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視新聞很少有機會追蹤同一個小人物幾年來的變化。但我一直對這種歷史的對照很感興趣。因為透過小人物的生活,往往更能瞭解社會變遷。
特別當這小人物開朗、活潑、還能言善道時,他們的真實故事就可能一集接著一集,比小說還精彩呢。
在集集鎮認識的阿益仔和太太就是這樣的人物。當火車路線來到集集支線,即使不是為了報導,我們也很願意特地到火車站前找賣蜜餞的阿益仔和太太,他們不只是採訪對象,已經是我們共同的好朋友了。
當年九二一地震,集集是地震中心,攝影小潘負責拍攝當地的災後生活,發現這對住在火車站邊的夫婦熱心、好客、阿莎力…。後來我跟文彬也到集集拍攝「山河變」,在火車站前採訪他們,那時候他們的身份是「九二一災民」,他們面對天災時的認命、樂觀,令人印象深刻。
這回我要在集集尋找「發現新台灣」題材時,第一個想到的就是這對當年的「災民」。四年半過去了,他們過得還好嗎?
電話聯絡上阿益仔太太時,話筒傳來她的大嗓門:「唉呀!我都只能在電視上看到妳…你們好久沒來集集玩了…,變化好多,我們現在生活好得不得了…你們來看啊!」
我告訴阿益嫂要到集集拍專題,「拍集集的變化嗎?好好…那我這幾天先去繞一繞,幫你們找資料,規劃一下路線…」
什麼時候我們TVBS多了集集鎮特派記者了?阿益太太反應如此熱情,讓人好開心。我決定直接以這對夫妻、我們的「民間友人」作拍攝主角。要瞭解地震後的變化,其實一個家庭就很夠了。
地震後四年半舊地重遊,看到的第一個改變是,當時毀壞嚴重的集集火車站整修完成,吸引不少觀光客進出。
第二個改變是攝影小潘說的,「阿益嫂,你怎麼變胖了?」我說哪有?直怪小潘沒禮貌,阿益嫂也不在乎,扯著嗓門說,「那就要看你們的技術,可不可以把我拍瘦一點啊?」還笑著說,我胖一點,你們就可以講,災民走出地震的陰影了,對不對?
我還發現另一個不同。
「我記得你們以前住在這裡呀?怎麼現在只剩個蜜餞攤位了?」
「哈哈,上次你來的時候,我們這裡有四十坪的房子,現在只剩下兩坪…」兩夫妻開心笑著,手勢還同時比個二。
房子四十坪剩兩坪還這麼開心?
原來以前火車站前的四十坪房子是阿益仔父親分配到的鐵路宿舍,他們住了幾十年了。地震後配合火車站的整體重建計畫,政府決定徵收這批宿舍,重新歸劃為小攤位。當時他們沒有激烈抗爭、也沒有到處陳情,只是抱著前途未卜的疑慮,領了補償金、湊上自己貸款,在郊區買了一棟三層樓房子。
「等一下到我們家坐一下啦,那個房子不錯喔!」阿益嫂說,以前住火車站前老宿舍,直接在家門口做生意,現在白天賣蜜餞、晚上回家跟小孩們一起看電視,「就像人家出門上班一樣」。反正火車站前那兩坪大的攤位有生意做,「付貸款還算輕 鬆啦!」兩夫妻顯然對這三代同住的新房子,滿意得不得了。
我突然發覺,平常我們的電視新聞中,動不動就出現為了徵收土地陳情抗爭的鏡頭,但幾乎沒有報導過,「後來呢?」後來大家的日子到底過得如何?我好像是第一次報導到有人如此滿足踏實地面對環境的驟變。
不只是面對房子,從阿益仔夫婦眼裡看出去的世界似乎特別美好。
阿益嫂用台語文謅謅地捧先生是「地方仕紳」,對集集有什麼問題,「問阿益仔都知道啦!」。結果,這位「地方仕紳」介紹我們的,都是集集好玩的人事物,像是有檳榔園在地震後受破壞,地主索性砍掉改種花卉成為觀光景點,「要不要我帶你們去看?那裡的花開得好漂亮,觀光客都愛來呢! 」
哪裡敢麻煩他們帶路?我注意到他們忙得不亦樂乎。火車進站,總湧入一波波人潮,蜜餞生意好得很。
「現在回頭來看,地震對你們不見得是壞事?」我問。
阿益嫂用她的台灣國語,很阿莎力地回答,「危機就是轉機,我們已經把它『轉機』過來了!」
這是個光是想到,就令我微笑的家庭。
回到台北後,我們找到四年半前的資料畫面。小潘當年剛好拍到阿益嫂在一場災後公聽會中,怯生生地舉手發言,她拿出事先準備好的草稿,逐字照唸:「請問鎮長…關於鐵路宿舍拆遷,可能會影響到我們生活,請問要如何找到平衡點?」當年多麼大的憂心,她卻提出多麼謙卑的問題。
對照當時的畫面,更為這個家庭災後的發展感到慶幸。再仔細看看畫面,沒有錯,小潘是對的,四年半前的阿益嫂,真的比較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