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退字真難寫(例四) －他的堅持是對的
一些當部隊長的一直很奇怪, 這些老士官為何都一心一德的想退伍? 在部隊裡有甚麼不好, 飯來張口, 衣來伸手, 自己吃飽了全家人不餓, 每個月還領一點薪俸, 以往很可憐, 一整月花不到一整天, 如今兵員少了, 老士官的月薪通常好幾千, 當士官長的更好, 比年輕的連長、副連長、輔導長還多, 在連上他可稱得上是「紳糧」富豪了。可他還是堅持要退, 長官就搞不懂他究竟是哪根筋打了結。 (全營的士官兵都懂, 心裡好笑, 就你們不懂, 笨蛋! )
其實最了解他的是營長, 營長跟他一塊兒在漢口投效青年軍的, 入伍時都是上等兵, 也都在同一個營, 但這位營長官運亨通, 考進了陸官, 畢業後少尉中尉上尉少校中校的一階都不拉, 平平順順地扶搖而上, 而這位士官長, 立志考空官, 學術兩科全過了關, 就是體格這一門邁不過, 他有砂眼, 否則他今天不但是翱翔天空的飛將軍, 按資歷恐怕也是中隊長級大隊長級的老飛官老教官了。
憑良心說, 在連隊裡當士官長比當個連排長的神氣得多, 他們來連上不到半年就調走了, 問士兵, 剛調來的x排長你們還記得嗎? 眾士兵搖頭, 因為來去匆匆, 平常又不太接近士兵, 所以印象模糊； 可是士官長就不同了, 他每天二十四小時與眾士兵吃在一起、睡在一起、 工作在一起、 玩耍在一起, 就是去八三么, 也要士官長帶頭, 浩浩蕩蕩的去。他們是同一國的。
士官長權力大。據說美軍編制：在戰場上連長受傷或陣亡, 其連長職務不是由副連長或資深排長代理, 而是士官長。事後, 士官長還是士官長, 不可能升個准尉少尉的, 這, 我僅是聽說和看電影得來的一些小道見識, 不知其真相。
我們國軍的編制, 也是學習(或仿照)美軍的。士官長的權力也不小, 哨子一吹, 上百官兵肅立, 可說是一呼百諾, 當連長的也不及他的號召力和影響力, 然則, 他終究是個士, 以前都叫士兵士兵的。蔣經國當總政戰部副主任時, 送了個官字, 名稱上好聽些, 其實只換了湯, 碗底的藥渣還是老樣。
士官長和營長是老革命。民國三十八年的那一天, 同一天去投效青年軍, 然後同乘同一條登陸艇來到台灣高雄登岸, 兩個人身材都不高, 容貌端正, 無疤不麻不禿, 程度都是高中肄業, 可是營長的命、運都比士官長好, 那只能歸諸於天, 其他沒法子說得清楚。
砂眼是當年軍中極其普通的傳染病, 和打擺子一樣, 團部醫務所的眼藥水一到, 大家蜂湧而上, 一搶而空。動作慢的就自認倒楣了。既是傳染病, 同一營舍, 同生活起居, 那麼營長、團長也不能免「俗」, 程度輕重而已, 有的檢查馬虎一點就過了。偏偏這傢伙偏愛考飛官。飛官的健康列第一重視, 學術擺在第二, 可他就敗在砂眼上；如果他並不堅持考空官而也去考陸官或幹校, 是不是他今天也是中校營長這麼大的官呢?
這可能沒有答案, 沒有發生的事便也永遠沒有答案。 除了老天, 誰也答不出。
那麼士官長可曾這樣懊惱過、後悔過? 這你問士官長去, 這念頭他極可能在腦海閃過, 但閃過即逝, 因為士官長生平最大志願就是駕飛機翱翔天空, 甚麼槓槓梅花的他才不大在乎。他在乎的是退伍的大事, 昨天黃昏時, 營長和他有個兩小時以上的「懇談」, 但沒有結論並且不歡而散。 他認為營長說的全是老生常談不說, 還站在官方立場說話, 說甚麼「現在青黃不接啦, 你這士官長是獨當一面第一線大將才啦, 你一退伍, 官和兵就斷層了, 部隊裡非常器重你, 你要多為部隊想想、 團體想想,」等等囉哩八梭一大堆, 他半句也聽不進耳朵並且一肚子氣, 我為團體, 為部隊奉獻犧牲, 你們呢? 任期一到, 你們當官的調任了、 升官了, 甩甩手, 輕輕鬆鬆的走了, 留下一大灘犧牲奉獻讓我們士兵來兩肩扛起。既當了兵, 獻身軍隊、 犧牲奉獻、盡忠報國已是我們責無旁貸的天職, 但我如今老了, 有心也無力承擔了, 讓我退伍罷, 我已四十六七, 由中年進入老年, 老年的人難道不該退下來歇歇腿?
「還叫我幹? 幹到哪一天為止呢? 報告營長, 我已經四十六歲了, 我應該退了吧!」
「 按規定, 士官長要滿五十八歲才能退, 到時, 我一定替你申報。」
「四月的桃花, 謝了! 到那個光景, 不用申報, 國防部也不要我了, 可是五十八歲, 我下去了能幹甚麼? 我現在下去, 還可以賣賣饅頭, 打打燒餅槓子頭, 到那個年紀, 恐怕啃都啃不動了! 營長, 你只須替我申報, 不必說甚麼冠冕堂皇的。」
「都去賣饅頭了, 誰來買? 再說, 賣饅頭的利潤很低, 你賣三個月, 恐怕也抵不上你士官長一個月的賺頭」。
「營長, 你說的這些我全想過, 我想的比你說的多很多。前前後後左左右右, 想到將來退伍, 我會在哪個角落落籍。營生, 我會活多久, 會不會討老婆, 生孩子, 會在哪見閻羅王, 等等等等．．．．．．」。
「你想的真是太多, 連何處埋骨都想到了, 難怪營裡有人叫你思想家, 我覺得這頂帽子太大了, 你當不起．．．．．」。
我當得起, 我是不折不扣的思想家。只是我想的問題太小, 只是自身的雞毛蒜皮, 無關國計民生。每人都有個大腦袋瓜子, 每人都會胡思亂想, 他沒有說出來, 你看不見, 聽不到, 所以部隊裡政工最莫名其妙, 要管眾人的思想, 眾人的思想在眾人的腦袋裡, 你怎能管得住, 管得到? 他自己都管不到, 癡人說夢!
營長, 我是思想家, 我想的雖是小鼻子小眼睛的無足宏論, 但我腦子沒空著, 沒閒著, 營長, 你也沒空著, 但你我想的不一樣。你想的是何時升副團長, 團長, 副師長, 師長, 軍長, 總司令, 一路飛黃騰達, 少將, 中將, 上將, 總司令．．．．營長, 你我身分地位不同, 你我想的方向南轅北轍, 我不能怪你那樣想, 你也別管我這樣想, 個人有個人的腦袋瓜, 各人想各人的, 大家都是思想家, 每個都是。現在, 營長, 請你高抬貴手, 替我轉報申請退伍。這身「老虎皮」 到時都是要脫的, 你有沒有想過, 退了幹什麼? 當了老百姓, 就靠自己拼了。我想你從來沒有想過, 要想, 這身軍服, 就是戲台上的戲服, 戲一完, 就要脫, 還你本來面目, 你大概從沒想過, 脫軍服, 脫龍袍、戲服的念頭, 還想往上爬、爬、爬到吊竿的頂上, 總司令, 參謀總長也是要退的, 別人要退, 想到你自己, 不但不要阻攔, 還要鼓勵, 幫助。
退了伍, 營長, 說句不客氣的話, 可能你不如我。因為我實事求是, 埋頭苦幹的, 你不行, 你放不下那個架子, 你不可能去街頭賣饅頭, 市場邊修皮鞋、雨傘, 我可以。而且我正計劃向這條路上走。
營長, 四五十年來, 我第一次進營長室和你談了這麼久, 全營官兵從不知我們小學、初中同班同學的關係。有次我們連輔導長突然發現說：
「你和營長不但是同姓王, 而且是同縣的小同鄉。」
我冷冷的回他：那又怎樣 ?
小同鄉, 難得呀, 大家互相照顧, 互相幫襯、拉拔不是很好?
「他能拉拔我當副營長嗎?」
「那當然不可以。你是士官長呀!」
是了, 不管權力有多大, 士官長就只是士官長, 終究還是個士兵! 士兵有希望嗎? 有明天嗎? 至於那些官位官階與我何干? 再說, 我也不希罕!
士官長終於退了伍, 在台南新町夜市賣饅頭水餃、韭菜盒子等麵食, 他是江西老表, 產米區, 吃稻米長大的, 他卻做得一手北方的麵食, 教人想不透。他是跟一位山東老鄉拜師學的, 那位老山東本不願意教, 經他苦苦哀求, 老山東才勉強同意, 老山東告訴他：做饅頭賣麵食並沒甚麼祖傳秘方, 靠的就是勤勞, 肯吃苦, 你已這把年紀了, 怕你吃不了這苦, 所以很不情願的答應。你自己掂量掂量, 自己能不能吃得下這苦, 若沒把握, 那就別浪費時間。
「老師父, 別的能耐我沒有, 就是能吃苦, 你放心, 我絕不會半途而廢, 再說, 這也是我以後賴以餬口的營生哪!」
他跟老山東學了兩年, 從發麵、揉麵開始, 起早摸黑, 一絲不苟, 老師父偶感風寒, 他就推車上街叫賣, 走街串巷, 賣的錢分文不少的繳獲歸還老師父, 老師父眼看著, 心想著, 這個中年的退伍老兵不但能吃苦耐勞, 而且為人極端正派老實, 便傾囊相授, 原先只教了發麵、揉麵, 做饅頭, 老師父會的玩意兒可多著, 連包水餃, 湯包, 打燒餅, 炸油條, 擀麵條．．．等等沒一樣不會, 沒一樣不精, 半年過去, 士官長全學會了, 非但如此, 他還學會做台灣饅頭, 紅粿, 菜粿, 這幾樣是跟台灣太太學的。
台灣饅頭鬆泡, 有點像麵包, 而且都是甜的, 外省饅頭緊而宻實, 有咬勁, 兩者的發麵和揉麵過程完全大異其趣。
但難者不會, 會者不難, 士官長學習力強, 一看就了然於胸。
士官長結婚是一位小學老師介紹的, 小學老師是士官長的房東。分出一小間, 小學老師看這個人年近半百, 依然孤家寡人, 又看這個老芋仔克勤克儉, 話語不多, 不菸不酒, 老實, 規矩, 勤奮肯幹, 便想到自己太太的姊姊寡居已久, 若是給他們拉攏拉攏湊成一對, 豈不是皆大歡喜的美事一樁! 大姨子原本在學校附近開一家饅頭店, 夫妻倆做得原本不錯, 無奈大姊夫不幸車禍亡故, 撇下妻子和兩個小女孩, 這家小饅頭店便由大姊一個人挑起, 無奈她一個婦道人家, 天天起早摸黑, 又要照顧一大一小兩女兒, (大的快上國中, 尚可處理自己生活), 小的才剛學會邁步, 半步都離不開她媽媽, 當媽媽的實在難以兩頭都照顧得很妥善, 偏偏對街的麵包店生意日益興隆, 搶走她不少饅頭生意。原本饅頭的一成不變難以敵擋麵包的花樣翻新, 甚麼豆沙的、奶酥的、火腿，香腸，培根的三明治、還有冰淇淋的、菠蘿的香蕉的, 甜的鹹的要啥有啥, 下午四點準時出爐。此際正是放學之際, 孩子們正是飢腸轆轆, 一聞麵包的香氣四溢, 立即蜂擁而上不到一小時便賣個精光, 而一成不變的饅頭便更少人問津了。他的丈夫就是為了生意不好而上街兜售的。不幸出了車禍, 一命嗚呼! 丈夫一走, 生意更不如往常, 很想收掉了事, 卻又捨不得, 雖然差, 多少總有點收入, 對生活的挹注還是有助, 所以仍然有一搭沒一搭的。
他和她結婚了, 非常低調簡樸, 不是沒錢, 士官長頗有積蓄, 節儉的人是生性如此, 攢錢不知為了甚麼, 結婚以後攢錢可有了目標了, 老婆和前夫生的兩個女兒, 和他親得不得了, 爸爸長爸爸短的, 尤其是老二, 整天纏著, 肩膀, 脖子的爬上爬下, 士官心頭就別說那分蜜滋滋的甜味兒了。大女兒懂事, 不像妹妹那麼黏人, 她在國中讀書成績很好, 一直保持前五名, 導師說明年可直升縣立高中。
士官長一直思索著, 大概與出身清寒有關, 自小就比別的孩子節儉, 以前過年舅公賞的一串銅錢, 到進初中了他依然分文未動, 奶奶一直誇他將來一定是大綢緞莊管帳的帳房。
帳房倒沒當上, 年紀輕輕卻當了兵, 從沒管過別人的錢財, 不過自己的那幾文微薄的薪餉, 卻從來沒亂花過半文, 以前不知為何省錢, 攢錢, 現在卻突然大悟特悟! 懂了懂了, 原來就是為了今天!
營長有一天來找他, 他正忙著把饅頭裝進木箱, 他要出門叫賣去了, 有些老主顧會在固定時刻等他的饅頭, 營長來訪, 他有些意外, 但不熱烈興奮, 只說:「營長怎麼找到我的? 」
「啊! 我早就聽說你住這兒, 來過兩三次沒遇到, 這一溜矮房子也不知是哪一家。」
「早午晚我要出去轉圈子叫賣, 否則饅頭賣不掉, 第二天就不新鮮了。」
「你說你退下來要賣饅頭, 今天你真的做到, 既敬業又專業, 像在營裡一樣, 光屁股坐板凳, 有板有眼。」
做人就講個堅持信用, 說到就要做到, 做不到就別亂開支票, 你坐坐, 我叫太太出來陪你談, 我要出發了。
「我陪你走一趟。」
「也好。」
「說起來也要感謝營長你幫忙。」
「慚愧, 我沒幫上甚麼忙。」
「有, 而且恰到好處。當然, 也得感謝我自己的堅持, 早了沒到, 遲了過了, 我自己的運氣也不錯, 剛退伍就 碰上我的做饅頭師父, 租房子又碰上蔡老師, 蔡老師介紹他的大姨子相識, 很快就結了婚, 她帶來兩個女兒, 和我又生了個兒子, 也已一歲多, 好像老天早為我安排好, 早了遲了都不對。如今我有妻有女有兒, 也有了小小的事業, 這一生值得感謝的事太多太多, 最後還是要感謝自己的堅持：及早退伍是對的, 堅持是對的。」直到分手, 士官長又加強一句:
「營長, 堅持是對的, 及早退伍是對的。您也要為自己的將來好好打算, 當軍人當一百年也要退伍的! 」直到營長上了公車, 他還在唸唸有詞:
「堅持是對的, 及早退伍是對的!」