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拜訪彰化縣二水鎮一個姓「茆」的布袋戲家庭，一見面我忍不住說，這姓很少見呢？沒想到他們全家竟異口同聲：「不會啊，很多，我們家每個都姓茆…」唉！冷笑話，但我知道這肯定是個輕鬆搞笑的家族。

選擇報導他們的故事，是因為茆明福老先生領導的「明世界掌中劇團」，在台灣的布袋戲圈子裡，素來以現場演出和完整後場音樂著稱。也就是，他們有北管音樂真功夫，不放錄音帶、更不用對嘴，講究現場實力，是二水重要的傳統藝術團體。

但真正拜訪他們家，從被拉著吃晚餐，到被逼著吃完宵夜才能走的這段採訪過程，卻發現更吸引人的，其實是這家人相處的感情、和每個家庭成員的生動性格。

        七十多歲的茆明福和太太演了一輩子布袋戲，大家管他叫「茆仔」，剛好跟台語果子狸的「狸仔」同音，當年在地方上走紅時，戲班外號就是狸仔布袋戲。後來包括兒子、媳婦和女兒也都是掌中劇團成員。

要報導這個家族劇團的故事，當然得麻煩他們來段現場演出。

他們一口答應，才撥幾通電話，客廳裡立刻出現幾位老樂師，組成一個完整的北管樂團。據說他們都住附近、頗有些年紀，外表看起來就是普通的鄉下老先生，但一拉起琴來，我突然覺得他們彷彿武俠小說裡，那種深藏不露、身懷絕技的高人，平日不知都藏在哪裡？

剎時，客廳變成野台戲場，「明世界掌中劇團」熱熱鬧鬧表演起來了。一開始是北管與鑼鼓，緊接著老先生開口唱起來，太太接著唱，兒子茆國聰手中的布袋戲偶竟然栩栩如生…。

突然間，我雞皮疙瘩冒出來，頭皮一陣麻，「太精彩了！」簡直不知如何形容這種表演藝術的感動。或許因為我是個老土台北鄉巴佬，只在電視上看過布袋戲，不知道現場看野台戲是如此聽覺與視覺上的震撼。

我蹲在他們家客廳地上，仰著頭、嘴巴開開。結束時除了猛拍手，竟不會說話（觀眾只有我，和專注著攝影的小潘和文彬）。

「關門繡房坐 針繭是女工…」這是他們布袋戲歌詞，茆明福反串用拔尖的假音唱起女聲來，將台語唸得有神有韻，特別好聽。

其實這回訪問的過程有點吃力，文彬和小潘都聽得出來，我已經將自己的台語會話能力發揮到極致了，但是這個家庭用的是優美典雅幾近詩詞般的「布袋戲古文台語」，讓我覺得自己的語彙程度如同小孩與大學教授之間的差異。

茆老先生用他那一口漂亮的台語告訴我，四十年前，他們的野台布袋戲曾經風光好一陣子，也賺進大把鈔票。直到民國七十幾年，「都是你們電視機開始普遍了，大家都不看我們野台戲」，茆家不諱言，當初為了生計，曾經增加電子花車，乾脆改走康樂隊路線。

然而後來，「真正是壞在賭啦！」茆明福老先生的經驗談，對現在還頗有警世意味，「就聽人家說大家樂多好玩啊，也跟人家『樂』一下，才第一次玩，竟然就贏好幾百萬耶，…我就想，一齣戲能賺多少…，慘了，我從此『認真』了…」

老爸爸跟我們說這段故事時，簡直是放棄作父親的尊嚴，在兒子面前承認軟弱。他說，之後就沒再也中過獎，卻背了一屁股債，全家落入悽慘境地。那年剛高中畢業的兒子茆國聰跟爸爸說，他願意加入劇團，「我們一起拼，會拼不起來嗎？」茆明福說，他永遠記得兒子的這句鼓勵。一句話讓茆家東山再起。

那年他們把老房子賣了還債，全家在旁邊租了小房子，開始重新經營傳統布袋戲。直到民國八十二年「明世界」獲得台灣布袋戲團體優等獎，茆明福也獲得最佳主演獎，從此他們成為文建會藝術季公演的常客、國內外演出邀約不斷。幾年後，全家人重新將老家房子賺回來。

當年鼓勵爸爸專心作布袋戲的兒子茆國聰，現在也四十多歲了。同樣能演能唱，目前是靜宜大學傳統戲曲講師。

但在父親面前他話不多，只是坐在電腦桌前整理資料，當爸爸神采奕奕地講古話當年，茆國聰則安靜地遞出一份份文字資料作補充。這對父子還一起研究新劇本、討論對白設計以及戲偶造型…。

若不是我們拍攝到茆國聰單獨教布袋戲的場景，恐怕也不會知道他其實跟爸爸一樣，擅長營造野台氣氛，總有辦法讓台下觀眾笑得東倒西歪。

晚上一起吃宵夜時，老爸爸暢快喝酒，並驕傲地說，「別的我不敢誇口，但我敢說，我們茆家特別和樂」。我也的確注意到，茆家的兒女們多麼以父母的布袋戲專業為榮，全家正開開心心聊著下一場布袋戲的演出。

曾經低潮的老父親，因為家庭的力量再站起來。我想，茆爸爸對這個家庭的自豪，一定更超過自己的布袋戲技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