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藍色東港溪保育協會總幹事黃麗霞知道這個故事:在屏東縣,沿著一條林邊溪有四個不同族群的村莊,他們各自推動社區發展,既合作、又帶點微妙的競爭關係,據說都發展得很好。
我半信半疑。雖然一路看過不少令人感動的社區成功經驗。但往往還是靠著少數幾個關鍵人物,要四個不同族群剛好都有熱心志工,還能理念一致?我有點擔心,怕最後只能拍到幾個熱心老人掃地澆花的畫面…。
不過黃麗霞推動社區工作經驗豐富,光看她電子郵件寄來的文字資料,會被他們舉辦的社區活動所感動。這四個社區果然組成一個「林邊溪右岸聯盟」,一起辦過「魅力『四』射」的活動。
我們一路走過這四個社區,果然很想將感動推薦給大家。
第一個是老大哥林邊鄉。這是個閩南族群的社區,幾年前就曾讀到天下雜誌介紹,說屏東縣林邊鄉是社區意識發達、義工運動蓬勃發展的鄉下,他們的社區經驗已經相當有名氣。
接受我們訪問的志工叫做吳武達。實在對他很抱歉,後來製作電視專題時,因為我的粗心,寫稿時莫名其妙誤寫為吳宏達,把他改名了。後來打電話向他致歉,他爽朗地說:「沒關係啦,我覺得叫吳宏達必較好聽…」。
這位吳武達,自己是馬達水電師傅,每個週末以義工身份投入林邊社區工作,負責的也是熟悉的水電工程。他帶我們繞了河堤邊幾處社區公園,告訴我這裡一草一木、到所有硬體工程,都是社區義工們自己做出來的。
我這種住台北的人很難想像,大家動手蓋一座公園的場景。他指著一處賞心悅目的涼亭花園回憶,當初他們十幾個義工搬舊電線桿、搭木橋、建涼亭,還自己種花種樹,整整花了一百五十個週末假日的工作天。
我正在驚訝,他順便告訴我,連這塊地都是附近老伯伯捐出來的。
「我也想不到水旺叔是這樣的人啊!之前我們在河堤邊作綠美化,他常常過來問東問西。我們以為他只是好奇,沒想到後來他說,他路邊有地,『如果你們想用都拿去用吧!』」
原來對社區的熱忱是會傳染的。
吳武達還告訴我好幾個捐設備、捐時間、精力的故事。怪不得走在林邊鄉會看到那麼多小花圃、小綠地,但一看就知道用過心的公共小空間。
但更有意思的是,這種傳染力還能跨越社區與族群。
我們沿著林邊溪往上游走,來到新埤鄉的建功社區,這是個客家人社區。一座佔地24公頃的大型社區親水公園,著實令人驚豔。建功村長鍾展雄是這座親水公園的關鍵人物。找到他時,他正穿著一雙大雨鞋,忙著公園的第三期工程。和他一起揮汗工作的,也是村子裡的熱心義工。
我相信看過這座公園的,一定會同意我的話:它足以媲美歐洲宮廷花園。後來我才知道,陳總統也來參觀發出過讚嘆。因為他們只花了政府75萬經費補助, 將原本一處廢棄保安林,改造成一座生態與園藝領域中專家級的植物園。這座公園完成三年,至今每天仍然有三、四十位義工固定來整理花木,就像照顧自己家的花園一樣。
「其實我們是被隔壁的林邊鄉激出來的。」向來對園藝感興趣的鍾展雄村長不居功,他說建功村的潛能都是看到隔壁社區才冒出來的。
「先看了他們做,我們發現其實有些缺點還可以改善。」
比如說,大家覺得林邊鄉做的太硬體化了,希望呈現出更天然的園區樣貌。照我看來,這點,建功的客家村民們做到了。
可見社區之間不只互相影響,還有點競爭關係呢。
再上游同樣新埤鄉的箕湖村獅頭社區,村長張信永就是抱著「輸人不輸陣」,也想拼一下的心理投入的,相中原本被人亂倒垃圾的林邊溪河堤,利用河堤邊風大的特色,蓋了座風車公園。
「建功當初是寫計畫是七十五萬,我們也寫了八十萬。看他們在動,我們也開始動起來。」
這是個平埔族社區,當初大夥兒光從河堤邊清出的垃圾,就裝滿整整二十台卡車。直到最近一兩個月,才剛在河堤邊插上五十座漂亮的風車,完成這座獅頭社區風車公園。每到傍晚,村民們到河堤邊吹涼風,看風車快速轉動,他們說,這是自己的公園,很有成就感。
我們更往山裡走,林邊溪更上游是來義鄉,排灣族名字很棒,叫「喜樂發發」社區。
這裡的關鍵人物是薛仁吉鄰長,他覺得村子裡有處堆滿垃圾沒人管的畸零地很浪費,於是號召這一鄰45戶人家,花兩、三個月時間,天天來清理垃圾,並利用排灣族排石塊的技術,打造出一座具有原住民特色的空間。
「我們孩子結婚拍外景,都在這裡,不必去別的地方啦!」村民們也很自豪,這是他們覺得舒服的排灣族休閒空間,真的可以「喜樂發發」。
真巧,我們看到的這四個社區,剛好是四個不同的族群。
第二天,我也看到四個族群聚集開會的場景。原來他們在東港溪保育協會的組織之下,也尋求共同合作,包括一起辦活動、一起吸引外地觀光客。
我相信彼此結合的力量的確更強大。
例如,喜樂發發社區的薛鄰長就被建功社區的鍾村長找去指導,為什麼排灣族能把石頭砌得特別整齊好看?
對我而言,才從電視政論節目和報紙社論中,看到選後各政黨互相指責「族群撕裂」…,此時此刻置身在屏東來義鄉的小會議桌上,看著他們用不同族群口音開會,談的是社區合作。這個畫面顯得格外有意義。
我彷彿親眼看到一股由下而上的正面力量,正一個個社區地向外感染。沿著這條屏東縣林邊溪的四個村莊,我們發現一種跨越族群、跨越政府,純粹來自民間力量的新社區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