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鹿港,我找到四個有意思的在地人。
從年紀看來,他們的組合有些不協調。一個七十多歲的退休國小校長,加上三個二、三十歲左右的年輕人。當我看到他們一起開會、腦力激盪、準備簡報時,覺得這樣相互尊重的畫面少見、而珍貴。
他們是鹿港文教基金會的工作人員,一起推動地方文化發展。
一開始聯絡上的林俊臣,是基金會的秘書長、也是年輕書法家,想透過他多認識鹿港,於是林俊臣介紹基金會裡其他年輕朋友給我們認識。
我大開眼界,覺得鹿港真是個人才輩出的地方。
紀文章是紀錄片導演、林品秀是剛從台北離職不久的外商金融公司女經理。他們和林俊臣一起坐在古色古香的書法家書房裡,泡壺好茶,興致勃勃地聊著鹿港的社區文化發展,頗有早年文人雅士清談的味道。
或許是我孤陋寡聞,初聽到「社區工作」,總以為是種種樹、掃掃地、辦些關心兒童和老人等活動。直到他們帶我們繞了鹿港一圈,我才瞭解,原來人家的志向可不只如此。
我們走訪國家一級古蹟鹿港龍山寺。原來這幾個人曾經在九二一地震後,為龍山寺的重建修復工作奔走,總算有企業願意出錢贊助,讓學術單位針對每一塊磚、每一片瓦、每一根木頭細細考究。
當我正好奇地看著重建單位將咸豐、道光各不同時期留下的磚瓦分門別類做紀錄時,現場有位主事者一看到林俊臣,彷彿討債似的跟他要東西。原來,擅長書法的林俊臣受請託刻寫「癸未裕元」四個字,將被印在修復後的瓦片上,代表今年「癸未」年由「裕元」基金會贊助重建。
突然覺得好羨慕!林俊臣的字要永久被留在龍山寺,跟兩百多年的清朝的老磚瓦並列。未來的子孫將會知道,這個年代裡有林俊臣和他的朋友們為保存龍山寺古蹟盡過力的痕跡。
而且不只龍山寺,早在七年前他們都還是大學生時,聽到家鄉鹿港的都市計畫正打算拆除「日茂行」──鹿港早期最大商行,一群人就曾經成立一個叫「鹿港苦力群」的學生組織,發起「搶救日茂行」運動。
當年在這幾個大學生的陳情施壓下,竟將這座三級古蹟順利保留下來。或許就是這段經驗,讓他們體驗到,「原來自己有能力為家鄉作點什麼。」
紀錄片導演紀文章說,就從那時候開始,他們幾個人開始想著,畢業後一定要設法在鹿港找工作。他果然以日茂行相關題材「鹿港苦力」,獲得紀錄片金穗獎。
回想起來,當年走的是抗議批判路線,現在則選擇走進體制實際參與。
具體的實例是,他們最近才以鹿港文教基金會名義,拿下一個預算上億元的政府標案,正準備將閒置多年的福興穀倉,規劃成為地方產業文化交流中心。這果然不是普通的社區工作,而是一份紮紮實實投入地方建設的工作。
這也是讓在台北工作十年的林品秀,願意放棄美商公司經理高薪職位回到鹿港打拼的原因。「我喜歡家鄉的生活步調,也喜歡在這裡跟人接觸的感覺」,品秀說這是她認真思索工作的價值後作出的決定。
她的想法特別觸動我,「很多人都說希望四十五歲退休,之後再好好過自己喜歡的生活,這表示他正在做自己不喜歡的工作嘛。那為什麼要等到四十五歲?何不現在就追求理想的生活方式與工作呢?」
品秀說她計算過,只是稍微放棄一點物質需求,在物價相對較低的鄉下過生活,換來閒適的時間與實踐理想的空間,其實更划算呢。不過,「得要有志同道合的朋友一起努力」。
他們說,年輕人不一定要在都市才能發展。不是逃避,而是發現家鄉有更多事等著他們做。他們還頗有理論基礎喔,管這叫作「後都會主義生活型態」。
這幾個人是認真的。他們提出文化產業交流中心企畫案,打算保留穀倉八十年歷史原味,將這處小時候捉迷藏的場地,轉化為能幫助在地產業重新創造經濟產值的空間。
我看著他們比手劃腳,熱情地描述著穀倉的規劃遠景,覺得他們真幸福,有家鄉鹿港能發揮理想,鹿港也真幸運,有這些用心的年輕人。
更可貴的是,背後還有長者的鼓勵。
基金會董事長蔡麗雲是退休校長,推動鹿港地方文史工作已經二十多年了。他說對這些年輕人很放心,年輕人也尊重老人家的意見。老校長有人脈、有地方威望、和推動文化工作的經驗,年輕人則有熱情幹勁,相得益彰。
我的這段採訪過程彷彿在交朋友,跟他們聊得很愉快、看了很多古蹟,也吃了不少鹿港小吃。對我而言,鹿港這個人文薈萃的傳統小鎮之所以有趣,就像這「鹿港四人組」一樣新舊相容。
老校長帶著導演、書法家、和經理,出於同樣對家鄉土地的關懷,一起規劃鹿港的未來。我們看見鹿港的在地精神,正是如此傳承延續。
(2004.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