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三十七年二月再度來台,為的是當兵當膩了,打仗打怕了,到台灣要是能當當老百姓, 簡直是夢寐以求的大事一樁。老連長王家培要我們哥兒倆到彰化溪州糖廠找一位孟科長幫忙。我們連駐彰化時,居于同鄉情誼,曾派一個班進駐溪州糖廠,由連長的表弟喻樹青帶班,喻是連長的「金庫」,司務長的權力都沒他大。因他是「很活老百姓」,軍伍事啥也不懂,但他是軍需上士,我只是個閒職下士,當然要當他的副手和下屬。如此我們和孟科長同桌吃飯,同在一間大廳裡全班打地鋪,夜間加派双派衛兵及巡邏… 因為當二二八過後,宵小猖獗,甚至公然搶劫,糖廠的大機器搬不動,但小件的可以,像小型馬達,大小電風扇,水管,電纜等無所不要.當著糖廠的職員面扭鏍絲,扯電線,職員都是文弱書生,不敢上前阻止,怕挨揍.當地警察少,沒有能力管.孟科長這才上公函到台中軍部請求派兵駐守,剛好我們山砲營就駐彰化八卦山上,要我們連派一個班去,剛好我們連長和孟科長又是常州小同鄉,他鄉遇同鄉,親熱得不得了.常州話跟無錫,丹陽,奔牛這一帶的話都不好懂他們難得遇到一個小老鄉,一見面就滔滔不絕的聊個沒完沒了,所以連長特別派了他表弟帶班 ,廠房也給盟軍飛機炸得亂七八糟,幾乎沒有軍隊 ,(最近拜讀到中研院黃彰健院士的「 228史料真相考證稿」始得悉台灣光復時,陳儀曾攜七十軍、六十七軍來台,但不悉這兩個軍何時調回大陸剿共的),以致台灣防務空虛,予台共及日本浪人、台灣流氓等有可趁之機,由緝私菸而造成大事件,可見有時軍隊駐防有其現實性,時間性之必要。
和這位孟科長可說熟得不能再熟,分別僅一年,他老兄居然一口否認,說不記得了。我直氣憤得兩手握拳,握得血都快擠出來了:「你居然說不認得我,我不是跟你同桌吃飯,同在大客廳裡打地鋪,半夜還陪你巡視工廠四週,你都不認得了?不記得了?」
他一直搖頭,好似我完全胡說八道。你不認得我,該認識你的小同鄉王家培吧?
「誰?不認識。」
「王家培你不認識?要不是你拜託他派一個班來保護,你這個糖廠早完了,你孟科長也早已完蛋,你怎麼可以這麼忘恩負義?」我氣鼓鼓地手一甩,和老潘走了。
糖廠小火車已停駛,兩個人踩著小鐵軌往彰化走。到彰化走了幾個小時根本沒去計算,我邊走邊大罵孟某某這個忘恩負義的王八蛋,老潘卻說:罵有個屁用,想想明天該怎麼辦!
明天怎麼辦?最不得已的唯一的一條路:當兵去!
命中註定我們要當兵。
這之後,老潘和我就到了高雄,在高雄要塞司令部的通信連補兩個上等兵,把這段流浪生涯暫時結束。
通信連的編制很特別,除了有線電排、無線電排、還有一個特務排,這個特務不是情報特務的特務,而是保護司令部以及擔任司令部衛兵,輸送一般雜務的工作,例如司令部周邊的除草、清潔掃除等等。
通信連在司令部的右下方,中間隔一座黃泥土操場,叫喚一聲立刻就到。一早早點名後,繞操場跑上三五圈,然後各帶圓鍬、十字鎬、大掃把、畚箕下山清掃去也。從司令部到鼓山路(內唯路?)營門口都是我們負責的清潔區。中間要經過醫務所(原日本神社)往右去西子灣,往左到水源地,水源地下方便是面臨大馬路的司令部大門的第一崗,經過兩個大S形彎道蜿蜒而上才到司令部。
水源地是當時全高雄市的水源地,它的馬路對面是一座(高雄要塞司令部228事變陣亡官兵紀念碑)水泥建築底座有三層,正面上刻228事變經過;背面是陣亡官兵的姓名,有兩員軍官大名另列一條,那個時代,軍官稱員,士兵叫名,分得很清楚。記憶中兩員軍官是中尉排長不是少校,大名不記得了。陣亡士兵是三十四抑或三十二,事隔一甲子以上,記不確切。
我們掃地、除草到這兒剛好一半路程,班長便令我們休息十幾二十分鐘。
關於 228的高雄平亂史實,我不大確知,那個年代資訊不足,消息閉塞,我僅僅知道我們145旅未開過一槍,殺過一人,我在中時電子報部落格發表的第一篇文章,開宗明義就交待三月十四凌晨抵達基隆港;三月八日先抵台的是146旅,146旅有個很有名的438團,這個團是二十一師的英雄團、先鋒團,最能打且是常勝軍。我生平第一次喝到的咖啡,抽到的第一根洋菸便是拜438團所賜。(早年曾寫過「咖啡,那杯苦水」先在聯合文學刊載,後收入九歌版的「坐對一山愁」中,此處不贅 )。
我曾說我們不曾開過一槍一彈,連老鼠也未曾殺過一隻等話,並非隱瞞或掩
飾,我們軍人殺人是奉命、是任務、是職責,尤其在兩軍對陣或清剿判徒,是天職所在,他們無罪!一如監獄中奉命殺死刑犯的行刑手,他殺人有罪嗎?他是奉命殺人;若不執刑,他自己便失職、便抗命而獲罪。
第一次參加朱博士所召開228事件真相座談會是老友司馬中原先生代朱博士邀請的,我不知就裡,冒冒然就參加了。發言的來賓多,一個接一個,沒有間隙,我就和旁邊一位高雄中山大學的教授攀談,得悉他是在高雄教書,那就請教他知不知道壽山上有座這樣的「陣亡官兵」的紀念碑,他說不知.再請教他知不知道高雄水源地,他又搖搖頭。可惜我記性差忘了他尊姓大名了。
我曾不止七八次的打探高雄在地人和到過高雄壽山的人,有誰見過這座矗立壽山山腰的228陣亡官兵紀念碑的?可惜我在高雄的朋友不多,得到的答覆都是搖頭!
這座紀念碑應該是全高雄的驕傲和榮耀,應該是高雄市的市標,為何不見了?為何沒人知道?
這三十四位為捍衛高雄而壯烈犧牲的英雄,高雄人難道不覺得太過冷漠,太過無情,更太過遲鈍了嗎!民進黨在高雄市執政十數年了,更何況高雄是綠色政權的發源地,你們怎的就沒有雅量容納這座紀念碑?但你們可以利用它來做為一個反面教材呀!這座紀念碑怎麼會無緣無故的失蹤了呢?
離開高雄壽山快滿六十年了,一直無機會再登斯山,再履斯土。但六十年前的英勇形象,一直銘刻在我心上,不時會想起他們,他們是我高雄要塞時代的前輩,作為一個國軍(中央軍)的老兵感到無比驕傲,他們是為國捐軀的,他們很了不起,留下了自己的姓名,然而又為他們委屈和不值。
既然他們是抵抗暴亂而犧牲年輕生命的,他們應該是228的真正受難者,然而政府的賠償,他們無份,反而暴徒首領涂光明的孫子卻以受難者家屬的身份領走了六百多萬元,邊領支票邊大罵保疆衛土的高雄要塞司令彭孟緝將軍是屠夫!
天理何在,天理何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