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說製作人王偉忠正拍攝一齣紀錄片,有關他自己的家鄉,嘉義民國路上的空軍眷村|建國二村。我相信要介紹自己從小長大的地方、採訪那些看著自己長大的街坊鄰居,一定會是件有趣的事。
我打了通電話請教偉忠哥,如果我們也想報導這座即將拆除的老眷村,可以採訪誰呢?「找王媽媽的包子攤啊!」這是偉忠哥第一個想到的對象。
幾天後,我們真的坐在嘉義建國二村王家包子攤位前,一邊吃早餐,一邊拍攝採訪。我覺得偉忠哥介紹的一點也沒錯,還有什麼比一大清早的市場裡一個五十年歷史的包子攤更能呈現眷村文化的呢?
「起鍋囉!」總要這麼大喊一聲,搭配著掀開鍋蓋那一剎那的蒸汽瀰漫,彷彿包子變得特別有味道。
好幾位住附近的老伯伯專門鎖定清晨六點的第一鍋,自己準備了杯子、倒好熱茶,向王媽媽領四個包子,還附了個小碟子放辣椒醬。除了我們之外,大家對這一切似乎都非常熟悉,這是村子裡很多人每天早晨的第一件事。
「天天來這吃包子,都吃了三十年了,能不熟嗎?」
「我們這叫做『包友會』,就是吃包子認識的朋友啦!」
「你來這兒(捲舌)吃幾天,會發現咱們這兒(捲舌)像個新聞部,什麼玩意兒(捲舌)都有…。」
老先生輪流們跟我介紹這家包子攤,忙著準備包子餡的王媽媽一邊開心地聽著,一邊不忘要我們多吃幾個包子。她說她們家北京口味的包子跟別人不同,用老麵糰發酵。其實不只眷村外省伯伯愛吃,我看來買包子的,什麼省籍都有。
不過固定會坐在那兒還自備茶杯的,還是以村子裡的老人家居多。
「你們『包友會』都聊些什麼啊?」
「都有啊!等一下那個報社退休的過來,他會發表新聞評論啊!八點多那批都聊股市、還有一桌總是談昨晚的2100全民開講呢!」
老先生其實口音各不相同,這些被統稱為「外省人」的伯伯,各自的家鄉其實相隔十萬八千里,不過落腳台灣後早就有一致的生活習慣,甚至一致的口味。也難怪大家說,聊起政治、新聞,如果有不同意見,最後總是王媽媽開口做最後定奪:「別吵了,要吵就甭吃包子了!」沒辦法,大夥非吃包子不可,總得乖乖聽王媽媽的話。
王媽媽確實是個角色,村子裡不少人喊她「王大大」,是大娘的意思。賣了五十年包子的王大大,對村子裡的一切如數家珍。面對即將拆除的老舊眷村,她說:「沒辦法啊,房子簡直快垮了,搬新家也好啊!適應了就好。」
適應?新社區大樓、新攤位,老眷村的生活會變得很不一樣,開了五十年的王家包子,當真說適應就能適應?
跟她聊一會兒,我發現王大大真的不太擔心,畢竟這半世紀以來,她根本就是從「適應」中走過來的。
「基隆一下船就開始苦哇!腳一踏台灣就開始苦…。」聽她標準的京片子,覺得故事彷彿特別生動。她描述早年全家人只靠著先生三十元軍晌過日子,先生過世後自己把五個孩子拉拔大,「現在我三個媳婦,有兩個台灣人、一個客家人…我大女婿是荷蘭人,哈哈!我們家好幾國人呢。」
其實不只是王大大,整個建國二村裡的老人家都有一肚子適應生活的故事,也總是這麼一「想當年」就停不下來。於是建國二村有個「再造竹籬風華工作室」決定認真聽他們講故事。
這個由眷村第二代、第三代年輕人自組的社區團體,對自己獨特的成長環境充滿眷戀,花了一段時間蒐集有歷史意義的眷村老文物,也不厭其煩地蒐集老人家的故事。他們知道熟悉的眷舍畢竟老舊,終究要割捨,卻總想留下這段特殊年代的某些東西作紀念,我想這種心情很能理解。
「這裡有不同語言、不同文化,各自不同的成長環境和背景,但因為戰亂,讓他們聚集、生活,而且通通能夠融合在一起,這多麼特殊啊!」工作室督導、眷村第二代的陳小鯨說:「這不就是『族群融合』的典範嗎?」
我很同意他的說法。光是看嘉義市民國路上的攤位,大江南北口味可多呢。就在這條街上,當年一位老先生將家鄉的製餅技術帶過來,後來叫做「方塊酥」、「恩典酥」,豈不是早就變成「嘉義」名產了?這些都是經過「適應」後新的台灣美食文化。
怪不得王大大對新環境一點也不擔心,因為她知道只要包子一樣好吃,她的「包友會」就散不了。她還是那句話:「沒關係!適應了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