醒,攝影機在陳英欽家門口就定位,要仔細看看這位全台灣最特殊的郵差是怎麼工作的。
陳英欽一定是全台灣最早上工的郵差,因為他所服務的範圍是花蓮山區的原住民部落,這裡幾乎人人早起上山工作,如果按平地朝九晚五的送信時間,根本找不到半個人。如果連續幾天送不出掛號信,村民們就得自己下山領信。
當地村民大會很天才,乾脆做成決定,要求郵差每天凌晨四點到七點送信,成為全台灣唯一的特例。
我們看到的畫面實在難以置信:老郵差騎著摩托車摸黑上山,靈活來回於山間窄小的坡道上,將信投進各式各樣奇怪的信箱中。
黑暗中,陳英欽利用摩托車燈看地址,我們聽到寂靜無聲中,好大聲的「叭叭」,他毫不在乎地按兩聲機車喇叭。明明才四點鐘,房子裡的人竟也理所當然地拿印章出來領信。果然四點到七點,大部分真的村民們清醒地在家。
我們的九人巴設法跟在陳英欽後面,其實很多時候是跟不了的,因為他一溜煙轉進小巷子裡,一下子從哪個後巷轉出來…。
四點四十分,我們看到老郵差在一戶人家前停了下來,已經連按了好幾聲喇叭,就是沒動靜。
接下來,他竟拿出手機開始撥電話。還能聽到房子裡電話響了,「喂,來拿掛號信啦!」我的天,郵差還得兼叫人起床呢。
開門的是個老太太,和陳英欽熟稔地用日文聊起來。我才又知道,本身不是原住民的陳英欽,會用日文和布農族的語言溝通,當郵差還得學語言?「沒辦法,很多老人家啊,不會講怎麼行?」
老郵差陳英欽對花蓮縣卓溪鄉山上三個部落太熟了,我發現連路上的小狗都認識他。「怎麼不熟?我送信送了四十八年啊!」四十八個年頭,自己從二十出頭少年家到現在白髮蒼蒼,而在部落跑來跑去的孩子,有人已經當上阿公了。他天天走同樣的路一戶戶送信。
一路上,看著天漸漸亮起來,我們驚呼山上的風景真美,但陳英欽沒有看風景,埋頭趕路。
路上有人跟他打招呼,他說,「等等,這裡有一封你的信…」
有一處地址掛號信當事人不在,他笑著說,「嘿嘿,又到隔壁巷子喝酒了…,等一下交給他」。
如果是在都市送信,有時候一棟樓可能有幾十戶、甚至上百戶人家,但在這山上,好不容易大老遠爬上一個山頭,竟然只住著三戶。我看他手上拿的信,還是那種一看就知道會往垃圾桶理扔的廣告印刷品,「我們是不會管送什麼信啦!」他說郵差只負責把信送到。
送信近半世紀的陳英欽其實三年前就屆齡退休了,但花蓮郵局實在找不到適合的接替人選,於是以約僱方式再拜託他繼續服務。快七十歲的老郵差沒辦法休息,仍然天天摸黑上山和他熟悉的住戶們見面。其實郵局也不要求他一定得配合村民清晨送信了,但陳英欽說,「唉,給他們方便嘛,要不然他們下山一趟領個掛號信,計程車要三百多塊耶!如果領到的還是罰單,不就氣死了。」
「早期大家聽到我的聲音都很高興用跑的出來,那時候掛號信常常是送錢來啊!」,但現在錢大部分用提款機轉帳。
「害我變成專門送繳稅通知書和罰款、帳單的,現在他們拿印章都不用跑的、還慢吞吞的,真傷腦筋!」陳英欽笑著比較信件內容的變化。有誰比他更清楚這半世紀的郵政歷史呢?
早上七點半,他已經送完山上的信,在家裡的辦公桌前整理文件,等著九點過後再繼續送平地三民里的信。我覺得這趟記錄郵差工作的拍攝經驗很有趣,也很謝謝他終究還是接受我的採訪,臨走前我說,專題剪輯好會寄錄影帶給他做紀念,請他留下家裡地址。
他也很開心地寫給我:「玉里鎮三民郵局 陳英欽」。
我想了一下,對啊,哪需要地址?送信就是他自己嘛!
事後我也很慶幸當時堅持ㄠ他接受我們訪問。因為節目播出後,收到花蓮郵局、郵政博物館的正式公文,希望我們提供錄影光碟作為郵差內部訓練教材。如果當時自己沒有兩點半起床,豈不少一次讓年輕郵差們見識陳英欽執著負責的機會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